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沙包 “哥哥,你 ...

  •   余叙白七岁前,是众多普通又寻常的留守儿童之一。父母将他寄托在大伯家。七岁后,他的身份换了个名称,不再叫留守儿童。

      因为他那常年不归家的爸妈终于死在了外面,余叙白后来听别人说,那叫做孤儿。

      孤儿是没有父母的,余叙白知道。
      不过他对于成为孤儿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因为从前七年,他父母的存在,也与没有一样。

      父母死后,余叙白几经辗转,在所有亲戚的默认下,搬到了平安巷的外婆家。

      从此,平安巷便成了他的家。

      外婆叫做江采苓,是个老古板。

      她年轻时是个大提琴家,于是便要将自己的女儿也培养成一名大提琴家。

      她的女儿,余叙白的妈妈,沈静言女士,如她母亲所期待的那般,成了一名大提琴手。

      余叙白不知道她小时候是否也烦恼于每日练琴的苦闷与烦躁,他只知道,沈女士日复一日不见归家的原因,是追寻梦想去了。

      而他的父亲余怀远先生,同样是个着了魔一样的追梦人。他是个导演,最成功的事是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拍了一部记传类电影,在国内没什么水花,但在国外,却得到许多知名制片人的夸赞。

      他们夫妻二人不归家,但俩人也不在一起,天南海北各追各的梦去了。

      孩子没成为二人追梦的绊脚石,一场车祸却从此斩断他们与世俗的链接,让二人带着梦想与成就远去了。

      爸妈离开后,原本住在大伯家的余叙白一下子没了后盾,没多久便被赶了出来,此后他就像皮球一样被亲戚们踢来踢去,直到退休的外婆听说这件事,才上门将他从一个亲戚手里接过去。

      余叙白跟在外婆的脚后,他个头小,只有外婆的腰那么高,走得凌乱,却没落下外婆一步。

      那是一个很老式的巷子,不仅造型老式,它斑驳的墙与旧气的青石板似乎都在告诉每一个路过它的旅人,它是时间的遗物。

      外婆领着他走到一个院子前,余叙白注意到旁边接着的还有一个院子,他走进去才发现,这两个院子之间只隔着一面很高的墙,若是高一些,应当能看到对面的院子。

      但他没听到那院子里有声响,应当没住人。

      就算有,他也不会好奇隔壁院子里住了什么人,因此只看了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跟着外婆进了屋子。

      从他踏进这所院子的那一刻起,余叙白的噩梦就开始了。

      正如他所说,江外婆是个老古板。
      余叙白不知道她是对大提琴爱得太深,还是什么其它原因,她年轻时想把女儿培养成一名大提琴手,她成功了。

      现在她女儿没了,便又将目光放到外孙身上。

      于是,余叙白就被强制开始了他痛苦的练琴生活,指导教师,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外婆。

      那是个燥热的暑夏,热风像是夏天午睡的鼾声,沉闷、持续不断的,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仿佛是盛夏独有的背景音。

      余叙白就在这热得发晕的夏天,支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日复一日的拉着手中的琴。

      他记得,那天一如既往的燥热,任余叙白往哪个方向躲,都能闻到夏天的味道。槐树的叶子密密麻麻,把那天毒辣的阳光剪得稀碎,光斑落在斑驳的墙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烙在青砖上的补丁。

      他拉着琴,琴声悠悠扬扬荡在院子里,余叙白却只能听到巷子深处聒噪的蝉鸣,像一锅粘稠的粥,咕噜咕噜地熬着,把时间都熬烂了。

      琴声突然一阵混乱,余叙白烦躁地拉了两下琴。
      屋内传来外婆的叫骂声。
      余叙白才耐着性子好好的练琴,没再耍混。

      他记得,好像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旁边安静了一整个夏天的邻居家突然响起了开门声。

      接着,是一阵孩童吵闹的嬉笑声。

      一群小孩的玩闹声是很吓人的存在,他们一点也不会体谅周围人的感受,只会咧着嘴、撒开腿大笑、奔跑。

      院子那头的嬉笑声吵闹、刺耳,没有秩序。这时,余叙白听见一个奶呼呼的声音,像一个领导者一样,在所有人都茫然的时候提出建议。

      “我们一起扔沙包吧。”

      然而,这为领导者显然是来搞破坏的。他的建议不但没有安抚到众人,反而像一把火一样,立刻点燃了大家的情绪,院子里沸腾起来。

      他们的笑声甚至盖过了余叙白的琴声。

      余叙白耳边萦绕着旁边的同龄人的笑声,奔跑声,沙包落地的声音,他能看见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沙包,但看不见扔沙包的人。不过能不能看见都无所谓,因为光听声音,已经足够烦躁。

      他站起身来,将大提琴往旁边一扔,打算就此罢工,再也不要练琴了。

      并且他发誓,从此都不会喜欢大提琴。
      外婆出门望见被他扔到一边的琴,脸色黑得难看。

      余叙白知道她生气了。

      外婆生气往往不是狂风暴雨式的,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场慢性的、让你无法反抗的台风。

      可是那一瞬间,余叙白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不认错。

      他没有错,他不喜欢大提琴,也不想每天顶着烈日在这院子里周而复始地练琴。

      他甚至没有一个听众。
      每日只有一棵槐树会听他拉琴。

      余叙白低着头,不看外婆。虽然他下定决心不认错,但看到外婆拿着那把戒尺走向他时,他内心还是直打鼓。

      他安慰自己,外婆就是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给他下马威,他讨厌外婆。

      外婆停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余叙白却明白她的意思,他心里不服气,但不敢不伸手。

      戒尺打在手心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呢?
      疼痛?委屈?

      都不是。
      是余叙白感受到拼尽全力守住的尊严从指缝里流走。

      他没落泪,尽管手心泛着红,疼痛阵阵传来,但他始终咬着唇,没说一句话,没发出一声声响,也没落下一滴泪。

      隔壁院子的欢笑声都成了他孤独的背景乐。

      外婆惩罚完他后,只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清楚”便转身进了屋。

      余叙白站在原地没动。
      身体没动,脑子也没动。

      因为他没懂,自己应该想什么呢?

      难道他不喜欢大提琴是他的错?难道他就应该坐在院子里等待那不属于他的未来?

      还是说,难道他听到旁人的欢笑声而不知从何而生的嫉妒,也是不应该的?

      其实,他最该想的是,他的出生是不是正确的,是不是应该的。

      他站在原地发呆,几乎忽略了整个世界。
      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没听到什么东西砸到槐树发出的阵阵窸窣,没听到东西落地时的闷响,也没听到自家院子的门被拍得噼啪作响。

      直到两家院子中间的那面墙上露出个陌生的脑袋。

      “咚、咚”几声沉闷的响动,余叙白呆愣了很久,此时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听到奇怪的声响,一阵慌乱地“刺啦”声,余叙白才发现这声响来自何处。循着声响望去,余叙白看到一双白皙的小手扒住墙沿,接着,他看见墙头长出来一只奇怪的、陌生的脑袋。

      墙头上,两只小手死死扒着边沿。手指头短短的,却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那颗小脑袋埋在两手之间,只露出半张脸出来,余叙白看见他紧紧咬着下嘴唇,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

      他应当是自己爬上来的,现在坚持不住了。正当余叙白推测他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走到墙边,蹲了下去。然后,挂在墙上的男孩表情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显然是有人在下面托住了他。

      那颗脑袋终于整颗冒出来,他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遍,余叙白见他眼珠突然不转了,直直地盯着他看。

      余叙白那只刚被打过的手还在隐隐发痛,他觉得手心的热气好像沿着血管漫到了脸上。

      那男孩看着他,他也看着对方,但他们都不认识对方,所以谁也没说话。

      男孩又移开了他的视线,在院子里来回扫视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突然开口:“哥哥,你能帮我捡下沙包吗?”

      余叙白确定,这就是沙包战的罪魁祸首。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