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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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天黑得早。
凛遇把车停进车库时，客厅的灯已经亮着。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妄裕正趴在门廊上，听见动静就站起来，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他弯腰揉了揉狗的脑袋，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没看见人。
“凛妄呢？”
妄裕呜呜了两声，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凛遇。那双狗眼里写满了“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狡黠，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
凛遇笑着拍它一下，换了鞋进门。
客厅没人，沙发上有坐过的痕迹，一只抱枕歪着，像是被人随手推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凛妄的字迹：鱼丸在我这儿。
凛遇把那纸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他上楼，主卧没人，次卧也没人，书房的门开着，空空荡荡。他站在走廊里静了一秒，忽然听见风的声音——很轻，从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阳台的门缝里钻进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的寒意。阳台上亮着一盏小灯，凛妄就坐在藤椅里，膝盖上窝着鱼丸，手里摊着一本杂志。他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翻了一页，说：“回来了？”
鱼丸倒是抬头了，看了凛遇一眼，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又把脑袋埋回凛妄怀里。
凛遇没说话，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
凛妄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领口开得有些大。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些，软软地垂在耳侧，右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闪。他垂着眼看杂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凛遇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篇关于翡翠的文章，配图上有一只水头很足的手镯，飘着淡淡的蓝花。
“冷吗？”
他伸手，手背贴了贴凛妄的脸颊。凉的。
凛妄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说：“不冷。”
“脸都冰了。”凛遇没再摸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很大，裹住凛妄的时候把鱼丸也罩进去一半。鱼丸从衣服底下钻出来，不满地冲凛遇哈了一口气。
凛妄终于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凛遇知道他是在确认——确认自己有没有生气，确认自己会不会继续烦他。
凛遇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院子没什么好看的，树是秃的，草是枯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妄裕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蹲在凛遇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却盯着凛妄怀里的鱼丸。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凛妄把杂志合上，站起来，鱼丸从他怀里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做饭。”他说，从凛遇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凛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弯腰拍了拍妄裕的脑袋：“走，吃饭去。”
凛妄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三菜一汤。
凛遇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反正从凛妄上高中开始，家里的饭就再也没让佣人动过手。凛遇说外面的人做的不好吃，凛妄知道他只是想让自己吃得安心。
“吃完。”凛遇在他对面坐下，筷子往他碗边一搁，“汤也必须喝完。”
凛妄没吭声，低头吃饭。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凛遇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看一眼手机。
鱼丸蹲在凛妄脚边，等着他掉东西下来。妄裕趴在厨房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餐桌，口水快要流到地板上。
“它在看你。”凛妄说。
“谁？”
“你儿子。”
凛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妄裕啊？它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你的碗。”
凛妄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说话，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趁凛遇不注意，手垂下去，把排骨递到鱼丸嘴边。鱼丸一口叼住，三两下就吃完了。
凛遇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凛妄站起来要收碗，凛遇按住他的手：“我来，你去吃药。”
凛妄顿了顿，没坚持，转身去倒水。
他的胃药放在茶几上，每天早晚两顿，凛遇会盯着他吃。有时候他忘了，凛遇就拿着药和水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把药咽下去为止。
今天他没忘。他自己倒了水，把药吃了，然后窝回沙发上，鱼丸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凛遇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偶尔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凛妄听着那些声音，手指一下一下地梳过鱼丸的背毛。鱼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轻轻甩着。
他想起那篇文章。那只手镯。
高冰种，飘蓝花。图片拍得很好，光线把玉质照得通透，像是能透过它看见什么似的。他其实不怎么戴首饰，耳洞都是上大学那年一时兴起打的，打完就扔在那里，只偶尔想起来才换换耳钉。但那只手镯他想买——不戴，摆在书桌上，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怕凛遇不给。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凛遇什么都会给。他怕的是开口之后，凛遇那个眼神。
那种“你终于肯问我要东西了”的眼神。
水声停了。
凛妄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凛遇坐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靠背上，没有碰到他，但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吃药了？”
“嗯。”
“乖。”
凛妄没理他。
凛遇也不在意，伸手摸了摸趴在茶几旁边的妄裕。妄裕立刻翻过身来，把肚皮露给他，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凛遇笑着挠了挠它的肚子，挠得它后腿直蹬。
鱼丸从凛妄腿上抬起头，看了妄裕一眼，又把脑袋埋下去。
“鱼丸今天打它了吗？”凛遇问。
“打了。”凛妄说，“三次。”
“又犯什么贱了？”
“追着它跑。”
凛遇低头看着妄裕，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你一天不挨打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妄裕听不懂，只知道主人在跟自己说话，尾巴摇得更欢了。
凛妄看着那条狗，忽然想起下午在阳台上看见的场景——妄裕叼着自己珍藏的肉干，小心翼翼地放在鱼丸面前，然后把自己的尾巴凑过去，碰了碰鱼丸的尾巴。鱼丸当时正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被碰了一下也没躲，只是尾巴轻轻甩了甩，像是回应。
他当时想，这条狗是真的蠢。
可蠢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想什么呢？”凛遇的声音忽然靠近。
凛妄回过神，发现凛遇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离自己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是什么？”
凛妄没回答，往旁边挪了挪。凛遇跟着挪过来。
“凛遇。”他叫他大名，语气里带着点警告。
“嗯？”
“离我远点。”
“为什么？”
凛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灯光，有自己的影子，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凛遇忽然笑了。
他没再往前，但也没退后，只是保持着这个若即若离的距离，目光从凛妄的眼睛移到他的耳垂——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下很不起眼，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右耳。”他说，“我左耳也有一个。”
“我知道。”
“什么时候打的？”
“大学。”
“为什么打右边？”
凛妄顿了一下，然后说：“随便打的。”
凛遇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没追问，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凛妄的耳垂。那个动作很轻，像羽毛扫过去，一触即离。
凛妄没躲。
妄裕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尾巴摇了一下，又停住了。它不太懂主人在做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变得有点奇怪，有点让人不敢出声。
鱼丸倒是没什么感觉，它窝在凛妄腿上，尾巴轻轻甩着，偶尔蹭一蹭凛妄的手腕。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然后凛妄开口了。
“哥。”
他叫得很轻，像是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但那个字落进空气里，像是投进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凛遇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还悬在凛妄耳侧，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定住了似的，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深了，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凛妄没看他，低头看着鱼丸，手指一下一下梳着它的背毛。
“哥。”他又叫了一遍，这次更轻，像是敷衍，又像是纵容。
凛遇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凛妄，盯了很久，久到凛妄都快装不下去了，久到妄裕都开始不安地站起来，用鼻子蹭凛遇的手。
然后凛遇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那种温煦的、让人安心的笑，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像是藏在冰层下面的暗流终于涌上来了一点。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亮得惊人。
“想要什么？”他问。
凛妄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凛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光，盛满了纵容，盛满了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种“你开口，什么都可以给你”的东西。
“……有个镯子。”凛妄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冰种飘蓝花的，我想买来当摆件。”
“就这个？”
“嗯。”
凛遇看着他，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凛遇身上特有的气息。凛妄闭了闭眼，没有躲。
“明天我就让人去找。”凛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想要什么，都给。”
凛妄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凛遇怀里，听见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恒定的节拍。鱼丸在他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妄裕在旁边蹲着，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窗外的夜色很沉，二月里没有星星。
他们也不需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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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移到了飘窗上。
凛妄不知道怎么就上来的——可能是被凛遇抱上来的，也可能是自己上来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凛遇从背后环着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拂在他耳侧。
“鱼丸在看你。”凛妄说。
凛遇低头看了一眼，果然，鱼丸正蹲在飘窗下面，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那条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微微颤着，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它想你了。”凛遇说。
“它一直在看我。”
“不是看你，是看我把你圈着，它够不着。”
凛妄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凛遇的手臂，说：“松开，我去陪它。”
凛遇没动。
“凛遇。”
“再待一会儿。”
“鱼丸在等。”
凛遇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松开手。凛妄从他怀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弯腰把鱼丸抱起来。鱼丸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他颈窝里拱，尾巴缠上他的手腕。
凛遇坐在飘窗上，看着他们。
妄裕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蹲在凛妄脚边，仰着头看他怀里的鱼丸。鱼丸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哈气，只是把脸埋回凛妄的脖子里。
“它在炫耀。”凛遇说。
“什么？”
“炫耀自己能被你抱着。”
凛妄低头看了看鱼丸，又看了看妄裕。妄裕的眼巴巴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口水又要流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妄裕。”他叫了一声。
妄裕立刻竖起耳朵，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凛妄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在妄裕脑袋上摸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但妄裕已经疯了。它围着凛妄转圈，尾巴甩得快要飞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快乐声音。鱼丸从凛妄怀里探出头，看了它一眼，然后——
伸出爪子，在它鼻子上拍了一下。
啪。
妄裕愣住了。
它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子上还留着猫爪的印子。它看看鱼丸，又看看凛妄，最后委屈巴巴地转身，跑到凛遇脚边，把头埋进他腿里。
凛遇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说了多少次，别太得意。”
凛妄抱着鱼丸站起来，往鱼丸的窝那边走。鱼丸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他把鱼丸放进窝里，鱼丸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毛球。尾巴尖还露在外面，轻轻甩了两下。
妄裕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在鱼丸的窝旁边趴下，把自己摊成一条长长的狗。它侧着头，看着窝里的鱼丸，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凛妄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狗在外面，猫在里面。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那条狗已经很满足了。
“……蠢。”他轻轻说了一句。
凛遇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困吗？”他问。
凛妄摇摇头。
“那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凛遇说，“我去书房处理点事。”
凛妄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凛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凛遇。”
他停下脚步，回头。
凛妄还站在宠物窝旁边，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个镯子，”凛妄的声音顿了顿，“……别买太贵的。”
凛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他说。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窗外的夜色很深，二月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他想起凛妄刚才那两声“哥”。
想起自己亲在他额头上时，他没有躲。
想起他站在宠物窝旁边，背对着自己，说“别买太贵”时，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凛遇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不抽烟。
他只是坐在那里，笑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人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一只高冰种飘蓝花的翡翠手镯，不管在哪里，买到。”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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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走廊尽头，凛妄还站在宠物窝旁边。
鱼丸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小呼噜。妄裕趴在窝外面，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眼睛也闭上了，但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听动静。
凛妄低头看着它们，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在妄裕脑袋上又摸了一下。
妄裕没醒，但尾巴甩得更欢了。
凛妄站起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刚才在飘窗上，凛遇从背后环着他时的温度。想起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想起自己叫那两声“哥”时，凛遇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的样子。
他把手放在心口。
心跳有点快。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二月的风还在吹。
但屋里很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