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旧闻》草木东

43、（六） 悬赏 再访金家

　　他们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钱三真的曾用马车将吴有才的尸体从金家送回了吴家，那马车里当然一定会留下线索。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马车也并不是那么好找的。”傅平生道。
　　“所以，需要悬赏。”
　　“悬赏？”
　　“马车并不很好藏。”
　　林杪解释道：“首先，凶手肯定不会直接将马车藏回家中——凭空多出一辆马车会让人怀疑，事后被发现更脱不了嫌疑。”
　　越渚点头同意。
　　“其二，凶手也不能将马杀了——杀了马还要处理马的尸体......若论起来，马的体形比人要大得多，尸体自然也不如人好处理。即便凶手有这个想法，但当天晚上城门已关，凶手要处理马尸，就只能在城中；而凶手用来处理马和马车的时间也并不多，凶手既能想到抛尸刘氏母子来混淆作案时间，可见是心思缜密之人，自然不会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处理马的尸体，万一被人发现，‘他’就不能解释。”
　　“何况杀马和弃马的作用都差不多。”
　　她淡淡道：“而后者不仅要方便得多，也更有利于凶手。”
　　“不错......”梁朝思索着，也点头同意她的看法，接着她的话道：“凶手当晚行凶后更有可能将马弃在了城里哪个偏僻的地方，而世人大多贪利，平白见一匹无主的野马，难免就会顺手牵羊......这样一来，凶手不用做什么，这马也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越渚沉吟着，也点了点头，道：“其实更好的办法是，凶手赶着马出城，连马同车都丢在荒郊野岭；这样就算有人捡到，很可能就从此带着车马离开了嵋州城......但，凶手行凶的时间太晚，当天晚上城门已关，他又不能大白天的赶着马车招摇过市，所以......凶手只能将马车抛在城里。”
　　傅平生这时也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想了想，道：“但过了这么久，我们又不知道当日钱三赶的马是黑是白，只怕要把这马和车找出来也并不容易。”
　　“也未必。”林杪摇了摇头，冷静的眸子里闪出几分罕见的狡慧之意，平和道：“只是要将悬赏写得巧妙一些——当然，还要再舍出十五两银子。”

　　林杪建议的悬赏告示是这么写的：
　　现悬赏失马：近两月来有在本城发现或觅得不明野马，主动上报衙门者，经证实为走失官马的，赏银十五两；此前有私藏失马者，既往不咎，限期两日内将失马上报衙门，同赏银十五两；私藏不报，而后经他人举告证实者，举者赏银十五两，私藏不报者配本城苦役一年；近两月有私下买卖来历不明马匹者，需如实上报衙门，经证实为走失官马的，同赏银十五两；违者，后经人举告，举者赏银十五两，违者徒一年。
　　越渚三人听了，不觉都笑着称妙。
　　这样一来，无论是私藏的，还是已经暗中交易买卖的，只要怕被人举告，就不能不赶着将此事上报衙门。
　　而有十五两银子作为赏钱，举告的人当然也不会太少。
　　当晚，越渚三人回到衙门将林杪悬赏的法子上报李复，当下就得到了李复的同意。
　　这案子本是李复授意他三人协同林杪查的，上次刘家一案，他本已考验过林杪的能力，对她已经信任。这吴家案子短短几日，便在她的介入下有了如此突破，他自然对她也更为信赖，当天晚上，就命人将告示写了，张贴出去。
　　第二天，还不到半日，衙门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牵马上门投案，唯恐赶不及得赏银积极举告的；有为了拿赏银用自家劣马滥竽充数的；还有公报私仇进行诬告的......好在越渚他们对此等情况早有预见，加上又深知金家富贵，讲究排场，便是府中最差的马市价起码也在十两银子往上。筛除了一大部分劣马后，再与那些争相举告的百姓提供的线索一比对，当日便确定了结果：一个多月前，也就是吴家命案发生前后，果然有人在城西南的一条水沟附近捡到了一匹青马。
　　捡到这匹马的是个挑夫，据他说，当日他做完工，晚上回家时路过这条水沟，就看到一匹在那里游荡觅食的野马；观得四下无人，也就悄悄牵回了家去。他本不是个富裕的人，心里也知道自己骤然得了匹马只怕四邻见了多话，也不敢养着，只谎称是替人家看着的，第二天就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附近的车马行。
　　那车马行的老板却是个善相马的，见这马的品相虽离上等马还有些差距，却也算匹良种了，也就舍不得用它来做脚力，只想等着个识货的到时倒可赚上一笔。因此虽已过了月余，这马还在马行养着。这时见贴了告示，老板和那挑夫都唯恐惹出什么事来，也就都主动来衙门告了消息。
　　只是那挑夫却说只在附近见着了马，不曾见得有什么马车。
　　发现马的地方离钱三出事的那条破庙也有两三里远的距离，越渚、梁朝、傅平生三人各率着一队人在附近搜查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马车的踪迹。后只得用笨办法——以那小沟为中心，一路向外扩散沿途搜寻、询问马车踪迹。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那金家的马车又实在打眼好认，不出一日功夫，就在一群孩子嘴里得到了线索。
　　原来那马车被弃在附近巷子废弃的一幢民宅旁边。这巷子几年前曾意外失过火，一连烧了好几户，也曾烧死过几个人，一些人嫌晦气，搬离了出去；整条巷子也就冷清下来，平日里也只有一些调皮的小孩子去那边。见凭空多了一辆车子，也没在意，当个“寻宝地”在那里玩乐。
　　车子被弃了个把月，加上孩子们时常在里面玩耍，自然是破坏了不少东西；不过依稀可以看出车壁上有一些褐色的生锈般的痕迹——血迹。
　　而车上的痕迹更是表明，即便金家想耍赖，也是赖不成的。
　　越渚、梁朝、傅平生看着这辆费尽辛苦找到的马车，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这金家的马车也和金家的人一样，都带有金家的特点：不止每辆马车用料都极好，装饰雕纹比普通马车更加华丽、精致，然而最瞩目的，当属那半旧红木的车头用金漆錾刻了一个不大，却相当显眼的“金”字。

　　冷月孤悬。
　　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星，没有云，只有一弯冷月高高地悬挂在金家的上空。
　　冷月的光辉洒下，将四下照得明亮如昼，以至林杪和越渚还没走近，就清楚地看到金家门房那张极有修养又不自觉拉得老长的脸。
　　他见过林杪，当然更认得越渚，自然只要看这两人一眼，就知道这两人这么晚过来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不是在金家，说不准这人就要立刻翻脸问他们怎么如此之闲，隔三岔五就要来这里逛一圈......然而他毕竟还是在金家，心里再不耐烦，面上也不得不保持着一副彬彬有礼的微笑，加了“请问”二字，礼貌地问他们又来干什么，又并不委婉的告诉他们这么晚了家主估计已经睡下，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只能问他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门房。
　　越渚和林杪当然也料得到要碰软钉子，两人微微带着笑交递了一个眼神，随即便将目光徐徐投向门外。
　　门外是条很宽的青石大道，在这无人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安静。
　　这里本来就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像金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当然不会和市井混住在一处。
　　但就在林杪二人将目光投出去的同时，门房忽然听见这本来静悄悄的青石长街上传来一连串清脆的“嘚嘚”的马蹄声，一匹膘肥体壮的青骢马仿佛在月下散步一般踏着蹄子慢慢走来，那修长健美的颈上却套着车轭，拖着一辆车身雕刻得很精致的红木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金家大门前。
　　马车当然不会没有人赶的。
　　赶着这辆车的马夫还很年轻，脸上还带着一种似嘲非嘲的促狭笑，那笑容门房当然也很熟悉——这马夫拉紧缰绳迫马停下，身子便从马车上懒懒跃下，马车头上那金漆的字就露了出来——月光下，那车头的“金”字仿佛也在闪着金光......
　　林杪回过头来，亦向门房很有修养地礼貌一笑：“看来我们找到了贵府的马车。”
　　再不需要多一句话，这门房呆滞的眼睛一溜，立刻生动灵活地露出再不能更加讨好的笑来，腰也随之弯下来，亲切地请他们在此稍后片刻，随即唤来值夜的小厮进去通报。
　　不到半刻钟，那小厮就从里面出来了，同样也很客气地请他们进去一叙。
　　于是越渚和林杪就随着引客的小厮在这灯火通明的宅邸里穿过一座座楼台、水榭、飞阁，又穿过一重重琉璃覆瓦、雕梁画栋的院子，经过那每十步左右就悬挂起的一盏盏将园子照得通明如昼的纱灯，差不多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终于被领到了一间花厅。
　　花厅里已有人在等着。
　　一个修饰得很整齐、很干净的男人，笔直地端坐在花厅正中那把黄花梨木椅上，看上去修拔而英挺，依稀能看出这男人年轻时也必定也是个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
　　但他现在当然已不年轻了，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虽然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却无一不显示着他的年纪。
　　这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
　　这人当然不会是别人，自然就是这金家的家主金善。
　　金善人如其名，是嵋州城人人皆知的大善人。
　　早年闹匪患的时候金家协助衙门出资剿匪，百姓收成不好的时候金家又开仓放粮，可谓做了不少善事。
　　然而，有话是“好人没好报”，这金善虽常举善事，也并无什么不良嗜好，却唯有一点，年轻的时候好打猎，在一次狩猎中，不小心从马上坠下，被野狼撕裂了一条腿，从此落个残疾。
　　所以在他坐的那张黄花梨木椅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红木轮椅。
　　不过看上去他也并没有因为年轻时的那次意外而变得阴郁，相反，他神色慈和，仿佛一个修养得很好的儒雅公子，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地就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位儒雅的中年人。
　　即便越渚和林杪深夜造访，明摆着来者不善，他脸上也未表露出丝毫的反感，神色谦和地请二人坐下，招呼下人给两人上茶。
　　“早就听说越捕头年纪轻轻便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微笑着温和开口，神色坦荡，“听说越捕头是为了我金家的马车而来？不知这马车可是惹出了什么祸事？”
　　越渚却注意到这看来儒雅温和的男人却有一双相当敏锐的眼睛。
　　那双敏锐的眼睛正闲适而极有分寸地在自己和林杪身上交替——尤其在林杪身上停留了片刻。
　　金善的确在打量着林杪。
　　越渚年少英武，年纪轻轻便凭着一身出色武艺做到捕头，多次助县尉李复捉贼拿盗，在嵋州早有名声，他当然也有耳闻。查案问案越渚首当其冲，他并不意外，但对于同越渚同行而来，看上去比这年纪轻轻的小捕头还要小一两岁的少女，他眼睛里当然也难免生出几分探究。
　　这少女似有着超脱她年纪的沉静。越渚几乎是直率而毫无掩饰地打探着他，似乎不肯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比起这并不避忌自己来意的少年捕头，这少女的举止则要闲散漫淡得多，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要说些什么，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喝着自己手中的茶。
　　然而，不知为何，金善却在她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受到一种难以预料的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