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旧闻》草木东

36、（十一） 第三人 刮痕的指向

　　门外，太阳光已渐渐柔和。
　　已临近黄昏。
　　就在出门的那一刹，林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恸哭。
　　那究竟是悲痛，是庆幸，还是伤心？没有人说得出。
　　越渚就等在门外。
　　听着门内传出的哭声，他不由也沉默了许久。
　　“你怎么会知道去宝珠院给祭奠热娜娅珠的是王昭棠？”
　　他虽没有进去，里面的对话却已听得一清二楚。
　　“猜的。”
　　林杪凝视着远方夕阳的斜照，默了默，低声道：“府中设有灵堂，无论谁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为热娜娅珠上一炷香。只有心中有愧，却又不肯让人知道自己对她有愧的人才会偷偷摸摸的私下烧纸祭拜。”
　　她淡淡道：“而王夫人虽然厌恶热娜娅珠，却显然也并不是个苛待下人的人，当然也不会因为谁去给热娜娅珠上了一炷香就因此迁怒于人。所以府里的下人无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热娜娅珠灵堂祭拜......事实上，可能偷偷摸摸去祭奠热娜娅珠的，这府中只有两个人。”
　　越渚沉吟着，慢慢点了点头，“王夫人和王小姐。”
　　林杪点头道：“而王昭棠病倒的时间又十分巧，甚至在热娜娅珠出事当晚，她又刚好‘梦魇’。”
　　越渚微笑着道：“所以你才要去试一试她。”
　　林杪嘴角也掠出一点浅笑，点了点头。
　　越渚道：“但你又是怎么猜到当年热娜娅珠也并没有推王昭棠落水，甚至反而救了她？”
　　“因为王夫人也并非不喜不妒的菩萨。”
　　林杪道：“纵然她说自己早已将刘伯商当成死人，但当我问起她对热娜娅珠和刘伯商的看法时，她言语之间犹有恨意......如果当年真是热娜娅珠推了王昭棠入水，害她女儿从此失语，她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追究？”
　　“王夫人虽是嫁入刘府，却也并未完全失权——她并非只是一个困在深宅只能替刘伯商打理内务的夫人。这点从刘伯商当年为求她能容热娜娅珠进门从而割舍给她两间铺子也能看出。”
　　越渚点了点头。
　　林杪继续道：“比起一个远道而来的外客在她的掌控之下在府中兴风作浪，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本来琴瑟和鸣的父母因一个不速之客而恩断义绝的孩子，自然更加可能对这不速之客生出恨意。何况......孩子的心思总是简单的。”
　　越渚沉默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叹息着道：“想来热娜娅珠也没办法去责怪一个孩子，刘伯商自然也不能......所以她当然也就只能自己咽下这委屈。”
　　他忽然偏头看着她，道：“你好像早已发觉热娜娅珠并不像这府里人口中的那样，是个可厌之人？”
　　林杪也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贴身侍女‘宝儿’的名字，应该是她取的。”
　　越渚怔了怔，立刻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宝儿......宝珠院......
　　院子既然是刘伯商特意为热娜娅珠辟出来的，那么刘伯商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当然也是贴合的热娜娅珠的名字。而这显然只能由刘伯商拨给她的侍女宝儿，自然一开始也不会撞上这院子的名字。
　　这里毕竟是会讲究避讳的，大户人家尤其如此。
　　整座刘府，恐怕也只有热娜娅珠，这个本不是这个地方的人，才不知道名字还有避讳一说。
　　如珠如宝......
　　若非一开始真心欢喜，恐怕也不会替她取这么一个名字。
　　他目光也不由慢慢柔和下来，“至少，这位热娜娅珠姑娘一开始的时候，脾气想必也并不坏......至少，她也并不是一个坏人。”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王昭棠或许正是因为撞见刘伯商搬运热娜娅珠的尸体，又想起自己当年对她的诬陷，所以也就对她生出愧疚之心......这刘府的人自然不会不知道她厌恶热娜娅珠，或者因为心虚，怕别人看出她对热娜娅珠的态度转变；又或者因年纪尚小，不肯拉下面子去祭拜自己‘憎恶’的人，所以昨晚这才去了热娜娅珠曾经住过的院子里祭奠她。”
　　只是，她当然也没想到会撞见刘伯商，惊慌之下，更是与他发生了冲突，甚至失手推倒了他......
　　他沉吟了片刻，接着又道：“但当晚的宝珠院，除了刘伯商和王昭棠，还有第三个人？”
　　“的确有第三个人。”
　　“因为树后的那两个踩踏的痕迹？”
　　那痕迹在热娜娅珠出事的时候本还是没有的。他们当时虽未特别留意过那里，但在那间院子里搜寻线索时，本无意间扫过一眼。
　　所以这踩踏的痕迹当然很可能是昨晚刘伯商出事的时候留下的——因为会去那间院子的人本来就不多，而在那里留下痕迹的人当然也只可能是为了躲什么人——很可能就是王昭棠或者刘伯商进来的时候，这个人因不愿给他们看到，所以藏到了那株足以挡住一个人身形的树后。
　　林杪点了点头，道：“但王昭棠一定不是躲在树后的那个人。”
　　“怎么说？”
　　“因为她的鞋底还沾着未烧尽的纸钱屑，但也只有这些纸屑。”
　　越渚沉吟片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至少说明王昭棠昨晚穿的就是那双鞋子，并且没有清理自己鞋上的痕迹。而如果躲在树后的是她，那么她的鞋底除了纸钱的细屑，当然还会留下那树根下青苔的痕迹。
　　越渚目光微沉，疑道：“就算当时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但林姑娘又如何确定，刘伯商不是死在第一次被王昭棠推倒的时候？”
　　林杪顿了顿，道：“院子里那口水井外壁上的青苔有被刮蹭的痕迹，这痕迹却不是倒下去的刘伯商造成的，因为它离刘伯商的尸身有三四寸左右的距离。而刘伯商的右手，也就是靠近刮痕的那只手上也没有青苔痕，说明那刮蹭的痕迹也并不是他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越渚当然也还记得那痕迹。
　　他沉吟着道：“但那痕迹当然一定是人造成的。”
　　林杪点了点头，道：“而平常，想必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那里刮蹭几下......所以那痕迹自然很可能就是刘伯商和热娜娅珠出事这两天出现的。”
　　越渚神色严肃，沉声道：“热娜娅珠出事时，还没有这痕迹。”
　　他说得很肯定，因为他们当时检查热娜娅珠遇害现场时，本已将那附近的所有奇怪之处都检查过一遍。
　　“所以，这痕迹就只能是刘伯商出事时留下的......而只有有人靠近那口井，才可能会不小心蹭到那水井外壁的青苔。”
　　林杪点点头，显然，这就是她要说的意思。
　　她接着又道：“而刘伯商遇害的现场也并没有发现血脚印，但那口井附近却几乎都已被血湮红。”
　　越渚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痕迹距离刘伯商的尸身并不远，如果刘伯商第一次摔倒就已遇害，以现场的血量来看，那血很快就会湮流到那附近。”
　　他本已见过很多案发现场，自然知道一个人若是失血过多而死，那么这受害者在遇害的拿一瞬间鲜血就会很快的从体内流出来。那时若有人靠近刘伯商尸身——也就是说，如果王昭棠是在水井外壁留下那个青苔刮蹭痕迹的人，她鞋上除了应该沾有青苔的痕迹外，应该还会在附近留下血脚印......而王昭棠鞋子上既并无青痕，又无血迹......所以她的确没有靠近过刘伯商的尸体，也就是说她的确第一时间就逃离了现场。
　　“由此推之，刘伯商第一次摔倒并没有造成大量失血。”
　　他明白过来。
　　当然只能是这样——如果王昭棠造成了刘伯商大量失血，那么当那个躲在树后的第三个人接近刘伯商时——也就是不小心刮蹭到水井外壁青苔的时候，以刘伯商血流出来的速度以及那刮痕的位置，“他”不可能不踩踏到刘伯商脑后流出来的血。
　　那么当然，“他”离开的时候，多多少少就会在附近留下一点血脚印——这院子并没有铺上地砖，血迹也并不是那么好清理的。
　　越渚眉头微展，脸上疑虑渐解，低低道：“而这人当时很可能目击了王昭棠推倒刘伯商，等王昭棠走后，“他”从树后出来，走到刘伯商倒下的地方，出于某种原因，趁刘伯商尚无反击之力，又再一次顺势击砸了刘伯商的头颅——那刮蹭痕当然是‘他’行凶时留下的。”
　　血从刘伯商脑后渗出的速度虽然会很快，但只要这人离开的也够快——在刘伯商毙命后立即离开，还是有可能避开那摊血迹的。
　　他微微思忖片刻，又道：“......但这个人当然也不会是王夫人——她对热娜娅珠的恨意并未完全消退，自然不可能来祭奠她；况且，如果她是那个第三人，自然早就出来承认，刚刚也就不会想扰乱你的视线而想替王昭棠认罪了。”
　　林杪点了点头。
　　“但当天晚上......”越渚沉吟着道：“除了可能百感交集从而去宝珠院的刘伯商，还有因为对她生愧而去祭奠她的王昭棠......还会有谁会去那间院子？”
　　“还有一个人。”
　　林杪并未迟疑，仿佛早有答案，目光沉静，慢慢道：“因为这个人曾做过一件事，所以他也不能去灵堂光明正大的祭拜热娜娅珠。”
　　越渚思索着，脑海中忽然也浮现出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