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22、22 一只奶牛猫

　　“唉？是你！”没想到是周凯先打破了沉默。
　　他虚着眼睛，借着那一束微弱的顶光，认出了眼前这帅气的男孩，是那晚在KTV偶遇过的，可说是“不速之客”的那位。后来湘君回包厢的反常，也使他难免联想起他来，怀疑是不是因和他遇见，才有了她后来的情绪骤变。
　　如今见他竟出现在这里，虽然看上去又是偶然，却也着实更加可疑，令周凯不得不发散思维，猜想起湘君同他的关系来。
　　“你们这是去哪儿？”春生停在最后一步阶梯，不走到他们同一个平台，与他们刻意保持着距离。
　　湘君看他一眼，不知是真淡定还是装的，如果是装的，倒是装得蛮好，把周凯和春生都骗过了，两个人因此心里都有事，但是肯定不是同一件。湘君接着淡淡说道：“我送他去校门口坐车。”
　　话音刚落，谁也没有想到，周凯会突然伸出手来，然后轻轻落在她肩上，把她往身边轻轻一揽，两个人像是在同一个画框里，老旧楼梯房做背景，他们有着相似的年纪，相似的一段过往的经历，这一刻都呈现在春生面前，是他无论再怎么争取，都无法夺到手里的东西。
　　够了，湘君在心里闭着眼哀嚎，她既不知周凯话里的意思，也不知她为何就一步步的，被卷入了一场她不想参演的戏里。
　　“麻烦让让。”湘君冷冷地对春生说道。
　　春生听完非但不让，还干脆直接挡在她面前，说：“我找你有事。”
　　湘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上次在KTV都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周凯说着便看向湘君，“你们是邻居吗？”
　　“算是吧。”
　　“我叫顾春生。”春生抢过她的话说道，“是她以前的邻居，也是现在的邻居。”
　　“以前？”周凯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用理他，我们走。”说完湘君便伸出手去，将春生往墙那边狠狠一推。春生的心气儿已经灭了，浑身也瞬间丧失了力气，终于还是让出了路来。
　　眼睁睁看着湘君的左手，被周凯紧紧地抓在手里，两个人一起走下楼去，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出口。他那颗被龙卷风高扬的心脏，骤然被风给吐了出来，狠狠地摔在水泥板墙上，吧唧一声便砸个稀烂。

　　都已经走到操场上了，湘君的脚步都没有慢下来，还在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周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在后面小声说道：“刚刚那小孩儿是谁？你怎么每次一见他就气？他做了什么事惹到你了？”
　　湘君被这连续的问题，问得从懵然中清醒了过来，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又反问他：“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呢？”
　　“都可以。”周凯微微一笑，“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反正我想，他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湘君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骄傲。虽然不讨喜却也不讨厌。大概是因为她可以理解，骄傲其实是“自我保护”，是他慢慢才养成的习惯。从前读书时还不明显，经过了生意场上的打磨，他有了全新的成功的身份，越是感觉到不安的时候，越是要笑脸相迎，绝不会流露出丝毫的慌乱。这就和春生不一样了。
　　一个成熟，一个幼稚，一个稳妥，一个不安。
　　比起来也不能说谁好谁不好，总之说到底其实就是：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送走周凯以后，湘君又一个人回到操场，由于天气太冷，出来散步的人也少了，学校又早已经放了寒假，站在操场上放眼望去，竟然找不出一个人影。
　　今晚夜空清冷无云，月光就显得格外皎洁。夜风如海浪般一波波打来。此刻的寒冷变得具体，有声音有颜色还有触感，这才让湘君真感觉冷了。
　　那她也并没有加快脚步，边走还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看着看着心又不静了，压心底那几个打结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探出头来。而首当其冲的，是她对自己的一个疑惑：“我现在到底想要什么？”当初不顾妈妈的反对，咬紧牙关，不惜一切代价，硬是要与付向东做切割。事到如今，却不清楚那究竟是新生的前奏，还是某一种生活的终曲。
　　就在这心神不宁的一刻，她突然听见“喵呜”一声，抬眼追去一看，竟然就在那塑胶跑道上，发现了一只瘦瘦的小猫，黑白配色，正等在那儿不安地东张西望。湘君轻轻地“喵”了一声，原本没抱希望，结果不仅转身走来，还把屁股撅得高高的，细细的尾巴也竖成一根旗杆儿。这明显是高兴又带着讨好，大概以为她这声召唤，是要给它投喂食物。可湘君身上却什么也没带。小猫的眼神从期待到失望，湘君则一直都是愧疚。
　　好好逗了它一会儿，它虽然配合却心不在焉，大概因为饿吧，最终向后退了两步，算是跟湘君道别，然后转身迈小碎步走了。
　　湘君觉得很不是滋味。往回走的路上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常备火腿肠，不能再叫小猫空欢喜。
　　遗憾的是，等她把火腿肠准备好了，每天都放在包包里背着，结果却再也没遇见过那只猫。

　　大年三十的那天早晨，湘君和李亚珍起了个大早，赶去离家最近的菜市场，趁着年前最后一天营业，想要多买点东西备着。当然这“想要”是李亚珍“想要”，湘君是被她硬拉来的。
　　母女俩在卖鱼的摊位前等着杀鱼，李亚珍突然不经意说道：“待会儿再去买两箱牛奶，中午还要去你二姨家吃饭。”
　　“我不去。”湘君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不去？”李亚珍捂着嘴往后站了站，“人家两周前就已经说好了。”
　　“那您两周前怎么不说？两周前说了我两周前就回绝。”
　　“你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以前不是年年都去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鱼老板递来装鱼的塑料袋，湘君接到手里，然后转身往人群外挤。
　　李亚珍追在她身后嚷道：“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去啊？”
　　湘君头也不回地说道：“他们想见的是付向东，又不是我，要不然您招呼付向东去吧。”
　　“你……”

　　快到十一点时，李亚珍见湘君还懒在沙发上，头不梳衣服不换，就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自己简单梳妆打扮后，就提着两箱牛奶，记着为湘君找的借口，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了。

　　湘君乐得清静，干脆在沙发上睡了一觉，睡过了正午才悠悠醒来，原来是感觉到肚子饿了。
　　想说家里有这么多吃的，随便对付一两口就行，毕竟要把胃留给晚上。
　　刚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听见“咚咚”两声敲门声。湘君皱着眉头一想，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呢？妈妈这会儿还在饭局上，绝对不可能这么早回来。而且就算是她回来，那也是直接拿钥匙开门，怎么会还要让湘君去开？
　　“该不会是周凯吧？”湘君的心脏骤然一紧。
　　想着如果真的是他，要不要干脆就装不在家。
　　敲门声又突兀地响了几下。还是跟之前一样的轻重，好像一点也没有着急，也没有怀疑她没有在家。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要先开门再说。不管是谁吧，人家既然来了，怎么还能够闭门不见呢？再说了，如果她自己心里没鬼，又何苦这般鬼鬼祟祟呢？
　　门一打开，迎面是一床叠好的毛毯，和一个蓬松的粉白色大枕头。
　　湘君只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想起这两样东西是她的。也想起了那个下雨的深夜，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将它们抱着送上了楼去。
　　“嗨，你好。”春生把下巴垫在枕头上，一脸天真地把她看着。
　　“你好。”湘君没办法装得热情，只好尽量淡定一点。
　　他说：“我想着回家过年之前，先把这两样东西还你。毛毯我已经晒过几次了，枕头套我也洗过晒过了，你直接拿去放衣柜就好。”
　　湘君点了点头，似乎已闻到了洗衣粉的清香。“进来坐吧。”她说着就让出一条路来。
　　春生本来还想要抻一下，但又怕不小心把线给抻断了。既然线头还抓在手里，就应该顺势而为才是。
　　跟着湘君进去以后，湘君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先拿去卧室放好。
　　出来时见他已坐去沙发上，她也只得客气地问道：“要喝茶吗？”
　　“不用了。”春生向她招了招手，“你快过来坐吧。”
　　湘君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家？李老师呢？”
　　湘君心想：“还好我是一个人在家，要是被我妈撞见你上门，我要怎么介绍你呢？说你是老街王晓华的儿子？这不是正好往枪口上撞吗？但我要是什么都不说，她又指不定会怎么想呢！”
　　春生久久等不到她开口，知道她在走神，于是伸手晃晃她眼睛。
　　她才回过神来说道：“李老师到亲戚家团年去了。”
　　“哦。”春生低头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干嘛？还有事吗？”
　　“其实，其实是还有事想拜托你一下。”
　　“什么？”
　　他说：“我今晚要回老家去陪奶奶，可能到初三才会回来，在这个期间，能不能麻烦你，空了就去我家看一看？”
　　“去你家看一看？”湘君简直摸不着头脑。
　　“去看看我的猫。”
　　“看猫？”湘君更是一头雾水，“你养猫了？你哪儿来的猫？”言外之意，你连自己都还没养明白，怎么就开始养起猫来了？
　　他说：“我前几天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发现跑道边的杂草堆里，有只小奶牛猫，看它饿得直叫，我身上又没东西，就直接把它给抱回来了。”
　　见湘君一脸复杂的表情，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春生干脆拽过她的手说：“你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