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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是初见,是 ...


  •   “妈!我采访要迟到了!有什么不能等晚上再说吗?”
      “不能!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休想出这个门!”
      李亚珍说完这句话以后,便打开骨瘦如柴的双臂,背贴冰凉门板,摆出一夫当关的架势。如果这时,在她的对面,有一面能装得下全身的镜子,她应该就会发现,她用来防守女儿的动作,其实是可怜又滑稽的。
      “还要我说什么?”女儿倪湘君急得直跳脚,“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要离婚,就这么简单!”
      “你给我闭嘴!”李亚珍用的是愤怒的语气,却用了最小最弱的音量。她说:“我让你回来住是让你冷静,不是让你执迷不悟!”
      湘君不假思索地嚷道:“离婚就是我冷静的结果!”
      “你声音小点!离婚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你想让整栋楼给你鼓掌?”
      湘君一见是这个阵仗,就知道今天的采访要完了,赶不上了,李亚珍是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她现在马上改口,说她不离婚了,李亚珍也绝对不会收手。
      她在想要不要给李丹发信息,拜托她受累帮忙跑一趟。理由说什么呢?她又犯愁。总不能说是被妈妈禁足吧?上次急着见离婚律师,工作完成不了,也是麻烦李丹,但是却没有告知实情,随口撒谎说要去医院。这次干脆说家里有事,敷衍但至少是一句实话。
      想想自从闹离婚开始,她对她乐于助人的同事们,不是“欺骗”就是“骚扰”,编谎话骗别人帮自己干活,久而久之,她脸皮比城墙转弯还厚了。
      手刚伸进口袋摸手机,李亚珍继续连环炮攻击:“他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也在我面前下跪认了错,你还要他怎样?抓他去游街,去坐牢,去跳楼,去跳江?湘君,做女人不要做得这么绝。放过他也是放过你自己。”
      说着说着,她眼神先慢慢软了下来。看着面前快急哭的女儿,她心虽然坚硬,但却还没有丧失痛觉。于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现在想走的这一条路,妈已经替你走过一遍了,事实证明是一错到底。如果真是有什么好处,哪怕只有一点,妈也不会像这样拦你啊!”
      “您后悔了?”湘君简直是不敢相信,一向以坚硬示人的母亲,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软话。
      李亚珍说:“不是后悔,是觉得不值,不该放手让他去快活。”说完她轻轻笑了一声,是在掩饰尴尬,也是在匆匆做一个收尾,提醒湘君别往下问了,问了她也是不会讲的。
      而湘君这时其实是想说:“您当时明明还很年轻,为什么不也去‘快活’一下?当是报复也好,当是为自己找出路也罢,反正离都离了,给自己松松绑不好吗?”但她最后也还是没说。因为她不敢。她太了解李亚珍是什么性格。像这样打蛇随棍上的反问,只会让李亚珍化痛苦为愤怒,一闹起来,最终遭殃的还是湘君。
      “小君,你乖。”李亚珍见她长久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于是苦口婆心地说道:“离婚最多能算一个手段,吓吓他,拿捏他,都是可以的,但却绝不能真那么干。”
      “妈!”
      “我是为了你好。”
      “您是为我好吗?”湘君苦笑,“您根本只是为了您自己,您只担心别人会怎么看,担心倪家辉会怎么看,您觉得他们都没有事做,他们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就是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戳您的脊梁骨说:看吧,你女儿终于也重蹈覆辙,走了你婚姻失败的老路……”
      话音未落,一巴掌比一个感叹号还响亮。
      “你走吧。”李亚珍把路给让了出来。
      “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说着伸手把门打开了,“去吧,去离婚吧,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湘君知道她说的是反话。知道她每次没招的时候,就会用耍狠来虚张声势。赶她走其实是不让她走,不认她恰恰是提醒她:“你是我女儿,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肉相连,断骨连筋,那是想不认都不行的!”以前的湘君会陪着她演,演那个被狠话吓坏的女儿。但她这一次却不想演了。就算她想,她刚挨过巴掌的右脸也不想。于是干脆脖子一拧,迈开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上她也在想,这个婚当初是她要结的,没想到仅仅过去六年,还没到七年之痒,她又要主动与其切割。世事无常,世事难料。曾经她笃信的前夫的诚实,几经辗转,却变成了捅进她心口的刀子。还好她到底是清醒的。她知道与其宣告崩溃,引得旁人来围观和清算,不如自己快刀斩乱麻。她虽破碎,却也要体面。她已经无法做别的思考。思考只会让她更纠结。

      一坐进她那辆小破车里,赶紧先照镜子,照照看火辣辣的右脸。不看不知道,老妈下手是真挺狠啊,脸都肿起来了,四根手指印清晰可见。这可怎么办呢?找李丹肯定是来不及了。思来想去,也只好先顶着肿脸往前冲。

      还好今天路况不错,一路都没堵车。连听两首重金属摇滚,心胸也开阔了,便觉得脸肿也不是事儿了,心想,就算是破相又能怎样?反正又不是靠脸吃饭。更何况待会儿也不是专访,不是一对一,只不过新闻发布会而已。一大群记者挤在游泳馆,对几个游泳运动员提问,谁又会注意到她的脸呢?

      把车停好以后,湘君一刻也不敢耽搁,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游泳馆飞也似地跑去。好不容易到采访区了,却没找见组织,心开始慌了,她知道不会是人还没来。拖地的阿姨凑近了问她:“你找谁啊?”她赶忙掏出了记者证说:“请问发布会是在这儿吗?”阿姨摆手说早就撤啦。
      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她抬手摸了摸脸,心想这下好啦,明天的头版要开天窗啦,厚脸皮终于要遭雷劈啦。她甚至现在都可以想象,这周四下午的部门选题会,将会有多热闹,将会有多么的别开生面。
      到时候她就不是她了,她只是一个“典型”,是一颗又小又轻的乒乓。主任把她抛起来、打出去,副主任接招,又打回来。打她公私不分,打她写稿态度不端正,打她把上班当做儿戏,打她既然分工作给同事,怎么不把工资也分一分?
      “麻烦让让。”阿姨的拖把追来她脚边,她赶紧跳到一旁,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记者会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完全可以主动出击,揪个人出来问几句也好啊!回去也算是有米下锅了。
      才刚下定决心,记者证都还没放回口袋,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姐”。奇怪,怎么这么好听?湘君的耳朵甜了一下。转过头去,眼睛也立马甜了一下。
      因为四周再没有别人,所以一眼就锁定了是他,是那个站在泳池边的男孩,双臂环抱胸前,全身只穿了一条泳裤。虽然离得较远,却也看清他宽肩窄腰,手长腿长,肌肉像披挂在身上的铁甲。
      “你在叫我?”湘君只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他说,“你是君姐对吧?”
      湘君慢慢地转过身去。
      当她还沉浸在不知是惊喜或惊吓中时,他却等不及了,带着满身亮晶晶的水珠,打赤脚向她跑来。
      这是在做梦吗?湘君简直都有点懵了。想说他怎么会叫她“君姐”?下意识扭头找保洁阿姨,竟然找不见了!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耳边似有个孙大圣在咆哮:“他是何方妖孽!”
      话音未落,“妖孽”已站在她的面前,笑露着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认真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什么?她一头雾水。不过还好她眼睛机灵。在她回过神来之前,就已默许目光,在他的脸上先跑了一圈。沿途经过他深邃的眉眼,滑过笔直高挺的鼻梁,掠过温润腼腆的唇线,也扫过了唇的红和皮肤的白。最后面对这样的极品,她真诚发问:“我认识你吗?”
      他失望地笑道:“你好好想想?”
      “唉?”
      “你往老街上想!”
      “老街?”一听到这个地名,她眸子里瞬间燃起一团火。
      火焰沿回忆一路往前烧,火势越来越大,火光越来越亮,很快便照见了一条老街,横在记忆的断裂带上,像一道承上启下的桥。而她就是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完整地享受过父爱……爸爸骑单车载她去上学,她说爱听铃声,铃声便“哐啷啷”响了一路。贴在爸爸宽厚的背上,她记住了老街的一草一木,也记住了空气里每一种气味。她觉得老街一直是那样,并且永远都会是那样,既有生机勃勃的一面,也有破罐子破摔的一面。兴风作浪,无遮无掩,一点小事都恨不能翻天。这也是李亚珍最受不了的。所以当她离完婚以后,才会毫无留恋,卖了房迅速带女儿搬走,隔绝风言风语。从此便再也没有回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是顾春生啊!”他跳起来抢白她的话说道,“你真的忘了我了?”见她依然一脸恍惚,他抬手捂住心口,明明不会演戏,却硬凹出一个心痛的表情。
      她刚想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哎呀!”她双手交握胸前,“他是顾春生啊!”是老街开面馆那家的儿子!是那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就开始帮家里送外卖的小孩呀!那时候谁不知道他呢?小小人儿一个,白白嫩嫩的,成天端一只冒热气的面碗,走街串巷,东家跑完跑西家,用细细的小奶音大声吆喝,谁谁谁点的什么面到了。
      他都这么大了?小屁孩变成大男孩了?湘君简直是不敢相信,当年那两条胖乎乎的短腿,藕节似的,竟然能抽长到这个程度。他妈妈给他吃什么了?她是真想打听。然后回去就告诉李丹,让她也给她儿子这么吃……“想远了想远了!”她赶紧在心里踩了刹车。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才说:“小春生都长这么大啦!”
      “终于想起来啦?”他扬着脸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了!多少年没见了?上次见还在读幼儿园吧?”
      “是小学!”
      “是吗?”湘君笑嘻嘻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晃眼你都是大小孩儿了。”
      “是大人!”
      “大人?你是大人,那我是什么?是老人吗?”
      春生没有作声。但她不傻,看得出他眼角眉梢里都是气。
      她想他也许是一个闲人,是一个对时间没概念的人,可以为游戏通宵达旦,也可以为游泳赶一个早场。但她却不一样,她还有事在身,她是为生存奔波的中年人,来到游泳馆不是为运动,而是单纯只为了工作。越想心里越是不平衡。觉得时间在拿她开刀,开到一半发现棘手,就扔下她让她自生自灭。她笑一笑只说她有事要先走。
      他说:“你不游一下吗?”
      “我?”
      “你不是来游泳的?”
      “当然不是啊。”
      “那你来干什么?”
      既然他都问了,看在他们是老街坊的份上,她便耐着性子,把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最终的无功而返,全都告诉了他。说完后肩一耸两手一摊,冲他眨眨眼睛,是在问他:“我可以走了吧?你可以再回水里去了吧?”
      结果没想到他竟笑道:“你可以采访我啊!”
      “啊?”
      “我也是游泳男团的一员啊!刚拿到一百米蝶泳银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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