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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敌相见不眼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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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大渝四十八岁生日,按他的意思,就在家里简单过。毕竟手上还有大案未结,不适合娱乐庆祝。齐老爷子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找了钟点工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冰箱塞满了各种食材。申大渝嘴上说“别搞太麻烦”,脸上却乐呵呵的,特意去理了个精神利落的短发。
邀请人员不多,甚至一个亲戚也没有。就请了所里关系最铁的副所长和两个一起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兄弟民警。程岳作为“准女婿”,自然是座上宾。而最让申家上下既觉有面子又有些忐忑的,是申大渝执意邀请的陆铮。
“陆局,周六我生日,家里吃顿便饭,您一定得来!没有您坐镇,我这生日过得都不踏实!”电话里,申大渝半开玩笑半认真,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积攒下的熟稔和真诚,让他觉得这位领导其实并不像外界传言那么冷酷无情。
陆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向来不喜这种私人应酬,尤其是下属的家庭聚会,界限容易模糊。但申大渝的坚持和热情让他难以断然拒绝,何况……“焱荣财富”案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这个老派出所长扛住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他还是应下了。申大渝喜出望外。
于是,周六中午,申家的居所里,迎来了近年来最“高规格”的一次家宴。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整洁。旧式沙发套上了干净的罩子,玻璃茶几擦得锃亮。餐厅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个凉菜,中间是一个漂亮的慕斯蛋糕,写着“老申同志生日快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这一天,申所长不用下厨,岳父则系着围裙大显身手,母女俩在一旁打下手。
申小渝早早就被老妈抓了壮丁,一想到陆局要来家里吃饭,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去面对。
程律师是第一个到的。他显然精心准备过,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神采奕奕,穿着质感上乘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随和又不失稳重。手里是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两条昂贵的烟和一瓶价值不菲的酒,还有一份单独给申大渝的礼物。
“伯父生日快乐!外公、伯母,辛苦了。”
齐女士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礼物,上下打量着程岳,越看越满意。申大渝也乐呵呵地迎上来,拍着程岳的肩膀:“小程就是太客气!今天放开点,你可是自家人!”
程彧笑着应了,很自然地将外套挂好,卷起衬衫袖子,“伯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刀工还行,可以切菜。” 他态度谦逊又主动,立刻赢得了更多好感。
“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动手?你平时律所工作忙,压力又大,来家里就好好放松放松。小渝,快给人倒茶呀!”齐女士指挥着。这位女婿她真是说不出的满意,每次来家都恨不得把他供着。
申小渝心道:我工作不忙?我压力不大?心里嘀咕着还是去准备茶水。程彧来到她身后,贴着她站立,温存款款低声笑语:“咱妈对我真好。”
申小渝咬着嘴唇白了他一眼,把一杯热滚滚的茶递过去。
“你今天真好看。”程彧接过茶杯,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申小渝耳根更热了,心里又因这恋人间的私语泛起甜意,冲淡了些许一会儿要面对领导的紧张。
没多久,副所长和两个民警兄弟也到了,手里拎着酒和水果,一进门就大声说着吉祥话,瞬间让客厅热闹起来。他们都是爽朗的汉子,跟申大渝插科打诨,调侃着“老申马上就奔六”、“嫂子越活越年轻”,气氛立刻活络了。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门铃又响了。
申大渝赶紧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铮。他没穿警服,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夹克,里面是熨帖的浅色衬衫,下身是合体的休闲裤。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某老字号标志的纸盒。脱离了警服和环境,他的冷硬威严感稍减,但那股不容忽视的气场,依然让开门瞬间的热闹气氛为之一静。
“陆局!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申大渝又惊又喜,连忙往里迎。
“打扰了。”陆铮微微颔首,走进来,将手里的纸盒递给一旁的齐金荟。
“哎呀,陆局您太客气了!人来我们就高兴得不得了了!”齐女士接过,沉甸甸的,心里更觉这位领导给面子。
“陆局!”“陆局好!”“领导好!”客厅里的其他人,副所长和两个民警,都立刻站了起来,端正又恭敬地跟陆铮打招呼。
申小渝自然也从善如流。程彧也从容起身,上前几步,笑容得体地伸出手:“陆局,幸会。之前在市公安局有过一面之缘。”
陆铮跟程律师象征性握手,不同肤色和肤质的手掌接触,连力道都大相径庭。
“陆局,这是我们小渝的男朋友,程彧。是一名律师。”齐女士自豪地介绍。
“嗯。很好。”陆铮惜字如金。领导都这样。
“陆局长!嗨!大渝跟我说你要来,我还不信呢!”齐老爷子从厨房走了出来。摘掉围裙,健步来到陆铮面前。
刚刚坐下的陆铮立马起身,态度恭敬:“齐老,您好。叫我小陆就行。”申小渝这位从指挥中心退下来的外公,他是有耳闻的。
“坐坐坐!”老爷子很是高兴,拉着陆铮的胳膊一起坐下,“你在经侦干得漂亮!‘沉鹰’的名头,我们这些老家伙听了都竖大拇指!现在带队伍了,更稳当!”
老爷子是真正的老公安,说起案子、带兵头头是道。陆铮也收起了些许疏离,认真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一老一少竟然聊得颇为投缘。申大渝他们插不上话,转而和程律师聊起了最近一些民事纠纷的法律问题,程彧侃侃而谈,专业且不失通俗,又赢得一番赞叹。
申小渝只能不停给两拨人端茶倒水,然后和老妈开始摆放碗筷。
程彧也来帮忙。他特意买了一副崭新的骨瓷筷子作为公筷。申家平时吃饭没有用公筷的习惯,但毕竟今天人多,用公筷显得郑重又周到。
“陆局您能来,我这真是蓬荜生辉啊!”到了饭点,申大渝热情地拉着陆铮往主位坐。陆铮推辞,坚持让齐老爷子上座。最后,还是寿星坐了正中,陆铮和老爷子一左一右。陆铮那边是派出所的人,老爷子这边是自家人。
申大渝先举杯,感谢大家光临,特别感谢陆局在百忙中拨冗前来。觥筹交错,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副所和两个民警都是活跃气氛的好手,讲起派出所的趣事、申所以前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齐金荟不断给大家夹菜,热情得不得了。
陆铮话不多,但很给面子,申大渝敬酒,他爽快地喝了;他们讲笑话,他会微微牵动嘴角;主人家夹的菜,他也都礼貌吃了。
申小渝坐在程彧旁边,大部分时间低头吃菜,偶尔附和着笑一下。她有些拘谨,连和程律师说话都比平时更注意分寸,显得有点严肃。程彧却并未察觉她的不自在,一会儿她要不要喝汤,一会儿给她夹喜欢吃的菜,甚至帮她剥虾挑蟹,动作自然又亲密。
陆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程彧细致地帮申小渝舀汤,在她嘴角沾了点酱汁时,极其自然地递过一张纸巾,手指不经意地轻触她的手背。看着程岳以自家人的身份融入这场家庭聚会,与申大渝聊基层法律服务的难点,与齐金荟讨论哪种食材更养生,甚至能跟副所他们碰杯,说几句得体又不失幽默的祝酒词。
无可挑剔的言行举止,八面玲珑的社交智慧。餐桌上微小的细节透露出他的教养和习惯。吃饭时,筷子摆放得规整;夹菜只用公筷;袖口不小心溅到一滴汤汁,他会立刻用纸巾轻轻吸干,眉头轻蹙。他面前的餐碟和桌布一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残渣或油污。
几杯酒下肚,申大渝脸色泛红,话更多了,大着舌头对陆铮说:“陆局!您看小程,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关键是对我们小渝好,知冷知热!说句实话,我和她妈,对她都没那么上心!小渝这丫头有福气!以后他们结婚,无论如何要请陆局您给个面子,来喝杯喜洒!”
申小渝一口蟹肉噎在喉头,说不出话,看出不敢看陆铮。
程律师赶紧站起来,对着未来岳父躬身举杯:“承蒙伯父伯母抬爱,还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会努力改进。我敬伯父一杯,祝您寿比南山。”
碰杯后一饮而尽,又倒了满杯,这次是敬陆铮。
“大喜之日,如果陆局肯赏脸,那真是我和小渝莫大的荣幸!”
申小渝脑子一阵抽搐,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陆铮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浅淡的礼节性微笑,听着,看着。
他应该为她高兴,她被妥善安置在安全温暖的港湾里。这符合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好”。
两只酒杯一高一低碰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清脆声响。陆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好酒,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程律师又从申小渝外公开始,诚意满满地敬了一圈。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年轻人,酒量却是令人佩服。
“好小子!我才知道你也能喝几杯!”外公不由得投去赞许的目光。他是硬汉出身,本来对文绉绉的白皮肤律师不是很看好,今天倒重新给了评价。
“程律师,看在我们申所面子上,以后我老婆家暴我,来找你帮我讨说法,不能收我钱吧?”副所红光满面地打趣。
“哈哈哈,老雷,你不是一天不被你老婆家暴就不舒服吗?怎么还要讨说法?”
“可不是?我看你是乐在其中!程律师你得收他双倍,治治他这‘受虐倾向’!”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到了地上。程律师捡起脚边那根筷子,一边用纸巾擦干净,一边让申小渝重新取了一副给身边的民警,笑着回应:“如果是家庭内部‘爱的教育’,我们一般建议优先沟通协调,促进和谐。当然,如果真需要法律援助的时候,各位都是伯父的兄弟朋友,谈钱的话就太见外了。”
“看看,人家程律师就是大气!”
“哎呀,你们这些老不正经的!”齐女士摇头嫌弃,却早已习惯老公手下这帮人的德性。
“陆局,我再敬您一杯!”申大渝又提起杯子,双眼泛着血丝,“感谢您……看得起我!以及,对我工作的支持!还有,对小渝的……培养!这孩子,在您手下,进步大!”
“那是他们主任栽培得好,也是她自己努力上进。”陆铮看了一眼申小渝,四目相对。申小渝赶紧撤回了视线,吃着程律师刚夹进碗里的一块糯米莲藕。
“是啊,小渝年轻,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好的,陆局您要多批评她,该教育教育,这才能进步。”齐女士也敬了陆铮一杯。
“来来来,我们一起提一杯,祝老申生日快乐,也祝我们早日破获‘焱荣’案,成功抓到幕后黑手!”雷副所红着眼睛站起来举杯,大家也一一起身,碰杯祝愿。
生日宴在热闹与微醺中接近尾声。蛋糕切了,生日歌唱了,申大渝彻底喝高了,拉着陆铮和程彧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感激和嘱托的话。申小渝和副所他们忙着收拾残局。
程彧也挽起袖子帮忙,动作利落。只是每次接触过碗碟盘盏,他都会检查一下自己的袖口和手指,湿纸巾用了一堆。
陆铮留意着程律师一身高级的整洁与得体。想到平常讨论案情的深夜,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满了燃尽的烟蒂,颓败且难闻。任务紧急时,泡面加榨菜囫囵下肚,只为给持续运转的大脑和身体填一点燃料。这是他们的日常,粗糙、高效,甚至有点狼狈。
案件现场,泥泞沼泽或磅礴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追击,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也面不改色的勘察。面对令人作呕的污秽与残酷,依然要睁大眼睛寻找蛛丝马迹。脏、累、凶险,直面人性最不堪的角落,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早已刻入骨血。
截然不同的世界,程律师那里,永远窗明几净。笔挺的西装不染纤尘,袖扣闪着精致的光芒。他只需捧着那些白纸黑字的法律文书,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衣冠楚楚、优雅交锋。
如果他有女儿的话,肯定也愿意她选择后者。光明洁净又安稳的未来。
收拾完,程律师放下袖子。申小渝在帮他扣纽扣。他扬起手,温柔又深情地凝视着她。她十指翻飞,专注地将银色金属扣子穿过扣眼。
收回视线,陆铮喝了一口苦涩的生普。
“陆局,陆局,您能出来一下吗?”齐金荟端着一小碟水果,小声说道。
陆铮跟她走到阳台。她将推拉门关上。
“陆局,上次真是抱歉,认错人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您道歉呢。”她也喝了不少,眼神有点飘忽,却还记得那次的事。
“齐教练言重了,我早就忘了,不算什么事。”
“我其实是想拜托您一件事。就是我们家这丫头,为人老实,别人不肯干的事她就爱冲在前头,跟她爸一个德性。您是不知道,前几个月,去执行一个什么线人任务,一整晚没回来也没个交待,害得我担惊受怕。”
她又朝客厅望了望,接着说道:“第二天回来,就受伤了。还骗我说是自己不小心划伤的。我能信她吗?虽然没拆穿,但我知道,肯定是被哪个变态王八蛋弄的!去的可是‘金龄会所’那种地方,能有好果子吃吗?我要是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蛋干的,肯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越说越气,忘了自己要拜托人家什么。
陆铮听着她嘴里那些“变态”“王八蛋”“挨千刀”,脸上有些不自在。只好清了清嗓子:“‘金龄会所’已经被关闭,背后的犯罪团伙也被悉数剿灭。违法人员无一在逃,全部依法处理。至于申小渝,她现在的岗位,不会再接触类似的工作任务了。”
齐金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又觉得酒气冲上喉间,赶紧拉开玻璃门往洗手间冲去。
陆铮正欲迈进客厅,阳台角落藤编屏风后一声响动。他警觉地走过去,掀开屏风。
“那个,陆局……我刚刚在这里,给小乌龟喂食呢。”申小渝一脸惶色,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方才她本想出来的,可老妈一来就说上次错把陆铮认成她男朋友的事,为了避免尴尬,她干脆躲着。没承想齐女士越说越离谱,居然把领导骂了好几次。还那么难听!
陆铮捡起地上掉落的龟粮,递给她,然后转身向客厅里走去。
又闲话了一阵,陆铮起身告辞。申大渝醉得厉害,被齐金荟扶着,还挣扎着要送。陆铮制止了:“申所留步,好好休息。今天谢谢款待。”
“陆局……您慢走,下次……再喝……”申大渝含糊着,又回头叫道:“小渝,你赶紧送送领导。快点!”
申小渝和程彧将陆铮送到电梯口,不被允许继续送。
楼下,陆铮坐进车里,点燃一根烟。右手夹着烟撑在方向盘上,手背上那道浅色的伤疤刺进眼底。
这样的疤痕,他身上不止一处。后背、侧腰、肋骨处、大腿上,甚至脚踝都缝过针。腥风血雨,龙潭虎穴,过去的日子不会再返,但身体留下的记忆却不会消逝。
吐出一口烟圈,他笑了笑。
妻子去世后的两三年,他虽然在上级的安排下相过几次亲。但明显能感觉女方的忌惮。后来,他本就不再想这些感情的事了。
为什么现在……不仅想了,还是非分之想!
他摇了摇头,将车子开出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