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兰若寺 ...
-
下月初一，子时。
月黑风高，浓云遮天。通往兰若寺的山道上，三道黑影疾行如风。
蓝曦臣一袭黑衣，避尘剑隐在袖中，神色警惕。逢芍卿跟在他身侧，同样换了深色劲装，梧桐木琴背在身后，药袋系在腰间。金凌走在最后，金冠换成普通发簪，身上没有半分金氏家主的痕迹。
三日前，他们借口回姑苏，暗中离开金麟台。蓝思追带人在外围接应，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支援。
“就在前面。”逢芍卿停下脚步，指向山坳处那片隐约的灯火。
兰若寺荒废多年，此刻却透出诡异的光。不是寻常烛火，而是幽绿色的鬼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子时已到。”金凌低声道，“他们开始了。”
三人放轻脚步，借着夜色掩护，向寺庙靠近。
兰若寺比想象中大。山门坍塌了一半，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穿过山门，是一处荒草没膝的院子，院子正中立着一尊残缺的石佛，佛头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身躯，在鬼火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正殿里透出光亮，隐约有人声传来。
三人绕到侧殿，从破损的窗棂往里窥视。
殿内聚了约莫二十人，皆着黑袍，面戴鬼面。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一尊漆黑的雕像——正是逢芍卿在竹溪村见过的那种阴木神像，只是更大、更狰狞。神像前燃着幽绿的烛火，火光照在雕像上，映出扭曲的阴影。
长案两侧，各站着一个人。
左侧那人身形高大，面具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逢芍卿一眼认出——是那夜在客栈围杀他们的鬼面人。
右侧那人……逢芍卿心头一颤。
虽然戴着面具，虽然隔着二十丈距离，但她认出了那个身影。瘦削，孤峭，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老松，倔强而孤独。
苏远山。
“诸位。”鬼面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今夜召集诸位，是为确认最后一批阴冥铁的炼制进度。主人有令，必须在月底前完成。届时，整个姑苏都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进度已经完成七成。”苏远山淡淡道，“还差最后一批精血。”
“精血的事，我来解决。”鬼面人冷笑，“清河那边，有几个小家族不识相，正好拿来用。”
殿内响起一阵阴冷的笑声。
逢芍卿握紧拳头。拿活人炼器，这些人简直丧心病狂。
金凌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蓝曦臣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还不是时候。
鬼面人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金氏那边，有人最近不太安分。”
他看向苏远山：“你曾是金氏客卿，可知道什么？”
苏远山神色不变：“我已离开金氏多年，不知内情。”
“是吗？”鬼面人逼近一步，“可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金麟台？”
苏远山眼神一凛。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其他黑袍人纷纷后退，让出中间的空地。
鬼面人冷笑：“苏远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那个女人了——那个叫逢芍卿的女人。你给她送了簪子，还给了她组织的令牌。”
苏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又如何？”
“如何？”鬼面人阴声道，“背叛组织，你知道下场。”
他一挥手，殿外突然涌出数十个黑衣人，将整个正殿团团围住！
糟了！
逢芍卿心下一沉。他们中计了——不是他们潜入兰若寺，而是组织故意设局，引他们入瓮！
“苏远山，”鬼面人狞笑，“你以为组织不知道你的底细？这三百年来，你一直在找那个女人，你以为瞒得过谁？主人故意让你去金麟台，故意让你留下令牌，就是为了今夜——将你和那个女人，一网打尽！”
苏远山脸色骤变，猛然回头看向窗外——正对上逢芍卿的目光。
“姐姐，走！”他厉声大喝。
已经晚了。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黑衣人，将整个兰若寺围得水泄不通。幽绿的鬼火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在空中盘旋尖啸。
“出来吧，逢姑娘。”鬼面人扬声大笑，“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蓝曦臣拔剑护在逢芍卿身前，金凌也亮出法器。三人从侧殿走出，站在院中。
鬼面人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得意：“蓝宗主，金宗主，两位也来了？真是意外之喜。擒住你们，主人一定很高兴。”
他挥手，黑衣人蜂拥而上！
蓝曦臣挥剑迎敌，剑光如雪，将最先扑来的几人逼退。逢芍卿取琴在手，指尖一划，琴音如刃，斩向空中的鬼脸。金凌剑法凌厉，招招致命，护住两人侧翼。
但敌人太多了。黑衣人杀退一批，立刻涌上更多。空中的鬼脸也越来越多，疯狂冲击他们的防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逢芍卿急声道，“得先破掉那些鬼火！”
“我来！”金凌纵身跃起，剑尖直刺空中最大的那团鬼火。但鬼火突然分裂成数十团，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小心！”苏远山突然冲出来，挡在金凌身前。鬼火撞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衣袍燃起幽绿的火焰。
“苏远山！”逢芍卿惊呼。
“我没事。”苏远山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拍在自己胸口。符箓炸开，将身上的鬼火震散。
他转身看向逢芍卿，眼中满是愧疚：“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逢芍卿拉起他，“一起杀出去！”
苏远山摇头：“来不及了。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走不掉的。”
他抬头看向鬼面人，忽然笑了：“不过，我可以送你们一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血红的“死”字。
“这是组织核心成员的令牌。”他低声道，“捏碎它，可以引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阵法。”
鬼面人脸色一变：“苏远山，你敢！”
苏远山没有理他，只看着逢芍卿。
“姐姐，三百年前你教我要做一个好人。我没做到，辜负了你。”他轻声道，“但至少今夜……让我做一件好事。”
“不要！”逢芍卿伸手去抢那令牌。
苏远山退后一步，将令牌高高举起。
“姐姐，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他捏碎令牌。
轰——
剧烈的爆炸席卷而来！地面震动，房屋倒塌，鬼火四散。逢芍卿只觉得一股大力将她推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蓝曦臣用身体护住了她。
爆炸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当烟尘散去，逢芍卿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蓝曦臣紧紧护在怀中。他背上全是伤口，鲜血染透了黑衣。
“曦臣！”她声音发颤。
“没事……”蓝曦臣脸色苍白，仍强撑着笑，“皮外伤……”
金凌也从废墟中爬起来，浑身是血，但还能站立。
而苏远山……
逢芍卿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块断壁下看到了他。
他已经没了人形，全身焦黑，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竟带着一丝笑意。
“姐姐……”他嘴唇翕动。
逢芍卿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冰凉，脉搏几乎摸不到。
“别说话，我救你……”她取出银针，手却在抖。
苏远山轻轻摇头：“没用了……让我……说几句……”
他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三百年……我找了你……三百年……只想告诉你……当年……我不是……故意不来找你……是我……配不上……”
“别说傻话。”逢芍卿声音哽咽，“你配得上，你一直都配得上。”
苏远山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深深的遗憾。
“姐姐……那支白玉簪……我做了……一百二十七支……最好的一支……给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下辈子……让我……再遇见你……”
他的手从她掌心滑落。
眼睛还睁着，却已失去了光彩。
“苏远山……”逢芍卿握着他的手，泪水滑落，“苏远山！”
没有回应。
那个怯生生叫她“姐姐”的少年，终究还是走了。
蓝曦臣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金凌沉默地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幕。
废墟外，鬼面人带着残部狼狈逃窜。这场爆炸毁了他们的计划，也毁了他们的阵脚。但蓝曦臣没有去追，只是陪着逢芍卿，静静站着。
夜风吹过，带来焦灼的气息。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洒在废墟上，洒在苏远山安详的脸上。
逢芍卿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走好。”她轻声道，“下辈子，做个好人。”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连同苏远山一直珍藏的青玉簪，一起放在他手中。
两支簪子，并排躺着，像跨越了三百年的约定。
“这样，你就不孤单了。”她轻声说。
蓝曦臣扶起她。逢芍卿最后看了苏远山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废墟，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夜的黑暗里。
“走吧。”逢芍卿轻声道，“还有很多事要做。”
蓝曦臣握紧她的手：“我陪你。”
金凌跟上他们的脚步，三人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兰若寺的废墟在晨光中静默伫立。
那两支簪子，并排躺在瓦砾间，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
像极了三百年前，溪边初见时，少年眼中的澄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