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次日大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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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朝会，果如前世一般，内阁几位大学士联袂上疏，请辞内阁之职。
嘉平帝面无表情，略一沉吟，竟是便欲准奏。
当朝首辅叶仲仁兼任吏部尚书，次辅顾季时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沈仲典亦为内阁重臣，三人并肩立于殿中，垂眸敛神，神色难辨。
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季言跨步出列，躬身叩首：“臣恳请陛下三思！内阁乃国之柱石，与寻常官职不同。如今沿海倭寇作乱，东北鞑靼虎视眈眈，西北边防松弛，江南多地又遭旱灾肆虐，若内阁空虚，朝政恐将陷入瘫痪。”
谁成想，嘉平帝骤然沉下脸，怒声质问：“尔等都来说道说道，朕初登大位，先帝在时，尔等又是如何治国理政的？竟留下这般残局！”
真是好大一口黑锅，毫不客气地扣在满朝文武头上，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往日遇事，众人皆相互推诿，将罪责推给同僚，可如今要将过错推及先帝，谁敢担此大逆不道之罪？
趁朝堂死寂，嘉平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命张承恩将新的任命名单分发下去。
众臣面面相觑，还没从上一秒的龙威中缓过来，这就直接进入下一环。
见增补官员中出自不同党派，彼此心照不宣，家家都占了个坑。并未如往日一般先行攻讦发难，场面竟难得一派平和。
可当张承恩朗声唱名，宣布大理寺卿卫元之升任兵部尚书时，殿中老臣们终于按捺不住，一片哗然。
首辅叶仲仁目光扫过顾季时与沈仲典，三人齐齐出列。
叶仲仁率先躬身进言：“臣恳请陛下三思！卫元之由四品少卿骤然擢升兵部尚书，于礼制不合，于惯例不符。不若先调任礼部，历练多日，再晋高位不迟。”
嘉平帝望着三人，故作沉吟，缓缓点头：“卿等所言有理，此事日后再议。”稍一停顿，又淡淡开口，“诸位爱卿，内阁此前举荐之人，票拟未通过。不妨趁今日，再举荐一轮人选。”
意思就是：行，我举荐的人你们不同意，那你们请辞回老家种地，在举荐新一轮内阁人员吧。
顾季时连忙接话：“陛下，卫元之虽年纪尚轻，然办案公正，政绩卓著，确是可用之才。臣以为，漕运总督一职空缺已久，此位正适合卫大人施展才干。”
嘉平帝面露几分迟疑，环顾群臣：“如此……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内阁诸臣纷纷交头接耳，稀稀拉拉应了几声，完全不知要如何选择。
卫元之身着朱红官袍，身姿挺拔，刚正不阿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心中则是冷笑：这帮老东西当真算计的很，一看左右不成，就先暂时稳住局面，待到赴任后，有的是手段攻讦自己。
上辈子他可是领教过了。
嘉平帝却话锋又一转，“广东海寇纵横，原本富庶的两广如今已成烂筛子。”
不接漕运总督的茬儿，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这么赤裸裸的跳过去了。
户部侍郎出列，拱手禀报：“启禀陛下，两广积弊多年，两督任内皆无起色，地方日乱，民生日蹙。今要择强臣赴任，亦是可安稳岭南。”
叶仲仁、顾季时、沈仲典三人耷拉着眼皮，依旧不语，他们摸不清皇帝要做什么，故而也就由着旁人先接话。
果然，嘉平帝又开口了，语气颇为沉痛：“是，这些朕都知道，之所以拿在朝堂中讲，就是要问诸位爱卿待要如何？”我用得着你们马后炮吗？
倒是给我个方案解决啊？
口贩子谁不会？合着用的着你们发言举荐的时候，又都不言声了。
嘉平帝冷笑一声：“兵部尚书一职朕给出了人选，你们不同意，如今两广问题迫在眉睫，你们依然拿不出合理的人选，难不成两广百姓要等着你们吵出来结果，才能有人赴任？”
此言一出，满朝沉默。
群臣暗忖，陛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重心到底要如何？
将卫元之提到兵部尚书于理不合，且掌握调兵权，这条无论如何内阁都不会通过。
若是卫元之得了这实权职位，纵他再是中立派，也要承情皇上的提拔之恩。
那么这天下，不又是帝王家说了算的？
众臣心思百转千回，有那脑子快，利益得失已经盘算完毕，立刻就有人出列举荐。
沈仲典却未曾以往般，同叶仲仁叫板，躬身道：“陛下，卫卿刚正廉明，大理寺断案清明，正是朝廷司法栋梁。如今在大理寺尚且待上一年，臣以为，有人能接任大理寺卿后，在提不迟。”
嘉平帝眉头轻挑，好一个大理寺离不得卫元之，意思就是你们的请辞，朕也莫要准了？
卫元之心头亦是冷笑，老东西们还是不了解皇上，你越是跟他打太极，他越会拗性对着干。
果然，头顶响起嘉平帝淡淡的话锋：“既然如此不妥，那……诸位爱卿举荐接替内阁的人吧。”
此举又绕回了原点，当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内阁留，皇上的软刀子来的又快又猛，真真是混到了极点。
行啊，你们这不同意，那不同意，干脆就集体换人好了。
就是要猝不及防先出狠招，等下了朝，你们鼓动中级官员一起请辞，那朕不是又被架起来当孩童般耍着玩儿？
群臣对视，心里暗骂：陛下这招太阴了。
可兵部尚书掌握实权不能给，举荐漕运总督皇上不接茬儿，这就是明晃晃逼着朝臣同意卫元之接任兵部。
话题中心人物卫元之，如老僧入定，站的笔直又肆意。
整个大殿再一次陷入死寂，朝臣也拿出杀手锏——装死。
沙漏总会漏干净，就看你下不下朝，拖过去今儿再说。
嘉平帝却一改往常的循规蹈矩，步步紧逼：“酒囊饭袋的废物，这不准，那不许，那诸位爱卿们倒是说说，两广到底要如何安排？派谁去？”
大家又开始磨琢自家圈子的利益了，派谁去那当然多的很，两广在乱也是口大肥肉。
可若在此时说出来，肯定成为众矢之的，是以，没人出头先举荐。
嘉平帝故作怒色，甩了手中的奏本，怒道：“卫元之，你乃朕之肱骨，心有苍生，公正秉直。如今，两广乱象多生，朕即命你一任封疆——两广总督，统管广东广西军民事物，即日启程！”
金口一开，朝堂瞬间死寂。
嘉平帝趁热打铁，“张承恩，拟旨！”
群臣这下都慌了。
两广虽乱，但比起兵部尚书也是掌握了一方兵权，若是清缴倭寇，大家无话可说；可此时若出言反驳皇上，那无异于官位做到家了，毕竟内阁几位大臣的官位还被撸了半截呢。
众人被皇帝这套乱拳挥得头皮炸毛，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暗中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却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那就是暂先点头妥协。
卫元之站在殿下，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缓缓出列，撩起官袍下摆，跪地叩首：“臣，领旨。”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大朝会散朝，而内阁几位并未曾有私下单独会晤的时刻，因为嘉平帝把他们带回御书房了。
直言，国家纷多要紧之事，饿了御厨房有吃的，渴了有贡品茶，总之，不议出结果不罢休。
回了御书房，嘉平帝顺水推舟，又于内阁之中增补进文惟谦一人。
文惟谦此人亦是无党派之人，平时好好先生老好人，旁人争得头破血流之际，他还能淡然处之看看书喝喝茶的小老头。
比起用卫元之，接受文惟谦三人平和的多，因为嘉平帝不准他们的请辞，且做出退步，漕运的税监撤回一部分……三个老头这才齐齐点头同意。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的朝局风波，便在帝王退一步与群臣妥协之下，悄然落定。
议事罢，叶仲仁、顾季时、沈仲典三人由右顺门出，以往斗鸡的三人，径直往午门东南隅的文渊阁值房而去。
“茂清，草率了！”叶仲仁虚虚放慢了脚下的步子，侧头盯着跟上来的沈仲典，开始埋怨慢步跟上来的顾季时。
卫元之这个四六不分的竖子，前些时日疯狗似的，咬住苏庚不撒口。生生将苏庚弄了个抄家流放的结果。
此人当真像极了他那个一根筋的舅舅温博渊，刚挤走老的，小的就又开始冒头。
原想着，看在皇家公主的面子，带着他这个继子玩一玩。谁知此人不光未曾接受，还将他的马前卒苏庚给办了。
当真比他舅舅还激进，还不识好歹。
若此人去了两广，岂不是变数中的变数，万一被他搅和的两广唯听皇上一人之命，那势必是个大隐患。
“少湖，陛下已是而立，且……今日这番局面，你我都失算了。”沈仲典后知后觉，以往总觉得皇帝养在深宫，加之不得先帝喜爱。
一直以来都是资质平平，就凭他只独宠郑贵妃这一条，就是个没甚城府，且又未曾有过政治斗争的小太子。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根本就没将年轻的皇帝放在眼里。
没想到就是因为轻敌，今日就是这个没甚建树的新帝，给了个血淋淋的教训。
三人心中各有思量，难得友好称呼对方的字，和声静气的一番沟通。
“元辅，你也多虑了，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同温博渊有师生之情，咱们将人挤走，陛下如今提拔他至亲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君无戏言，如今唯有在派些有经验的老人，去两广协助卫元之一番才是。”
顾季时倒是觉得皇上耍小性子，也未曾觉得陛下有过人的计谋，按照乍一接受权利的皇上来说，做太子时憋屈也就算了。
轮到他做皇帝了，还不能护住身边人的周全，那必然是乱拳打死老师傅，逮谁咬谁。
只要是能和内阁对着干，就硬着来。这同无能为力，只会嗷嗷骂街的泼妇有何区别？
叶仲仁懒得再同这个棒槌多言，只能说他就是个老糊涂，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虽然宫中未曾查到过什么消息，但卫元之于昨日可是接到了宫中来人的传召。
至于陛下同他见没见面，见了又谈了什么，都未曾有丁点儿端倪传出。越是没有消息，越是有不好的信号传出。
果不其然，一切都和叶仲仁猜测的相差无几。
这场朝堂博弈，不单是嘉平帝迷惑了众人的视线，卫元之也早已布下了圈套。
他先是刻意摆出置身党派纷争之外的姿态，暗中搜罗明心党党羽行事的罪证。
卫元之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想要平步青云、一帆风顺，本就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他办了苏庚，还想全身而退，更是痴人说梦。
常言道，打狗尚且要看主人。苏庚看似官位不高，可他平日里结交攀附的人脉，以及暗中运作的勾当，皆是关乎朝堂命脉的要紧事。
朝中各家府邸，哪位高官不曾收过他精心送来的美人？这般把柄握在手中，分量可想而知。
若是还像上辈子那般，去威海卫担任漕运总督，下场恐怕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恰巧他重生一回，深知嘉平帝对自己亲舅舅心存愧疚，再加上重生后他故意与明心派针锋相对，从那时起，他便盘算着外放两广。
只是他未曾料到，陛下的魄力竟如此之大。东北军权根深蒂固，撼动不得；西北樊家势力盘根错节，更是碰不得，如此一来，两广便成了唯一的绝佳去处。
如今的两广，看似地处偏远、民生穷苦、乱象丛生，可若是能悉心治理，日后定然会成为取之不尽的富庶之地，如同一块啃不完的肥肉。
到那时，他只需在两广蛰伏数年，积攒下丰厚的财力，再暗中操练一支水军，手握实权与钱粮，又何须再顾忌朝中各党派那些迂腐老臣？
总而言之，这场朝堂之上你来我往、虚与委蛇的较量，表面看来各方都未曾占到明显便宜，可实际上，最大的赢家当属卫元之。
经此一事，皇上日后行事肯定被内牢牢约束。
毕竟吃过一次出其不意的亏，内阁诸臣必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处处提防制衡皇上。
而朝中那些老臣，白白错失了两广总督这一重要职位，拱手将好处让给了卫元之，心中定然不甘，势必会安插老谋深算之人，处处对他加以掣肘。
往后便是各方各凭本事，看谁能笑到最后。
毕竟上辈子在漕运任职的那几年，他从不是酒囊饭袋般的摆设，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就连睡觉都始终睁着一只眼，这般心智与隐忍，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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