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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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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长安还在沉睡。
宫墙的轮廓在墨青色的天幕下显出嶙峋的骨骼,飞檐上蹲着的鸱吻沉默地望向这座帝国的心脏。更漏声从幽深的长廊尽头传来,一声,又一声,慢得像是要将这漫漫长夜拉成永恒。
御书房里却亮着灯。
烛火在青铜蟠枝灯台上跳动着,将一室映得半明半暗。年轻的帝王萧晏只着了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常服,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他面前是堆叠如山的奏折,朱笔悬在指间,墨迹将干未干。
“镇北军粮草延误三月,士卒有哗变之虞……”
“幽州刺史奏请增兵防备柔然……”
“户部呈报今岁江淮漕运损耗……”
字字句句,都是这个庞大帝国沉甸甸的重量。萧晏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本密奏上,那是三日前从北境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封口的火漆已碎,里头只有一行字:
“顾帅已至居延。”
居延。那是出塞的最后一道关隘。再往北,便是苍茫无际的戈壁,是柔然人的铁骑驰骋的草原,是连长安的政令都难以抵达的化外之地。
萧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顾”字上摩挲。墨迹晕开一点,像是干涸的血。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槛外。内侍监李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这个时辰特有的涩哑:“陛下,顾将军……回来了。”
烛火猛地一跳。
萧晏抬起头。有那么一刹那,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笔。
“人在哪儿?”
“已至玄武门外。”李福的声音更低了,“将军未着甲胄,单衣负荆,说是……请罪。”
请罪。
萧晏忽然想笑。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御书房,先帝指着地图上那道蜿蜒的长城线,对跪在下首的青年将领说:“顾承渊,朕把北境交给你,你要给朕守住了。”
那时顾承渊是怎么回答的?他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沉得像塞外的礫石:“臣在,长城在。”
如今长城还在。可那个说“臣在”的人,却以罪臣之身,跪在了玄武门外的寒露里。
萧晏站起身。常服从肩头滑落,他也没去捡,就这样赤足走到窗边。推开镂花的窗棂,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未央宫桂树将谢未谢的残香。
远处,玄武门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门前那一点黑影,小得像是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墨。
可萧晏知道,那就是顾承渊。是大胤朝最年轻的镇北将军,是军功簿上名字浓墨重彩的传奇,也是此刻长安城里最敏感的那根弦。
“更衣。”他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要见他。”
李福愣了愣:“陛下,此刻宫门未开,按律……”
“按律,擅离防区、无诏入京者,当斩。”萧晏截断他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朕才要去看看——看看他顾承渊,到底带了几颗脑袋回来。”
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轻得像叹息。
天色又亮了一分。宫墙上,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鸱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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