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潮汐 他确实被“ ...
-
阴沉的天空上方盘旋着一圈黑压压的鸟群。
老旧的汽车里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江潮汐靠在副驾驶,已经有些记不清这辆汽车究竟开了多久,也不知道它会将自己带往何处。
有些烦躁。
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皮,强压下想要抽烟的冲动,从兜里掏出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一股浓烈的酸味直冲头顶,惊得他微微抬了下眉毛。
柠檬糖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以前吃的都是草莓味,今天突发奇想换了个口味,没想到还真是应了景。
“儿子,还有没有了,给你爹也来一根。”江兴旺穿着破旧的棉衣,偏头去看他。
江潮汐不想说话,他困恹恹地半耷拉着眼皮,将头抵在车窗上,斜眼去看黑沉的窗外。
车窗玻璃上隐约折射出他身上浅蓝色南城一中的校服标志。
江中路是离开南城的必经之路,在这条双行道上,去南城的车多,离开南城的,就只有他们这辆。
有点孤单。
江兴旺结婚以后就因为身体原因不吃糖了。现在说这话是为了什么,江潮汐心里清楚,但他不说也不理。
在他坐上江兴旺车的那刻,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三天前,江潮汐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
忽明忽暗的楼梯口隐隐传出屋内嘈杂的喊骂声、盘子摔在地面上的破碎声以及女人尖锐的哭诉声。
楼上邻居还是会打开门,一边朝楼下吐瓜子皮,一边骂骂咧咧说:“这201怎么每天都吵架,烦的要命。”
如潮水般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来的崩溃而响亮,死死扼住了江潮汐的喉咙,让他不得不放慢拧钥匙的动作。
这样的吵架,江潮汐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他数不过来,也没心数。
听楼上的李姨说,自他出生的那刻起,便点开了曲小兰和江兴旺的吵架按钮。
每每说到这里,李姨都要感慨一下他们曾经有多么多么恩爱,再冲江潮汐这个十几岁的小子一阵抱怨他们扰民,让他去劝说一下两人,实在不行就离婚吧,不要在相互折磨彼此了。
江潮汐听后总是朝李姨笑一下,他随了曲小兰的长相,皮肤皙白,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冷漠的距离感,可笑起来却又像邻家哥哥那样亲和可爱。
两种割裂的气质在江潮汐身上并不突兀,甚至说得上和谐。
李姨看着江潮汐的俊脸心生欢喜,也不管楼下的吵嚷,笑着安慰江潮汐说:“小汐,你也别太难过,你爸妈迟早是要离婚的。”
草,越来越想抽烟了。
江潮汐半靠在窗户边,眼睛闭了闭,死活没睡着。
左耳里是令人烦躁的呼喊声,右耳里是轰轰的汽车声,而他夹杂在两道声音的中间,却像是落入令人窒息的海水里,阴湿而粘腻。
“儿子?”江兴旺不知喊了几遍,才用刺耳的声音堪堪将他唤醒:“你都睡了这么久,陪你爹聊聊天呗。”
兴旺,兴旺,想必爷爷当初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能事业兴旺,爱情兴旺,子孙兴旺。
但可惜了,江兴旺事业运不行,之前只是一个老破小超市的老板。爱情运也不行,他和曲小兰三天前已经离婚了。子孙运更是糟糕,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他一个儿子。
江兴旺总会在和曲小兰吵完架后,疯魔般地在嘴里念念叨叨,说什么他爸给他取得这个名字不好,一定是这个名字吸了他所有的运势。
江潮汐在旁边听的想笑,为什么会有人把日子过不好的的理由怪给一个名字?
就像江兴旺守着二十平的小破超市过了半辈子,谁能想到他们最后一次吵架只是因为江兴旺没有拿曲小兰让他拿的酱油。
一件很小的事情。
其实在大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可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到了一个特殊的节点又会变得很重要。
事情总归就是那些事情,发生的时间不对,场景不对,人不对,便什么都是错的了。
窗外昏昏沉沉,阴云密布。原本盘旋在高空的那群黑鸟开始缓缓低飞,从江潮汐面对着的那扇窗户一闪而过。
这天空,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
江潮汐瞟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聊什么?”江潮汐哑着嗓子,随意扒拉着额前的碎发。
他的左眼眼角有颗黑色的小痣,远看不明显,近看倒是别有风韵。平常学校里那些瘪三,没少拿这颗痣做文章,说他长得像个女人,名字也像个女人。
江潮汐不以为然。
有句话说的好,女儿像爸,儿子像妈。
他妈妈生的美,他遗传了他妈妈的长相,别人说他长得清秀像女娃,他也只当是在夸他妈妈长得好看。
至于名字,不是江兴旺和曲小兰取的,是一个路过的道士,说他命里缺水,起了个潮汐的名。
江兴旺开车的手一顿,似乎是没想到江潮汐竟愿意搭理他。
他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是不是上辈子作孽欠了他,他俩到底谁是谁的爹。
“随便。”江兴旺说。
江潮汐沉下眸子,嘴里的棒棒糖已经比先前小了一圈,他好像已经适应了这股酸味,砸吧着嘴细细品来,还依稀能尝出点甜味来。
适应这玩意和习惯一样可怕。
江潮汐用舌头将嘴里的糖划到口腔右侧的最里边,上下滚动着喉结,沉默片刻后,说:“我们要去哪里?”
江兴旺偏头看了眼倒车镜,回应道:“墨城。”
江潮汐微屈着指尖,瞥向茫茫一片的后车镜问:“去墨城干什么?”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兴旺没有说话,他的手牢牢把住方向盘,指甲不动声色地扣着方向盘上的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生活。”
江潮汐竟然能从江兴旺嘴里听到生活二字,这让他很意外。
他想了很久,从自己有记忆的那年开始翻旧账,江兴旺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江潮汐对于江兴旺的生活可以说是一知半解,他不知道江兴旺到底在跟谁生活。
总归不是他,也不是他妈妈。
他还记得当时,他妈妈崩溃地到处摔东西,哭着说江兴旺还是忘不了墨城的那个女人,干脆到墨城找她好了。
大概,他妈妈也不会想到,江兴旺在家里软弱隐忍了这么多年,这次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那样磨磨唧唧的人,竟然只用了一天时间和曲小兰离婚,一天时间处理南城的事情,然后第三天就把江潮汐骗上了前往墨城的车。
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所以,江兴旺这算不算是绑架了他?
江潮汐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在想要不要报个警,请江兴旺去警局喝茶,顺带冷静一下。
挡风玻璃外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立牌,上面写着:南城欢迎您的下次光临。
到这为止,他们算是彻底离开了南城,一排隔离护栏将来去南城的路彻底分离成两条单行道。
江潮汐忍不住扭头去看车后面的那块挡风玻璃,他已经离江中路越来越远,远到只能看见一条黑沉的线以及从对面车道飞驰而过前往南城的汽车。
路边的景色显而易见的荒凉起来,江潮汐在路边看见不少提示墨城方向的指路牌。
按照他现在的计算,南城离墨城并不算远,开车七八个小时就能到。
但江兴旺这车速度实在慢,就跟他人一样,快不了一点。
他们是凌晨出发的,估计下午才能到目的地。
江潮汐下意识又看了眼手机,上面依然干干净净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忽地,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潮汐挑了下眉,点开短信。
杨东升:
你大爷的,你踏马到底去哪里了,今天老王说你转学了?
杨东升:
你踏马犯什么病呢?是不是因为我周五开玩笑说你长得像女人你生气了?老子给你道歉行了吧。
杨东升:
三水,别踏马不说话啊。要不然老子让你打一拳,打哪都行,除了老子小弟弟。
杨东升:
江三水,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话!
手机的震动从刚刚第一声后,就没停过。上面陆陆续续出现了他们班很多同学的消息。
江潮汐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这时间除了他还在去墨城的路上,其他人应该都在上课。
江潮汐回忆了一下周五的课表,这个点,刚好是他们班主任老王的语文课。
老王还挺够意思,至少把他当成了一回事。
江潮汐不爱回消息,他喜欢面对面和人说话,这会让他心里踏实一些。
杨东升也没少调侃他,说他活得像个原始人。
这次,他捧着手机开始挨个回复消息。
对所有人说的话也都大同小异——我转学去墨城了,谢谢关心。
等江潮汐回复完不知道第几个人的消息后,他忽地有些发愣。
手机透亮的屏幕在车内闪出盈盈的暗光,仿佛和这个世界,和这辆车,包括和他自己完全割裂开。
他发现自己对于突然要去墨城这件事,好像接受的很快。
江潮汐:
没怎么,家里的安排,不用担心。
杨东升:
那就好,福子刚刚还问我,说你是不是被绑架了,给我吓了一跳。
江潮汐淡淡勾了勾唇,他确实是被“绑架”了。
但“绑架”他的是他老子,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会相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