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愚》雾桡

3、密室与竹林

　　清晨六点，柒栎准时睁开眼睛。
　　她在黑暗中静躺了十秒，听着这座房子的声音：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庭院里隐约的鸟鸣，楼上卧室没有任何动静。她起身，换上简单的运动装，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一楼的客厅笼罩在黎明前的灰蓝色光线中。柒栎没有开灯，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开始观察，不是出于任务要求，而是习惯。门窗的锁扣，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昨晚放置的几个不易察觉的标记是否被触动。
　　一切如常。
　　她走向厨房，开始准备咖啡。咖啡豆是云南小粒种，研磨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柒栎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水温92度，研磨度中等，注水时间控制在28秒。这些细节她都记在脑中。
　　乔时的偏好，陈明给的文件里有简要说明，但她观察得更细。
　　咖啡滴滤完成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乔时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走下楼梯，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慵懒。她看了柒栎一眼，目光在咖啡壶上停留片刻。
　　“你起得很早。”
　　“习惯了。”柒栎将咖啡倒入骨瓷杯，不加糖不加奶，放在中岛台上乔时常坐的位置。
　　乔时没有立即去拿咖啡，而是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半窗帘。庭院里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湿润清凉。
　　“雨停了。”她说，像是自言自语。
　　柒栎没有接话，开始准备水果，切好的奇异果和蓝莓，简单摆盘。
　　她注意到乔时站着的位置能同时看到庭院入口和客厅大部分区域，这是个有意识的选择，出于安全习惯。
　　“你会武术吗？”乔时突然问，转身靠在窗边。
　　柒栎手中的刀停顿了一瞬：“学过一些防身术。”
　　“一些是多少？”
　　“足够保护自己。”柒栎将水果盘放在咖啡旁，“乔总为什么问这个？”
　　乔时终于走过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要去的地方，可能会需要。”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坐下开始用早餐。柒栎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这个距离经过计算，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
　　“昨晚睡得好吗？”乔时问，眼睛看着窗外。
　　“很好。”
　　“这个房子，”乔时缓缓说，“很多人会觉得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柒栎想了想：“安静意味着可控。嘈杂中隐藏的东西更多。”
　　乔时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有趣的看法。”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柒栎注意到乔时吃得很少，咖啡也只喝了一半。她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似乎在思考什么。
　　“三楼有个训练室。”乔时突然说，“如果你感兴趣，上午可以去看看。下午一点，我们出发。”
　　她起身上楼，留下半杯咖啡和几乎没动的水果。
　　柒栎收拾完厨房，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分。
　　她先回到自己房间，检查通讯设备，并没有新的消息，然后她走上三楼。
　　三楼与她想象中不同。
　　原本以为会是客房或储物空间，实际上却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区域，一面是整墙的镜子，一面是各种训练器械：跑步机、力量训练设备，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攀岩墙。地板铺着专业的减震材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橡胶和清洁剂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设置的格斗训练区，地面上铺着厚垫，旁边架子上放着护具和几种冷兵器，不是简单的装饰品，是真正开刃的实战用具。
　　柒栎走近细看。
　　武士刀、短棍、匕首，保养得极好。
　　她伸出手指，在一把匕首的刃口上方轻轻抚过，能感受到锋利的寒意。这些武器有经常使用的痕迹，手柄处的磨损程度显示使用者是女性，手型与乔时吻合。
　　所以乔时不仅是个商人。
　　柒栎在训练室待了一个小时，尝试了几样器械，动作标准但刻意控制在不超出“学过一些防身术”的水平。她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有人在看，或者至少，系统在记录。
　　十点左右，她下楼时，发现客厅的钢琴盖打开了。
　　乔时坐在琴凳上，但没有在弹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白琴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几厘米处，仿佛在犹豫要不要落下。
　　“乔总。”柒栎轻声开口。
　　乔时没有回头：“你会下棋吗？”
　　“象棋会一点，围棋不会。”
　　“过来。”
　　柒栎走过去。乔时从钢琴凳下拿出一个木质棋盘，上面已经摆好了象棋残局。
　　“红方先走，三步内将死黑方。”乔时说，“试试。”
　　柒栎观察棋局。红方形势看似危急，但确实存在一条致胜路径。她思考了大约二十秒，移动了第一枚棋子。
　　乔时的眼睛一直盯着棋盘，当柒栎走完第二步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步，红方车沉底，将军。
　　“将死。”柒栎说。
　　乔时没有动，继续看着棋盘，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手，将棋子一一收回到木盒里。
　　“你思考的速度很快。”她说，“大多数人需要至少一分钟才能找到那条路。”
　　“只是运气。”
　　“不是运气。”乔时合上棋盒，站起身，“是模式识别能力。你能在复杂局面中快速看到关键路径，这是一种天赋。”
　　她走向楼梯，又停下：“下午穿深色运动服。一点准时。”
　　柒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看棋盘。棋局已经清空，但刚才那三步棋在她脑中清晰回放。乔时为什么要测试她？这盘残局是随机的，还是有意选择？
　　午后一点，乔时准时下楼。她穿着黑色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也更具攻击性。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但司机不是前两天的任何人。这是个陌生面孔，五十岁左右，眼神锐利，沉默地为她们开门。柒栎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的老茧这是长期持枪者的特征。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而是往城郊开去。四十分钟后，停在一处看似废弃的工厂区。锈迹斑斑的大门，破碎的窗户，杂草丛生的院落。
　　但柒栎注意到细节：大门锁是新的，围墙上的铁丝网通电指示灯微弱闪烁，几个看似随意的垃圾堆摆放位置其实封锁了最佳狙击角度。
　　工厂内部别有洞天。穿过破旧的前厅，一道隐蔽的金属门后是现代化的设施：射击场、格斗训练区、战术模拟室。几个穿着训练服的人正在练习，看到乔时进来，都停下动作微微点头。
　　“这是我的私人训练场。”乔时简单介绍，“偶尔会来。”
　　一个教练模样的男人走过来：“乔总，今天练什么？”
　　“常规射击，然后自由搏击。”乔时看了眼柒栎，“给她也准备一套装备。”
　　柒栎没有拒绝。她换上训练服，跟着乔时走进射击区。乔时选了一把□□17，装弹、上膛、瞄准，动作流畅专业。她打了三组，每组十发，成绩都在九环以上。
　　“试试。”乔时将枪递过来。
　　柒栎接过，感受枪的重量和平衡。她刻意调整了握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新手但学习能力很快。第一发七环，第二发八环，第三发开始稳定在八环半。
　　“不错。”乔时在旁边观察，“但你的呼吸控制可以更好。开枪前屏息半秒。”
　　柒栎照做，下一发九环。
　　“学得很快。”乔时评价，但眼神中有某种审视。
　　接下来是搏击训练。
　　乔时与教练对练，柒栎在旁边观看。乔时的格斗风格直接高效，没有多余动作，明显经过系统训练且实战经验丰富。她能看出至少有三种不同流派的影子，融合得很好。
　　“该你了。”乔时擦着汗走过来，“和我对练。”
　　柒栎站到垫子上。乔时摆出起手式，眼神变得专注。突然，乔时一个假动作后低扫腿，柒栎眼神微凝——这一招的角度和速度，普通人绝对避不开。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闪过两个选择：用训练过的身法轻盈跃起避开，或是……
　　她选择了后者。
　　柒栎后撤半步，试图抬腿格挡，动作故意慢了半拍，也笨拙了半拍。乔时的腿重重扫在她支撑腿的脚踝上，骨肉相击的闷响在训练场里清晰可闻。柒栎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栽倒，但在倒地前用手掌撑住了地面。
　　剧痛从脚踝窜上来，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乔时收势站定，低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柒栎，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闪过，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审视。她伸出手：“没事吧？”
　　柒栎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左脚不敢完全着地，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没事，是我反应慢了。”
　　“你的格挡动作不对。”乔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如果是真正练过的人，刚才那种情况要么提前预判后撤，要么用小腿外侧硬接然后反击。你选择了最外行的一种——用脆弱的脚踝去挡。”
　　柒栎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然镇定：“我学得杂，可能记混了。”
　　“是吗？”乔时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她，“可你倒地时的缓冲动作很专业。普通人那种姿势摔倒，手腕早就扭伤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柒栎缓缓站直，受伤的脚虚点着地面，声音平稳：“可能是运气好。或者，身体自己记住了某些东西。”
　　这个解释很模糊，但也最安全将异常归因于身体本能，既承认了特别，又没有暴露具体来历。
　　乔时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柒栎几乎以为伪装要被彻底揭穿。然后，乔时突然转身走向休息区：“冰敷一下。”
　　柒栎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跟过去。脚踝已经肿起来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这疼痛是值得的——一个只学过“防身术”的人，在面对真正攻击时受伤，这才是最合理的剧本。
　　她在休息区坐下，乔时拿来冰袋，蹲下身亲自帮她敷在脚踝上。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柒栎身体僵了僵。
　　“我自己来就……”
　　“别动。”乔时的手很稳，冰袋压紧肿胀处，“如果伤到韧带，你怎么走路！。”
　　柒栎不再说话。她低头看着乔时的头顶，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发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线条。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乔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训练后的汗水气息。
　　训练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或者说，结束了真正的对抗，变成了单方面的指导。乔时没有再攻击，而是开始纠正柒栎那些“不标准”的动作。每一个纠正都精准地点出问题，每一个示范都专业得不像商人。
　　柒栎一边配合，一边在心底重新评估乔时。这个女人比她档案里写的更复杂，更危险。
　　而乔时在指导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柒栎肿胀的脚踝，眼神深处有些许波澜，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有些试探不需要言语。有些答案，已经写在疼痛与选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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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她们离开训练场。
　　回程路上，乔时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回到住处，天色已暗。乔时直接上了二楼，没有交代晚餐安排。柒栎在厨房简单准备了沙拉和三明治，放在客厅桌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她需要汇报今天的情况。但通讯器刚打开，她就听到楼上传来钢琴声。
　　不是那天她弹的巴赫，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复杂，情感浓烈到几乎痛苦。琴声从二楼倾泻而下，充满整个房子，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诉说什么。
　　柒栎放下通讯器，走出房间，站在楼梯下倾听。琴声持续了十分钟，然后突然停止，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她犹豫了一下，走上楼梯。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的门，紧闭着。琴声似乎是从那里传出的，但此刻门缝下没有光。
　　柒栎回到一楼，发现客厅桌上的食物少了一半。乔时下来过，又上去了。
　　晚上九点，柒栎正准备休息，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明天乔时会收到一份关于你的调查报告。准备应对。——老三」
　　柒栎盯着这条信息。调查？谁在调查？周启文？还是乔时自己？
　　她回复：「什么内容？」
　　几分钟后回复：「深度背景调查，会发现一些‘异常’。老大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柒栎关闭手机，走到窗前。庭院里的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她想起白天的射击场，乔时递枪给她的动作；想起钢琴声里那些她无法理解却隐约感受到的情绪。
　　任务正在变得复杂。
　　而她第一次，对“学习”这个指令产生了某种模糊的渴望，不是为了任务，而是为了理解那钢琴声里到底藏着什么。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柒栎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门，知道在那扇门后，乔时可能正看着那份即将到来的报告。
　　而她自己，也在等待某个答案——关于任务，关于乔时，也关于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听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钢琴声，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夜更深了。城市在远处发光，而这栋房子里的两个女人，各自守着秘密，等待黎明到来后必须面对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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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未完待续**

　　（训练场的试探暴露了柒栎的部分实力，钢琴声揭开了乔时的另一面。而即将到来的调查报告，将把两人推入新的信任危机。在集团与家之间，在任务与真实之间，柒栎开始感受到那些她本该缺失的情绪，正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