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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枕难眠 一碗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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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恨路,就到了闵家故院,我在茶楼二层抓一把西瓜子,且听中堂的老先生放下茶盏,说道:
“有的人呐,一遇见爱情就会呆傻,在冲动下摒弃道德与伦理。爱仿佛是个异常可怕的东西,情也仿佛是个让人失控的东西。
“爱情像患病,会让人疑神疑鬼,在这期间‘病人’会‘因病’做出的许多傻事来,这让他们痛苦,哭泣。
“我要说的,就是几个‘病人’的痛苦故事。”
——
满天的云堆得昏黄,这是要下雨的前兆。
闵家别院里,客厅的灯零星点了几盏,较屋外的闷热昏暗不遑多让,大门吱呀推开,是如梦回来了。
这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稚气褪去,脸颊肉没了,只剩皮肤紧紧包着的微微外扩的颧骨,头发梳得直顺,又黑又亮。
姑娘穿旗袍爱加衬裙,纤细的小腿在蕾丝衬裙下若隐若现,和琉璃灯罩下看书乏了的男人的脸一样,他的脸也隐在若隐若现的烛火中。
如梦扶着鞋架,轻快脱了鞋,光脚踩在白色羊绒地毯上,慢步靠近沙发。
这几步路不花多长时间,但她仿佛从低地走到天际那样远,如梦久久注视沙发上安然入睡的男人。
他的头发柔软地贴着额头,她前不久才帮他剪过,但长得还是很快,男人在家不常穿西装,除非有朋友或客人来访。
如梦一点点描着他的衣着,白衬衫,黑西裤,搭在沙发扶手边,戴了玫瑰胸针的西服外套。
那枚胸针是他生日时如梦送的。
她看向茶几上的茶盏,是有客人来了,也许那人正住在这里。
天已完全黑透,乌云压城,雨就快下了。
如梦还站在原地,站在男人腿边,像她一直会做的那样帮他摘下金边眼镜,这副眼镜度数不高,镜片薄薄一层,手贴上去很容易留下指纹。
她的心和不知何时会突然落下的雨一样,酝酿着,压抑着,直到闪电霹雳,雷声轰隆。
她再也忍不住,飞快的,饱含爱意的捏着镜框送到嘴边亲吻,留下一抹黏腻的暧昧污痕。
亲吻时,她在想那双淡明温柔的眼眸,那对长而密的睫毛眨动间会搔着她的心。
窗外的雨霎时间倾倒,仿佛老天的心也裂了个口子,那里挤着挨着,流淌出的爱意是多么的嘈杂。
它在诉说着自己的爱,自己的情,如梦听着,全身都揪起来。
她想活成一场大雨,用自己的爱淋漓浇透这间密不透风的公馆。
闪电雷鸣不停,睡着的男人被雨水吵醒,他即将要醒来,眼珠在眼皮下抖动,男人缓缓睁眼,迷茫不解的样子在如梦心里很是可爱。
他撑着自己坐正,移动下,如梦闻到了中药味和艾草香,这些味道自她爱上这个男人之后就一直在折磨她的身体。
她好像也开始病了。
闵相连叹一声,边揉捏眉心边弯腰在茶几上找水喝,他喝得微急,但依旧斯文,水悠悠然然流过他的牙齿、舌头、喉咙、食道,最后融进他的身体。
如梦怨怼:这水为什么不流出来呢,流过他的唇珠、嘴角、下颚、喉结,最后直直流入他的衬衫领口里,让她看看那流细小的水痕会不会流过他的心。
他的手臂高抬,肌肉被袖箍和衬衫紧包,扎在腰带里的布料扯出小片,堆在他的腰际,灯光打下,却照不透那小半截,如梦有些可惜。
“我睡着了,让你见笑了。”
刚睡醒的人说话含糊,像柄钩子,钩子上还绑了羽毛,如梦的心简直又刺又痒。
男人放下杯子,视线停在如梦的手上,微笑着抽出眼镜,揽来外套,插在胸前的口袋里,眼镜硌着那枚胸针。
等了许久,如梦还是没有说话,闵相连只得自顾起身,他散至窗前,雨水热烈地拍在玻璃上。
“小梦回来的时候没淋雨吧。”
如梦一面看着他的背影,一面坐在沙发上,闵相连刚才睡着的地方,她将杯子里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
“没有淋雨,叔叔。”
很刺耳的称呼。
玻璃印出闵相连难过的表情,他蹙眉,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她为何要这样对他。
如梦只要不高兴了就会叫他叔叔。
他的语气低微,近乎求饶:“小梦,你在生气吗?你在生什么气呢?你不说,我那么愚钝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的。”
他猜不中年轻女孩的心,她们总是有各种天马行空的美妙想法。
他不知道,如梦最讨厌他讨好的语气,闵相连如此清微淡远的人会这样对她,无非是因为两人的关系。
“我没有生气,爸,我只是累了。”她说完,转身上楼。
闵相连望着一声不吭离去的背影,默了半晌叹气,那声赌气似的“爸”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了。
通铺地毯的大厅里寂静无声,他一个人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走到茶几边收拾残局,一些待客留下的茶盏。
如今两人似灼阳下细冰线的养父女关系岌岌可危,他该怎么说和她说有人上门提亲,他该怎么顶着父亲的称呼做主她的婚姻?
他该——
透明的玻璃杯只有一枚唇印,蜜色的带着闪,是女孩子的唇彩。
闵相连的眼睛撑大,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紧盯着,要找出第二个印记。
瞬间,又是一道闪电,雨下得越发大了,乌云携带的雷鸣就在这栋别墅的头顶轰响。
之后,他似清醒过来,低头垂眸,脊背涩然,将杯子放回桌面,全当没看见。
他想等管家来了,让他们去洗吧。
别墅里管家家里的孩子病了,闵相连索性让几个打扫的人一起放假,回去歇两天。
他早前在国外看病时得闲就学做饭,厨艺倒是不错,今天如梦回来的晚,他不晓得她在外吃了什么,照例给她留了晚饭,正在厨房的岛台上晾着,他看了一会,也转身上楼。
闵相连走到如梦的房门外,敲了两声,没人应。
“小梦,你吃过饭了吗?”
里面没声。
“小梦,我留了饭给你,你要吃,我帮你热。”
“我不吃了!”
他听着声音,知道她一定同小时候那样发脾气,坐在床上砸枕头。
“你在外吃过了吗?”
“不干你事!”
那高叫声尖锐,什么叫“不干你事”呢,闵相连的心都要碎了,自从二哥在分家时闹不愉快而与闵家断绝关系后,他无时无刻不想维护这个有裂痕的家庭。
他再也无法忍受家人之间的恶语相向。
他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闵相连苦笑:“小梦,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你是我的孩子啊。”
话音刚落,脚步声噔噔传来,里面的人跑得飞快,门欻得拉开。
“我不是!”她大声反驳。
如梦瞪着那双圆而大的眼睛,似两颗炯炯有神的新灯,亮久了,烫得闵相连一手血泡。
他苦苦哀求,尽可能想找出问题,他不想稀里糊涂的伤心。
“……我们得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总是不理我……看见了我,就绕远走……你要是累了,我送你出去玩,你想去哪,去看什么,你只要说,我都办得到。”
“我要的你偏偏办不到。”
“我会想办法,你要什么?”
“我敢说,你敢听吗?”
他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不安稳,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像流水,像明月,像画里的仙山,那唯独不像一个女儿看父亲。
他害怕了,没有再问,轻轻落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如梦倒乐了,她倚着白门,眯眯笑着,双手在胸前交叉,对即将走开的闵相连说:“爸爸,我没吃饭,帮我热一下吧。”
客厅的灯全点亮,通明畅快,如梦坐在餐椅上,玩弄手中的银叉子,厨房传来滋滋煎烤声。
她撑头看去。
闵相连身姿挺拔,腰间系一根细细带子,那是看不完全的黑色围裙,他对厨房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做饭信手拈来。
她经常吃他做的饭,吃了七年,可她今天是头一回,看见了些别的东西——那条系在他腰间的黑色带子……
不多时,火已熄了,闵相连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绕后解围裙。
如梦托着下巴,拿银叉圆头点点餐桌,调侃:“管家?好了?”
“又乱叫什么。”闵相连微微摇头,笑道,“这个点吃不了太多,垫垫肚子吧。”
“你叫我吃饭又不叫我吃饱?”
“不好消化,吃完别立马就睡下。”
“你还管我什么时候睡觉?”
“你有时候要当夜猫子的。”
如梦捣着餐盘里的煎蛋,笑道:“你还知道我当夜猫子,你不也是。”
“值夜的翠玉说的。”闵相连脱下围裙。
“哪个翠玉?”
“前些时间退了回老家的翠玉。”
“她早走了,还前段时间呢。”
如梦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
闵相连笑笑,拉开椅子,坐在主位上,说:“是了,是我记错了,已经过去怎么久了吗。”
“很久了,我都已经二十四岁了。”
如梦念着她的年纪,故意说给她的养父听,意思在于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嗯……二十四了。”闵相连搁置在桌面的双手交叉握紧。
他能料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梦听见了一定会生气。
他边说边瞄着如梦的脸色,说得极慢:“今天的客人是从临城来的,年轻人,姓卓,叫卓均,永江船厂的独生子,他说……他是来提亲的。”他越说越小声,因为如梦已经把餐叉放下了。
如梦咬着牙,恨恨笑道:“那您要做我的主吗?”
“我是看你的意思,要见见也行,不想相处也行,全看你。”
“把包袱甩给我?”
闵相连知道如梦气极了,他连忙解释:“不,我不会做主你的婚姻,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不会参与,你要爱谁,喜欢谁,全凭你自己,凭你的心。”
如梦正在心里反复嚼着他的话,她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我的心?全天下这么多人,就我可由不得我的心!”
她目光灼灼,紧盯着那颗低低的头颅,暗自发笑,说:“您去,跟那个船厂的儿子说我还不想结婚,我见都不想见到他!”
“你很讨厌我?”
说话的人从一楼客房里走来,正是卓均,如梦得巧,偏偏与他对上眼,这人与她有三分像。
卓均年二十五,是个很有活力的人,他遇人总是笑,开怀似永远没有烦恼。
卓均的衬衫勒着褐色背带,套一条裁剪有型的浅咖色西裤,踩着棉拖鞋,三两步绕来餐桌,同闵相连打招呼,解释:“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讲话的,外面下雨了,房间里闷得慌,我想出来走走,才打开房门就听见你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语气诚恳,为人谦逊,如梦实在挑不出错,她不想让闵相连为难,只自己随便应一声:“我没有怪你。”
“那,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吗?”
如梦眼睛都不眨,“随你的便。”
年轻人很快又开心地坐下来,自来熟地给自己和闵相连倒水,他倒完,又要拿如梦的杯子。
“不用。”
如梦自行把杯子挪到闵相连那去,故意从他的杯子里匀水。
她一边瞥着闵相连一边往杯子里倒水,见他没什么表情,觉得没劲,就只倒一点就不倒了。
水洒出些滴在桌面上,闵相连默了一会才用软布擦去,那沉默的时间里,他在想茶几上只有一枚唇印的玻璃杯。
她是故意的吗?她因为不满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而向他开展的一系列报复行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时候才能结束。
他在心里祈求,他的心的通道一片漆黑:“神父,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他一直沉默着,让如梦觉得好没意思,她开始和卓均闲聊。
“我是来表白的,你不知道,我曾和你做过同一场礼拜,自那时,我就决定一定要认识你。”
“只是一面之缘,你就喜欢我了?”
“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吗?我从前也不信,教堂外,我站在许愿泉旁,我的心在说话,它在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你一定要找到她。然后,我就找到了你,这么大的城市,我那么容易就找到你了。”
“你是找来的?”
“对,那时我跟爷爷来谈生意上的事,那是两年前,我看见了你,后来家里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在教堂,你在忏悔。”
如梦把餐盘推远,贴靠椅背,若有所思地笑道:“忏悔?我自从爱上那个人之后,就再也无缘求得主的宽谅了。”
卓均吓了一跳,他的眼睛也很圆,吃惊状态下更圆,小狗似的。
“你有爱的人了!”
他的这句话是别墅里的雷,直直劈焦闵相连的心,心的通道起火,黑烟烧得他苦呛。
他要带着心从这离开,不然他一定会死的!
“我的爸爸知道,”如梦的声音似索命鬼般要扯烂闵相连的皮肉,“他知道我爱谁。”
闵相连头也不回地起身,仿佛只有一具□□,那具□□慢慢走上台阶,□□的手紧紧抓着扶手,似乎只有靠着栏杆才不至于让他在晚辈面前摔倒。
“我怎么会知道呢。”他喃喃自语。
闵相连在如梦和卓均眼里走远了,卓均又昂头确定他不在了之后,低声说:“闵先生看起来可真年轻。”
“他可四十一了。”
“一点都不像……诶!”卓均感慨着突然想起什么,“可,先生说你二十四呀,他那么早就有你了?”
如梦擦擦嘴,一边收拾餐盘一边说:“也不像话啊,我不是他亲生的,他是我养父。”
“哦……对不起。”
如梦睨他一眼,说:“你对不起什么,别对不起了。”
水流和洗碗精冲出的泡沫绵密,餐盘很快清洗干净,如梦用白洁布擦手。
“还待在这干嘛呢?回去休息吧,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
卓均不想放弃,他好奇她爱的人是谁。
“你爱的那个人我可以见见吗?我没想做什么,就想看看他,我会自己跟他比,不如他我放弃得也安心些。”
“你并不会不如他,只是你比他再好,我也只喜欢他。”
如梦明白,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条件是无比好的,这个人身上的天真和以前的她很像,难得的是,他现在还保持着。
卓均还想为自己争取,就听见楼上的咚咚声。
一个青年人在敲栏杆。
“姐姐,客人,该休息了。”
青年人的声音冷如指骨敲红木,从卓均的方向看,那人的脸被水晶吊灯遮挡,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卓均很是不安,他下意识往如梦看去,看她有没有看见那个人,别是他撞鬼了!
“让泠,你染头发了。”
她能看见!卓均心里踏实了。
可当他看见那人的脸时,又纳闷起来,卓均就看那个叫如梦“姐姐”的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浑身白衣,五官精致,不完全像闵相连那样硬朗,他青出于蓝,又俊又美。
他是闵相连的亲儿子,和国外女人生的混血儿。
“姐姐,我染成黑发好看吗?”
他路过卓均,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小跑两步牵上如梦的手,“姐姐,你看看,像爸爸吗?”
“这样还真有点,你们当然是像的。”如梦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尽力抚平他后脑勺睡翘的一小片,捋了半天还是没捋下去,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睡成这样了?”
闵让泠低头傻笑,脸红到耳朵根:“染头发的时候太困了,回来又睡了一会,没想到压翘了。”
“姐姐?你叫他姐姐,你是闵先生的儿子?”卓均探头问一句。
“当然,姐夫。”
闵让泠淡淡一嗓子给卓均叫糊涂了,他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断打量着如梦的脸色,见她在弟弟肩上拍了一巴掌。
“别乱叫。”
“啊……咳”卓均清嗓子,向他介绍,“你好!我叫卓均,二十五岁,临城来的。”
他伸出代表友好的手停在半空,久久不见人握上来。
如梦又拍弟弟一巴掌,他这才勉强着伸手擦过卓均几根手指。
“你好,我叫闵让泠,十八岁,这是我姐姐。”
“哈,这我知道。”卓均追上去重新握住闵让泠的手,他一点也不觉得丢面儿。
“很晚了,你不去睡觉吗?”
闵让泠的逐客令下得很明显。
“很晚了,你也该去睡了,”如梦推着弟弟的背,“早点休息,你可不能熬夜。”
闵让泠讨着笑,再次牵上姐姐的手,说:“姐姐,姐姐,我白天睡得多了,现在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我一会还要看医书,你要我念书给你听吗?你明明一听到‘医’这个字就要晕过去。”
“没关系,我没关系的。”
“这样,让他陪你说话,不……他是客人,你陪陪客人。”
“那我去睡觉了。”
闵让泠走得干脆,生怕卓均当真,把他拦下来热心肠的同他说话,想想那个样子,还不如回去对着天花板瞪眼。
如梦看着飘远的人,对卓均解释:“让泠他身体不好,总是喝药治病,身体不适服连带着心情也不舒服,你别介意。”
卓均笑道:“当然不介意,我家里认识个老中医,听说我妈妈生我之后没照顾好,就是他来调理好的,我把他介绍来,给让泠看看。”
“麻烦了,他这就是生来带的,之前他们住在国外,后来回来了,也看中医,药一直吃着呢。”
“嗯,那我先回房了,你早点休息。”
卓均也走了,他走到一半挠头,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窗外的雨还一直下,如梦静静地听,听雨声变大变小,每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变。
变呆。
落地钟一直没敲,距离十点还有十二分,如梦不想回房间,她要去看书,要用书里的知识刺痛呆傻混沌的大脑。
闵家一层楼就有一间书房,一层最大,也是闵相连看文件的地方,二层主要是医书,为着如梦学医,三层与二层一般大,闲书多。
二层书房在走道的最里层,平时这个地方都是如梦去,如今书柜旁立着除她之外的人。
“您还没睡?”
书房的门大开,如梦走进来随手拿本书坐在软垫上看。
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倒让闵相连安心,他摇头苦笑,点着书桌上的信。
“德国的医学院,我找燕先生为你写了推荐信,只要你想去,下个月之前我就能把手续办好。”
书页翻面,她说:“那我的婚事怎么办。”
“我会拒绝,你好好上学。”
“不是说我自己做主吗?”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是要拒绝他的,但这不是为我爱的人的拒绝,是为了他而拒绝。”
闵相连没明白,他轻轻“嗯”一声。
“他说是在教堂里遇见我的,那么我们的路不一样,我注定和他去不了同一个地方。”
如梦说得简单,闵相连听得却难过,还没等他开口,如梦又说:“我会去德国,我早就想见见那里的风景,那里的大学……那些你生活过的影子。”
即便她越说越轻,在闵相连耳朵里却刺如针尖,他觉得那是幻听,是在雨水的闷顿声中听错了的诳语。
“不过,我都要去德国了,我想再多看看我爱的人,之后,我很难再见到他了。”
如梦边说边抬头,在书本与敞开的门之间寻找闵相连的眼睛,一双动人的丹凤眼,生病时虚弱,半眯半狎,如梦既怕他害病又盼他害病,一怕一盼之间,自己也得了病。
对视上的一刹那,闵相连飞快地转移视线,他慌了不得了,紧迫的心跳声藏在雨水里。
“我走了,你注意眼睛,别看太晚。”
“闵相连,让我再看看你。”
“你不要这样……”
如梦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他却希望自己不叫这个名字。
“我怎么样了?”
闵相连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闵相连,你早知道我喜欢谁。”
她追着不放。
“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早点休息……”
“闵相连,我去德国学医,你是不是很开心。”
“学习是好事,我当然很开心。”
“那你还可为一件事开心。”
他的头偏过来,轻声问:“什么……”
“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开心。”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的,我会担心你,我会叫那边的朋友们帮忙照顾你,你要是有困难,一时间我来不及去,你就去找他们。”
“你担心我,你为什么担心我。”
如梦向他逼近,手上的书卷起来,捣弄他的臂膀。
“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担心,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手臂上不可忽视的温度截断,如梦正琢磨他袖箍上的卡扣,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捉弄。
她淡淡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闵相连扯出笑,他下意识向外看,陡然听见整点的钟响,他吓得一抖,僵硬地后退几步,如梦一直放不下那双眼睛,她注视良久,笑笑:“闵相连,你在紧张什么呢?他们都回家了呀。”
“是……是回家了,我也该回去了。”
“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如梦肃面冷声,把他拦住,露出切齿的笑:“你不能走,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会很痛苦的。”
闵相连赶忙关切:“你身体不舒服吗?”
如梦捂着心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的声音里卷着祈求:“这里,这里不舒服……何止是不舒服,我要痛死了!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明明知道却不管不问,我爱一个人,那个人却偏偏是我不能爱的人。”
她越说,闵相连的脸越惨白,他几乎是要没有颜色了。
“你看看我,你问问我,你管管我……你叫我一个人痛苦!你还说担心,你要是担心,为什么不来爱我呢!”
轰隆——
雷!是雷!雷劈进别墅里了,就在这间书房,就在这间书房!
闵相连情愿在这道雷中死去,他宁愿死!
“不……不……你是我的孩子……”
他嘴唇颤抖,似乎一下子老了,面上的细纹仿佛是遮住晖月的仙云,眼球变得如月面般浑浊,他的清风明月身早已被雷钉死。
“你是我的孩子……你还是孩子……是我的孩子……”
他呆呆念着,重复一遍又一遍。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不……”
闵相连痛苦地跌倒,他似暴雨里的杨树,扎根于地底却被连根拔起,他像树叶般颤栗,连舌头都在痉挛。
风雨不停,雷电不断,如梦还在说!
“自从爱上你的每一天我都很痛苦,我……我知道我不能爱你,可我做不到,我想远离你,可离你越远,我就越痛苦,为什么你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呢?是因为你不爱我!”
他不敢再听,无力地靠在墙边,虚捂着脸,那张脸正如如梦一般痛苦,他的泪水滑至鼻尖,掉在地毯,很快不见,他苦苦哀求:“你不要再说了,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的。”
她咄咄逼人:“你的爱是什么?它会让你痛苦吗?它会让你像我这样吗,它会让你恨不得抓心挠肝吗!我爱你!即便我不能爱你,但我还是爱你!你的爱和我不一样!”
如梦往他蹲去,欲抬手帮他擦泪,闵相连像雷电追过来,他搓着地板退缩,狼狈地撑起身子,脚下步履匆匆,他要逃跑了。
“你痛苦了吗?我每天都如你现在这般痛苦,偏偏你还不知道,一如往常那样对我。你只一味笑,一味好,你不知道这些笑,这些好,对我来说有多痛苦!你关心我,在乎我,那是你自己告诉你作为一位父亲应该做的,那作为一位男人呢?你爱我吗!”
他像有人要杀他,拿刀刮他的心,那把拿刀的手是他养了七年的女儿的手,那双手正要在他的心上强刻下她的名字!
“你扪心自问,这七年里,你对我的教育就一点没有出错过吗?”
“我没有……你想学医,我就送你去学医……”
“你就从来没有勾引过我吗?”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
他快崩溃,即将就地消散,他的灵魂早在餐桌边被使徒勾走了,老天却连□□都不愿留给他,他已经什么都要没了!
他向上帝高呼:“神父!放过我吧!”
闵相连搀扶墙壁,失魂落魄地逃回房间,他的房门关上了,如梦追上前,拧不动门把手。
她恨恨地说:“不要以为我的心会放过你!”
房间内,雨水冲刷窗户,势有股要冲破玻璃的劲儿。那架势吓人,闵相连跌跌撞撞地跑去拉窗帘,他拽着绒布,低低哭起来,他委屈……他气愤!他该怎么办……
谁来救救他……
“姐姐,你和爸爸吵架了?”
句子的疑问结尾像落在瓷砖上弹起的玉珠子。
闵让泠冷不丁地出现在走廊里,手里紧攥着一件薄羊毛外套。
如梦撇头,不愿让弟弟看见她的样子,胡抹两下脸,想笑又提不起精神。
“没什么……你,吵到你了吗?”
“我在房间里听见走廊有点声音,以为你们在吵架……因为,你最近和爸爸的关系不太好。”
他一面说一面为如梦披上外套,手轻轻拢过她的双肩,头一歪,摆出一副好弟弟关爱家人的模样。
“姐姐,你们怎么了?你好像很难过,看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如梦沉在回忆里,任由在国外长大的弟弟表示亲近——那双环绕她腰间的手,和微微发抖的,不敢贴近她后背的胸膛。
“我不想你们吵架,爸爸怎么舍得和你吵架呢。”
如梦冷笑道:“他可舍得了,舍得把我一个人送出国,送到离他远远的地方!”
闵让泠心里一惊,他不想如梦离开,他面向她,问:“姐姐,你要去哪?”
“德国。”
“我陪你一起去。”
“你身体不好,别乱跑了。”
“我去了说不定还能看看妈妈。”
一根冰锥直插如梦的脑袋。
妈妈。
闵让泠的妈妈,是呀,闵相连的前妻,就是德国人啊。
如梦脚底虚浮,身上盗汗。
妈妈。
前妻。
闵相连在德国时的妻子,对啊,他都是一个有过妻子的人了。他还有一个孩子,他的儿子已经十八岁了,他的儿子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十八年前就生了……
“他们离婚后不久,爷爷去世,我们就回国了。自那以后,我也好久没见过妈妈了,我陪你去德国,好不好?”
闵让泠打量着如梦的表情,他要看的就是姐姐难堪的表情,他接着说:“这样你也不是一个人了,姐姐一定是去学医的,那边好多医学教授给我看过病,我可以介绍他们给你认识。还有,我从小就住在那,虽然已经好几年没再去过了,但这让我更好奇这些时间里那里发生的变化,我们一起去,好吗?”
他是故意的吗?
去德国……让她去德国……为什么这么多的城市,这么多的国家,偏偏是德国……他想说明什么?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如梦想不明白,她晃动着身子,抬手扶墙,紧咬牙关,她不甘心!她要去找闵相连问个清楚。
为什么是德国……凭什么是德国!
闵让泠看着一点点挪动的如梦,哀哀唤道:“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让泠……你回去休息吧,我有事要问……问爸爸。”
“姐姐……姐姐,”闵让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像他吗?”
如梦停住了,她分不清是时间停住了,还是她停住了。
她的头一寸寸回着,像转不动的时针。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你说什么?”
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我像他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如梦摇头,她不明白,她不明白!
“如梦,姐姐,如梦,姐姐。”
闵让泠来回念这两个词,念到如梦捂上耳朵,念到如梦走不了路。
“如梦——”
眼看他越来越近,如梦飞快地捂住他的嘴,她是知道弟弟接下来要说什么的。
静了一会,她的手被闵让泠温柔取下,抓着死按在他胸口,那个脆弱而滚烫的心在如梦手心里激动。
一上一下,一字一句。
——“我喜欢你。”
闵让泠眼里,如梦的样子像闵相连,一样的不可置信,一样的痛苦万分。
“我是可以喜欢你的,我们可以一起去德国。”
“不……不……你是我弟弟……”
“我才不是你弟弟,你姓季,你叫季如梦,是爸爸的养女,是老师的女儿,是我喜欢的人。”
“让泠,你不要再说了!”
“老师教了我三年的国文课,可惜,她已经去世了,她的词讲得真好。有一个诗人,叫李清照,我喜欢她的词……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还有,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老师是不是也喜欢李清照,所以为你取名如梦?我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闵让泠!我要你不要再说了。”
她蹲在闵相连原来摔倒的地方,也落下泪,闵让泠没听见似的,接着说:“为什么,你能对爸爸说,我为什么不能对你说?”
他也蹲下,捧起如梦的脸,如珍似宝般拭去她的泪痕。
“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的,姐姐,我知道的。”
正说着,闵让泠的余光里出现一个人。
他沉声:“你来干什么?”
“如梦怎么了?”卓均挠头。
“不干你事。”
“她看起来不太好。”
“你别走过来了!”
“好好,我不来了,这是怎么了?”
卓均停在两人三米开外。
闵让泠没好气地说:“家事而已,客人快回去休息吧。”
“哦……”他轻叹一声,“那既是家事,我也不方便参和,不过如梦看起来不太好……”
“我的姐姐我自会照顾。”
房间里,闵相连哭得蹲在地上。
他沉默着,不论如梦何时产生的这种想法,他只当是她分不清爱慕与敬仰,她还小,她不明白什么是爱情的……不论她知不知道。
是他让如梦痛苦,是他让如梦误会。
他的孩子会爱上他……那就是他的错,她只是个孩子……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闵相连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全家福,二哥的脸已模糊不清。
父亲的偏心导致二哥与闵家断绝关系,闵闻怀从此远离安城,了无音讯。
自闵相连回国后,他就一直在打听闵闻怀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前,他才从临城的一个卖报人嘴里听见。
“闵家二爷的事我们听说过,但人是没见过,不过就您的这张照片看……到有点眼熟!”
卖报人搜罗出一张几年前的旧报纸,是一则车祸报道,死的人叫季又林。
“这个季先生……到和您照片里的人有些像,不过他是有家人来收尸的,我把不准,您也别当真,或者您可有再清楚些的照片?”
闵相连苦笑,哪还有其他照片呢,全让父亲剪了。
许久不见的,或者可能已故的二哥的脸,在他想到如梦表白时的样子后,渐渐清晰起来。
他当初在医院里看见如梦时,她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发着高烧。他看着这个孩子,莫名觉得亲近,他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以至于听见她的母亲婉桐说自己曾经是老师时,下意识问她愿不愿意当他儿子的国文老师。
他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照片捏得发皱,如梦是有点像他二哥的……
如梦是……她是像的,她原来脸上还有肉,颧骨外扩后,就有点像二哥了……
她一开始很像她的妈妈,她的妈妈是因为死了丈夫,不愿意在临城待着伤心,才来安城的……
她死了丈夫……
卖报人的话再次萦绕他的耳边。
那是十年前的车祸,他也是十年前才遇见如梦母女的,她说她死了丈夫,如梦死了父亲。
如梦刚才倾诉衷肠的样子,她愤慨的样子,她不满的样子……和当时的二哥一模一样!
如梦是他的……
——他的!
房门打开的时候正好电闪雷鸣,走廊里闵让泠和卓均还在交谈,之后卓均突然不说话,他指指对面,闵让泠看去,他的父亲面色沉重。
他怕如梦伤心,从来没有问过她已故的父亲,更何况后来她的母亲也离开她,闵相连知道家人离去的痛,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问:“如梦,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如梦还没缓过神,她眨着眼睛,茫然地抬头,说:“父亲……我的父亲……”
“爸,你怎么突然提这个?”闵让泠不满。
闵相连看不得如梦的痴痴缺神,他的如梦应该一直是都灵动欢悦的,他狠下心,再次颤着嗓子问:“你去世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如梦默了一会,失神地说:“父亲的名字……父亲……季又林。”
啊!惩罚,这是惩罚!闵相连痛苦得说不出话,他像是再次被闪电击中,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他的心已经燃烧,他的□□正在破碎,他捂着心口跪下,在三个孩子面前哭泣。
“爸!爸你怎么了?”
如梦似终于醒来,挪着双膝抱住闵相连,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不说话。
“季又林……如梦的爸爸?两个季又林,两个爸爸?”
卓均自言自语,他的眼睛失焦,比着手指数,“季又林?如梦的爸爸也叫季又林……”
他说的声小,那副样子闵让泠看着难受,他啧一声,质问:“你在说什么!”
卓均没理他,只顾自言自语,数着手指。
“两个……是有两个季又林……”
闵让泠听烦了,上前催他走,卓均被他狠推了一把,他摇晃着身子,立刻打下闵让泠的手,眼睛涨红,失控地大声喊:“季又林是我爸爸啊!”
走廊寂静无声,屋外雨水恼人。
如梦机械地回头,她看见卓均向她奔来,单膝跪在地上,哭喊着摇她肩膀。
“是有两个季又林对不对,你!你的爸爸叫季又林,这只是巧合对不对!”
“不……我不知道……”如梦不知如何安慰他。
卓均早没了刚见面时的活力,圆圆的眼里全是泪水,可怜得像没人要的弃犬。
闵让泠呆若木鸡,他愣在原地,缓缓走上前,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谁。
这时,许久不说话的闵相连低声说了,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的:“二哥从小就不被父亲喜欢,分家时,他再也忍不了,与闵家断绝关系,自行出走了。父亲把有关二哥的照片都烧了,他还命家里人都不许去找他。之后,他就带着我们出国了,直到父亲离开,我们带他回来料理后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月前,我在临城得到了有关他的消息,他可能已经死了……他可能改名换姓,过着一个新的生活了。”
卓均嗤笑,说:“他的新生活……我之前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谁,家里人不允许我问爸爸。有一天,妈妈在哭,她抱着一个相框哭,她说,他不喜欢拍照,只有这个能用。那是我妈妈画的一张速写,她说,这就是你爸爸。她当初生我时出了意外,爷爷不让父亲来见我。她知道,她的家人只是不喜欢一个穷小子而已,那时他的公司才有起色,可爷爷已经不想等了。”
他看着闵相连缓缓抬起的头,继续说:“我从出生后就没见过爸爸,爷爷强行让妈妈离了婚,他们不差这点钱养我。妈妈说她一开始很难过,她去求爷爷,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爷爷却说,他也不能没有女儿。之后,妈妈就没再提过了……再之后……就是那张速写……因为季又林出车祸了。”
“你!你见过那张速写……你见过二哥!”闵相连用力握着他双肩,“你看看这张照片,这是不是他!”
闵相连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照片模糊,分不清人脸,卓均仔细看了许久,他认不出来。
“我不确定,这看不清。”
“我看看!”
如梦抢来,指尖描着照片上的人脸,久久以后,泪滴不绝,她看不清,但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是她的父亲。
她不停抽噎,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看不……清,我看……不清……”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而已,二伯?二伯就算改了名,怎么就会是你们说的什么……什么季,季又林?这事儿还没定下呢!这事不准的!”
闵让泠苦着脸怒吼,他把卓均推开,扶着墙壁大口咳嗽,没几下便呕血。
“让泠!”
如梦惊慌地站起来,看弟弟用手帕捂着嘴,闵相连也吓到了,他要把儿子送回房,却被他拒绝,他红着眼,说:“搞清楚,就现在!一定要弄清楚,如梦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他又和我是什么关系!”
卓均见了血也担心闵让泠的身子,被他指着鼻子也不在乎,卓均说:“你身体要紧,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
“我不管!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卓均再怎么说也是家里独生子,长辈惯着也是有的,他皱眉,说的话字字诛心。
“季又林是我爸爸,也是如梦爸爸,你是她弟弟,那我就是你哥哥!”
“不是的!是巧合,只是重名而已!”
“重名?临城有那么多重名的人吗!你以为我想认吗?我今天是来干嘛的,我是来认亲的吗!我是来向……向喜欢的人表白的啊!”
卓均说着说着哭了,落水狗般无助。
如梦幽幽看着他,血缘的奇妙让她也渐渐红了眼,她紧咬着唇,一步步走上前,说:“我爸爸之前开了个公司,备家纺厂,谈生意的时候出了车祸,他死时才三十三岁。”
卓均却在听见公司名字后瘫坐在地,柔软的羊毛地毯伤害不了任何人,他们的痛都是心里的痛。
他缓缓摇头,后渐渐笑起来,他一直笑,没完没了的笑,笑得那么疯,笑得那么美。
“备家纺厂,是备家纺厂啊!就是备家纺厂啊!同一个父亲,同一个季又林,是同一个父亲啊!”
闵让泠嘴里的血流不止,他的胸腔仿佛漏了,血倒灌出来,流了满地。
“让泠!”
闵相连把面色惨白的儿子背回房间,哆嗦着手去打电话,一串数字转了好多遍都转不对,终于拨通了,医生说在来的路上。
一通电话结束,他再也没有力气,想到如梦,想到卓均,想到二哥,还有眼下昏迷不醒的,嘴角挂着鲜血的儿子。
他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支着双腿走出房间,走廊里的人姿势没变,一个笑,一个哭。
他操着沙哑的嗓子,小声叮嘱:“不早了,先睡吧,快去睡吧……要弄明白也是明天的事了,我去等医生。”
他说完,那两个人还是没动,他叹一口气,扶起卓均,看着他摇头晃脑地走下了楼,一路笑不停,走了几步,又笑又哭。
闵相连看向如梦,如梦也开始笑了,闵相连却笑不出来,他看着,这两张又哭又笑的脸,真真是像极了。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五十,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闵相连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闵先生,让泠身体怎么了?”
张了一提着药箱又问了一遍。
“啊,张医生,你来了,坐。”
他迟顿地倒水,被张了一按住。
“闵先生,您还好吗?”
“啊……还好,还好,你喝点水吧,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谢谢您,但我想了解一下您儿子的身体,他还好吗?”
“让泠……对啊,让泠……他咳血了……让泠咳血了,张医生,你快去看看!”
闵让泠的手上多了一瓶吊针,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闵先生,我看您状态好像也不太好,我帮您看看吧。”
闵相连推却:“不,不用了,我睡会就好,麻烦你了张医生,客房还是原来那间,您去休息吧。”
“可您看起来……”
“我没事的。”他浅浅笑道。
“我这才回国没多久,时差还没倒过来呢,您别嫌麻烦,我还是帮您看看吧。”
张了一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没事的人。
“真的不用,我就是担心让泠,他现在没事,我就放心多了,我送您去客房吧。”
张了一见拗不过他,只得笑一下,跟他回了房间。
雨水下了一整晚,这天晚上,别墅里没有一个人睡着。
哭的哭,笑的笑,痴的痴,呆的呆。
他们都病了。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绝口不提昨晚的事,坐在一张餐桌前吃早饭。
张了一一个个看过去,觉得这些人都很悲伤,他们只是凭本能地在吃东西,因为人就是会吃东西,他们吃的无滋无味,这是一个劲往下咽。
闵相连坐在主位一直没动,他在等最后一个人吃完,之后,便边收拾餐盘边让张了一等等他。
张了一看着闵相连推来一个文件袋,打开来看,里面装的是这些“病人”的头发。
“麻烦您了,为他们做亲缘鉴定,一共三份,一份是兄妹,两份是叔侄。”
“这是……”
张了一为闵家看了好几年的病,他还是有好多看不懂的地方,比如,为什么里面有“闵相连”这个名字,再比如为什么养父女要做叔侄关系鉴定。
他什么都没说,点头答应。
张了一走后,闵相连才颓倒,他倒在沙发上,那枚玻璃杯上的唇印还在闪烁,他捂着嘴呜咽。
“神父,这只是一场梦吧。”
之后又过了多少天,雨好像一直没停过。
别墅里只有下人的谈话声,他们不知道那些天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家里气氛不比外面潮湿压抑的雨天好多少。
“小姐,你最近吃太少了。”
“小少爷,这个对身体好的。”
“先生,您的书,掉在地上了。”
“卓先生,饭好了,该吃饭了,您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如梦出国前,家里来了大伯一家人,后来还有卓家的人,在他们的见证下,兄妹弟三人一笔一划地写着,三人在家谱上认罪。
闵家归于平静,屋外的雨也停止。
教堂里,不知是谁在忏悔。
“神父,我必将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