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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现代      ...


  •   这座城市的夏天总是悠长又炎热,即使现在已临近四点半,阳光仍然野蛮地噬咬着人的身体。好在车能开到院子里,直接停在门口,倒不需要在烈日中走上那么长一段路。

      刘芸下了出租车,脚步匆匆地走进这栋阴凉的建筑。方钟庆和郝柿晴坐在前厅的接待区,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

      “老刘!”方钟庆乐呵呵地冲她喊着。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表情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活泼了不少。郝柿晴招呼她一起坐下休息,她的模样倒是变化不大。

      “老赵还没来吗?人家都快下班了吧。”方钟庆看了看手表,又接着说道。

      刘芸看着他话多的模样,有些意外地看向郝柿晴。

      “和李思雨在一起了呗,跟变了个人似的。”郝柿晴撇撇嘴,和刘芸分享起她刚听来的八卦。

      方钟庆听到这话突然害羞起来,秃脑袋顶都憋红了,连连摆手说道:“没没没,不是不是,以前是以前嘛…”

      赵卓英的黑色商务车此时正巧到了门口,三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走进门的那人身上。赵卓英穿着雅致的黑色套裙,白色的腰带处别了一朵同色的丝质小花,脚上还利落地踩着高跟鞋。她一进来就神情刻薄地打量起这几位老朋友,方钟庆一句欢快的“老赵!”都被她一眼盯回了肚子里。

      气氛僵持了一小会儿,赵卓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毫无形象地指着他们大笑道:“你看老方哈哈哈哈哈!被我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哈哈哈!”

      另两位女士也轻快地笑起来,方钟庆不甘示弱地反驳着,几人前前后后地一同走向不远处的一扇大门。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可以看到其中摆着许多顶天高的柜子,每一面柜子又分了许多小格,小格安着小门和锁眼,门上的小框里插着照片和姓名条。

      “3列5格…”刘芸嘴里念叨着,领着其他人来到一面柜前。

      3列5格的位置上,林千平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照片是从一张生活照里裁出来的,因而要比他们记忆里的那个老林更年轻一些。往左看是2列5格,住着她最好的朋友。王清虞的照片就正经多了,是她早前专门去拍的遗照,她特地挑了个喜庆的红底,咧着嘴在幕布前快活地笑着。

      郝柿晴替她俩擦了擦脸和柜门,方钟庆把带来的花插在门边的小环里,四人对着这两张久违了的面庞,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给她俩交了多少钱?”刘芸朝着赵卓英突然问道:“我们平摊一下吧?”

      “一年一交的,这才几个月啊。”赵卓英回她:“不差你那点,留着多吃点好的吧。”

      “过几年就给她俩扔海里去,现在留在这我们还能来看看。”她接着说道:“就当一起吃饭的由头呗,反正也看不了几年了。”

      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隐晦地提示着下班时间快要到了。众人于是从柜前轻轻离开,只余那几束艳丽俗气的假花陪伴在老友身边。

      “去吃饭啊,我请客。”这是赵老板的声音。

      “吃完饭去玩桌游吗?”方钟庆兴致勃勃地说着。

      “玩不懂,还是打麻将吧…”郝柿晴回答他。

      “吃点清淡的好,就去富源路那家吧,叫什么…安顺酒楼?”刘芸提议道。

      他们刚从骨灰堂出来,红棕色的大门就立刻被关紧锁好了。穿着衬衫和西裤的管理员哼着歌走回办公室,她收拾起自己的皮包,准备一会儿按时下班回家。

      手机里的视频连续向下播放到一则官方新闻,主持人面对镜头,神情严肃地播报着:“近日,在省公安厅的统一指挥协调下,我市公安机关成功破获一起利用老年人进行违法精神实验的重大案件,该案涉及多个商业利益集团,影响极为恶劣……”

      养老院的房间是没多少气味的,或者至少老年版的林千平闻不出来。她睡在那张床上,只觉得床铺很软很舒适,几乎能完全填补上她身体的各处空隙,像块最柔软的面团,令你只想一睡不起。

      可房间里总有一阵十分规律的噪音在提振你的精神,使人无法深沉地进入睡眠。那声音是什么样的?首先像是挂钟的走字声,“咔哒、咔哒…”。接着像个玩具车的小喇叭,短促而尖锐地在耳边“滴、滴、滴…”。你细听了一会儿,又发现了一道沉重的呼吸声,像有个巨大的怪物俯身在你面前,长长地吸气、呼气,“嘶——呼——”。你便不由自主地顺着它的节奏开始呼吸:吸、呼,吸、呼……

      不知道是喘气太过急促,还是你已经累得忘了怎么呼吸,你总觉得肺部吸不满氧气,隐隐约约传来的窒息感不停折磨着你。

      终于有些其他声音来陪伴你了,是急促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的小喇叭声、动物跑过的脚步声…模糊间偶尔有人说话,你立耳去听,却听不懂内容。身上总有些异物感,你闭着眼,伸手想去拨开那些缠着你的东西。手臂刚有意动,就被什么力量拽回原地。你烦躁、疲惫又困惑,就在这拉扯之间,你终于睁开眼睛。

      方格的白色吊顶,灯全都亮着,但还好没直接照到你的眼里。疼痛姗姗来迟,从躯干到四肢,你察觉到哪里,哪里似乎就在剧烈地跳痛着。你想伸伸胳膊,发现它们全被绑在某个地方;你想开口说话,发现嗓子里正戳着个管子;你想抬抬双腿,痛感却让你无法活动。你于是失去了任何引起旁人注意的手段,只能无助地望向天花板,再度回到自我意识里,和那些困倦、疲惫、令人抓狂的疼痛与异样作伴。

      “3床醒了。”良久,你总算听明白了第一句话。

      林千平不知道自己在icu呆了多长时间,这里分不清日夜黑白,无论何时都有灯亮着,有人在活动着。她清醒的时候不多,通常都伴随着痛感和恐慌。身边有谁摆弄她,有谁偶尔说话,有谁被推出这间房,去向或好或坏的另一个房间。模糊的意识使她无法进行深度的思考,身体的感受永远像山一般压过理智。只是极其短暂的几个瞬间,她能抽出空档想想自己究竟是谁。她叫什么?是什么人?这是哪里?她何时来到这里的?这样的脑力活动最终只会使得身体更加疲惫,她努力克服着那些本能,试图尽量回答自己大脑发出的问题。

      在这样不断的问答之中,她的意识逐渐清明,身体状态也逐日转好。待到能获准被推出这里时,她已经能完全回忆起所发生的一切了。

      王清虞毕业后出国留学,没有和她断联。林千平在教辅机构上班,每天干得昏天黑地,等学生们进入期末考试时,她终于得到了三天假期,准备和放假回国的王清虞一起出去旅行。

      也许是因为去机场的路太远又太偏僻,因而就像很多无聊的影视剧情一样,她们乘坐的出租车在路上发生了车祸。另一辆失控的轿车撞到了出租车的侧身,林千平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为旁边的王清虞阻挡了一些冲击。有目击者拍下救援时的情况,林千平在侧倒的车里被救起,意识尚存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念着好友的名字,提醒众人还有人在车里。

      林千平的母亲只在手术签字时短暂出现过,交过部分医疗费后就消失了。剩下的费用和后续事项都由王清虞的家人接手处理,他们来看望林千平时从未提到过钱的问题,但林千平也从没忘记过这件事。

      等到王清虞终于可以坐着轮椅来看她的时候,林千平朝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给你打个欠条吧,你少收点利息…”

      王清虞脸上的担忧神色顿时一扫而光,她大翻两个白眼,伸手在林千平面前虚空扇了她两耳光:“你就不能说点漂亮话吗?多破坏气氛啊!”

      林千平看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忍不住哑着嗓子嘎嘎笑起来。她笑得太过分,胸口和脖子上的伤口都在发痛,于是那笑声又变得愈发滑稽:“嘎哈哈哈嘎嘎…好痛嘎嘎哈哈哈…”

      林千平偶尔会想起那些奇妙的经历,她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一场大梦,还是真的有谁以完成任务为交换,拯救了或许即将死亡的自己。有时也会怀疑,她真的从这所谓的穿越中脱离出来了吗?会不会这只是另一个无比真实的陌生世界,她还有新的任务要去完成,有新的难题要去解决。

      她出院以后和王清虞搬到了一起,两个好朋友每周都会到附近的医院积极进行康复训练。林千平幸运地找到了一份线上翻译的工作,这让她时不时就会回想起那位81岁的林千平所经历过的人生。

      她们租住的房子靠近一处海滨公园,可以经常在海风和绿树下散步。

      今天是个色彩浓艳的夏日傍晚,烈焰般红火的落日悬在天际边缘,亲昵地俯吻着海水。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海面反射着它们的模样,天地万物好似沉入一杯琥珀色的朗姆酒,那浪漫迷醉的气息缠绵在所有人身边。

      林千平坐在长椅上,惬意地闻着晚风吹来的味道。王清虞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她身旁慢慢喝着温水。林千平看看她的动作,没来由地联想到自己曾经独坐月下自斟自饮的那个夜晚。她平时不喜欢喝酒,可一到这样独特、美妙的时刻,就总想让身体更醉一些,好像气氛所带来的飘然感仍不足以达到她的要求一样。她出神地回想着那些已经被封存的记忆,幽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王清虞于是转过脸来也看着她,眼神中含有某种深远又熟悉的意味:“以前没有,现在嘛……”

      海风呼呼吹过椰子树,树下传来的说话声便被枝叶拂动的声响所盖过。

      明天,又将会是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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