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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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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平看过这些文件与照片,竟有一种偷窥了自己未来人生的奇异感觉。
前二十多年的不少细节都能完全吻合,以至于不禁令人怀疑起脑中记忆的真实性。她真是那个24岁的、不知为何突然穿越的林千平吗?那枚几乎被大脑自动忽略的灯泡图标此时显得格外刺眼起来,半透明的窗口又被唤出,随着视线挂在床前的电视屏幕上。
假若是大脑在说谎呢?她不是二十来岁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也根本没发生什么迷幻的穿越故事,她真的只是一个81岁的失智老人,在这座近乎监牢的养老院里徒劳地回忆着青春和好友。她不是卖了好几本书的版权吗?那么就完全能拥有这样的想象力和创造欲,编造出任务和时限,在幻梦里与早已分别的朋友一起冒险、共同欢笑。
过度的思考又一次削弱了精神,头脑像定时煮开的骨头汤一样混混沌沌翻腾着,林千平终于觉出些饥饿感,随手把床上的东西归置回抽屉,打算去厨房里找找有没有能填肚子的东西。
时间走到六点半,有些起早的人也已开始活动。林千平刚关上房门,对面房间里就传出乒乒乓乓的动静。
她好奇地打量几眼那间房,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朝里查看。冷藏区只躺着两根干缩发蔫的胡萝卜,几片软塌塌的生菜围在一旁。冷冻柜里有一袋肉包子,大葱猪肉馅的,两个月前就过期了。林千平摸摸岛台上的苹果,感觉还算新鲜,洗净准备送嘴里时,牙床就和果皮热烈地击了个掌。
第一次变老没什么经验,总是忘了还有这一样装备。她只好丧气地撂下果子,转回房去取那副假牙。
等安好牙齿再出来,对面的房门也打开了。一位发型精致的女士正坐在轮椅上,和地上的障碍较着劲。走廊里铺设的地毯在门口翘起一条边,阻挡了轮子的转动。她似乎和自己的座驾还不太熟悉,不得要领地握着轮边的把手,使劲想从里面冲出来。
林千平关好门,就要上前帮忙。那位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左右的女士却已掀开身上的薄毯,双脚稳稳落地,刷地一下站起身,骂骂咧咧地把那辆倒霉的轮椅拉到走廊中,接着再回头重重把房门给摔上。林千平瞪着双眼看她又收拾好自己,坐回椅子上摇着轮子继续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她那染成枣红色的头发被打理得极好,灯光下滚着油亮的光泽。发卷的弧度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每天都必须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吹成这样。林千平看着那颗脑袋走到大厅里,忽地就和突然转过来的侧脸对上视线,她才注意到那张嘴竟还涂着鲜红的颜色:“你不去吃饭吗?跟上啊。”
林千平茫然地回头看看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这才确定那是在对自己说话。在她略微停顿的几秒钟里,似乎能瞥见那只露出一部分的眼睛略微向上翻了翻,下边的嘴巴继续说道:“又没吃药?我看你今天气色还不错啊?……你过来点说话,我歪着头累死了。”
闹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自己在这里新交的朋友,林千平假作熟稔地走到轮椅后边,慢慢推着这人走到电梯前。短暂地越过椅前去按电梯时,林千平清晰地察觉到有视线毒辣地落在自己身上,上下扫描着一切事物。
尽管在电梯里呆的时间并不长,林千平还是选择直直站在轮椅后头,躲避那令人心里起伏的目光。刚才的几句话又使她得到了某些提醒,她隐约记起昨天也有人提到吃药的事情,难道她经常忘记吃药吗?
电梯门开了,食堂里仅坐着几位大约是工作人员的年轻人在吃饭。林千平推着轮椅走到窗口前,心里还在思考着那药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药?米粥、鸡蛋、面包…药盒响了两回了,今天早晨也没吃,会出什么问题吗?小咸菜、馒头、包子…话又说回来了,什么病要这样吃药?
那位女士只拿了两片吐司,转头抛下林千平就去饮料区要了杯咖啡,又请站在柜台后的服务员把她和咖啡杯一齐送到某张桌子前。
林千平打了粥和咸菜,揣着两个鸡蛋坐到她的对面,决心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自己的情况。
她的嘴刚张到一半,面前的人就抢先开口道:“你又要问我是谁了?”
林千平被噎了一下,低头掩饰性地舀了勺清粥,一边低头吹散热气,一边含含糊糊地发问:“嗯…嗯,算是吧。”
对面传来杯子被放下的声音,林千平直觉她应当又在翻白眼了,心里默默腹诽几句,啄着米粥等她回答。
“我是赵卓英啊,才认识一个星期你就已经问我三遍了!那破盒子不行就扔了吧,反正响了你也不爱吃。”
这语气忿忿又急躁,对于暂时只能把她当作陌生人看待的林千平来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悄悄抬眼看看赵卓英的表情,那张脸倒不像真的在生气,便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我有吃的,就是偶尔还是会忘…可能病情有点恶化了吧?”
她拿这些细碎的信息暗自推理出来,自己所患的很有可能是阿尔兹海默症一类容易使人遗忘事情的病。
“你在这就吃那点药能有什么好转?现在还会自己吃饭都要谢天谢地了,这什么破医疗站跟社区医院一样,看个感冒还行,大病就老老实实等着归西吧。”赵卓英嫌弃地评论起这间养老院的各种设施,期间还不忘招手又要了一杯咖啡。
“等我处理完那帮讨债鬼就行了,你直接跟我出去治,比呆这儿强多了好吧,省得哪天你又要说什么自己是个道士之类的瞎疯话…啧,一群庸医,就知道耽误治疗。”
“什么?什么道士?”林千平听到这十分耳熟的人设,忙咽下鸡蛋急急问道。
赵卓英再次从杯子后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林千平,似乎是在评估她现在的意识状态:“你前几天迷糊的时候说的啊,你一下是林家的小女儿,一下又是个道士,然后还是什么动物人…要不是他们说你这样没多大问题,我都要找人把你送精神病院去了。”
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居高临下的鄙夷神态,林千平顾不得去看她的表情,盛着鸡蛋的小半拉蛋壳掉进剩粥里,只凭着本能反应才把嘴里的东西都咽干净,接着问道:“我说的?我还说什么了?”
“我哪儿记的那么多啊,我害怕都来不及嘞。”
自己难道真猜对了?她不是年轻的林千平,只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可那些无比真实的世界又是什么?这鬼魅般的窗口是假的、她经历的激荡情绪是假的、所有遇到的和她说话的人都是假的,那这间养老院还是真的吗?…王清虞,是真的吗?
她拒绝了赵卓英的邀请,说是去什么室之类的地方,她听不清楚,也实在集中不了精神听清。她正在脑中反复回放林千平的一生,只靠肌肉记忆驱使着身体往房间走。她记得在山里奔跑、阿婆叫她吃饭、高中每天都在读书,运动会拿了团体奖、王清虞出国,她们在路边哭得鼻涕直流、后来上班,总是很累心情也不好……接着穿越了,糊七八糟的世界一股脑揉在一块儿,她是怎么经历那一切的?从哪才是开始?怎么穿越的?何时穿越的?这是穿越吗?
我是真的吗?我是谁?是林千平吗?是哪个林千平?是24岁的林千平?还是81岁的林千平?是林家的林千平?是那个茹萨?是地下城的道士?
她的喘息几欲要把身体里的氧气全给逼走,卧室里黑压压的,房卡被紧紧捏在手里,似乎快成了手指的一部分。窗外薄白的天空随意放出些光彩透进屋子里,她就站在窄小昏暗的入口处看着那一块被照亮的地方发呆。
哪道记忆才是真的?如何证明她是谁?那些写着名字的证件吗?那些照片吗?
手臂上的皮肤干燥松弛,揪起一些就像拉长一块略微变硬的橡胶般奇异,但这的确正在使人疼痛。又抬抬脚,伸伸手,动作都顺畅地依据大脑指令做了出来。摸得到墙壁,看得见色彩,也说得出话,她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这具身体,又或者说,完全被困在了这里。
它熟悉但苍老,躲不离逃不开,总是用疲惫折磨神经,最后让脑袋陷入汤锅里被煮化,热烫烫地糊在所有感官上。
脖子上的药盒里只有一粒药,林千平第一次打开盖子,小心地把胶囊举到眼前观察。红白配色,软且轻,没有异味,大约也闻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她略作思考,犹豫着和水吞下。
老人家总是累得很快,林千平坐到床边,迷迷糊糊又犯起困来,便脱了外边的毛衫和裤子,钻回被窝里准备再睡一觉。
她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一些繁杂诡谲的梦境又找上门来,在那只有意识存在的世界里与她不停纠缠。
梦里她穿梭在无数个陌生的世界,有人欢迎她、有人攻击她,她无法彻底控制身体,只能被动地观赏着送到眼前的一切。梦的结局最终落在了这间小卧房里,有个模糊的人影从门口走到床旁,手里拿着刀或剑,斧头或是火把……那凶器飞速逼近眼前,林千平猛地挥手格挡,人在床上突突弹跳一下,明亮的室内便什么人也没有了。
时钟指向了11点半的位置,林千平坐在床上无助地往窗外看去。正对面的房间仍紧紧拉着窗帘,中庭里的树沐浴着阳光,正微微朝人们摆动身姿。
就这样当个单纯的老太太也挺好的,她想。哪里会有穿越这种奇幻的事?别再把小说里的那些内容当真了,每天晒晒太阳多好啊。
于是所有尚存的杂念都被太阳晒干,又在风里吹散。林千平第一次感觉到头脑轻快灵活,甚至开始期待中午会不会有什么好吃的饭菜。她为自己穿好衣服,想要快点到楼下食堂去。
那个白色的灯泡图案牢牢挂在视线左上角,一如既往地被大脑自觉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