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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现代      ...


  •   “老林?”

      被骷髅团团抱住的滋味并不好受,它们冰冷坚硬,每条手臂都像钢管一样硌人,全身好似紧紧塞在个金属笼子里那般动弹不得,耳朵还需得听着那些令人胆寒的骨头碰撞声。

      “喂,老林?”

      四周的黑暗完全吞没了你,没有任何一丝可供捕捉的光线,你徒劳地抬着眉毛睁大双眼,却只能碰到没什么温度的空气。

      你挣扎起来,控制四肢尽可能地大幅活动着,周身的束缚却丝毫未动。你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空中,双脚怎么也碰不到地面。手臂完全使不上劲,只有手掌能翻转抓握,你在虚空中不停开关着五指,企图碰到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那些坚硬的骨头。

      渐渐地,你混沌的大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是谁?你在哪儿?什么东西这样紧迫地困着你?你忘记饥渴、忘记困倦、忘记了所有的生理需求,就连掌控身体的本能都在消失。你不再活动,不再挣扎,上眼皮耷拉在眼球上,脑袋偏向一边,下巴紧挨着肩膀。
      不知道是过了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百年,你的眼前终于出现一些零碎的色彩,它们像电影屏幕一样平铺在正前方。周边没有观众,也没有座席,黑暗仍然笼罩着这里。

      那些色彩开始闪烁,一块一块四处飞来又飞走,慢慢拼成一些可以分辨的图像。你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你的脑袋太累了,眼睛也总懒得睁开。

      “老林!”

      一个有些温度的东西推了这具失去知觉的身体一把,彩色的电影屏幕顿时崩裂飞散,驱走了所有黑暗。

      林千平的大脑突然被记起,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意识,感觉到了自我的感觉。她看见手里握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牌,听到耳畔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她嘴里有些点心的甜味,身上被太阳晒得热气腾腾,背后的肌肉紧张酸痛,呼吸起来又沉又累。

      视线模模糊糊的,脸上架着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她举起手推了推镜架,看清了手上起皱长斑的皮肤。

      “老林?”那个女声又叫了一次,林千平深深喘着气,转过头去看她。那是一位烫着短卷发的老太太,她的头发是染出来的纯黑色,发根长出了雪白的断层。她手里也拿着几张纸牌,眼袋松松地挂在眼下,嘴上涂着亮亮的无色唇膏,一张一合地开始不停说话:“又忘吃药了?我看你药盒里不是少一个吗?这不吃了吗?”

      她扭头去问左手边坐着的老头,指着林千平脖子上挂着的透明盒子问道:“你看也是一个吧?方钟庆?”

      林千平接收着突如其来的变化,也去看那个坐在对面的秃顶老头。

      他伸着脑袋半趴在桌上,避开了中间叠放着的两沓纸牌,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是一个,没错。”

      卷发女士得到回答,再度催促起来:“到你出牌了,快点。”

      林千平于是随着她急切的语气低头细细看起手里的牌,牌面上画着夸张的卡通小猫,图案下还写着小字。她费力地把牌拉远些,勉强能读清那些猫咪的名字。这是一款名叫“炸弹猫”的小型桌游,她曾在同学的聚会上玩过。

      手里的牌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杂牌,林千平把手伸向反盖在桌上的那一沓纸牌,摸出一张放到眼前。

      “我好像看见了,黑色的!”卷发老太太略带兴奋地说道。

      林千平把拿着的牌全部正面摊在桌上,新摸的那张在黑底上画着爆炸场景,这意味着玩家的出局。

      “输了,你俩玩吧。”林千平张嘴说出了第一句话,变调的嗓音吓了她一跳。

      继续进行游戏的两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秃顶老头伸长手够到那些林千平留下的散牌,挨个整理好放在另一堆齐整的牌上。

      “查看……顶部3张卡牌…”卷发老太太一字一顿地念着手里新摸到的纸牌,接着催促她唯一剩下的对手:“快点快点,到你了。”

      林千平从桌边站起,不甚灵活的膝盖使她必须撑着扶手才能完成动作。她迷茫地四下环顾,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个幽魂似的灯泡图案无比清晰。她摸索着站到椅子旁边,期间撞动了桌腿,垒好的卡牌哗地倒下,那个叫做方钟庆的老头就又开始忙着整理纸牌。

      “别整别整,你快点。”卷发女士急得不停催他,嘴里絮絮叨叨咕哝着。

      林千平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脸上戴着的是一副老花镜。她摘下眼镜,视线总算变得更清晰了。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他们坐在安着大片玻璃的落地窗边,西斜的太阳正正好能晒透那几张桌椅。窗子对面是两扇光亮的金属电梯门,旁边的楼梯间紧紧落着锁。

      林千平往右看去,紧邻着的是一个简单的开放式厨房,有电磁灶和冰箱。一个放着水果的岛台把餐厨区和休闲区分隔开来。再往右是一道走廊,从她所站的位置能隐约看到墙上安着的房门。

      她站到岛台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左手前方转角处可以看见有扇玻璃门,里面的布置很像是住院部里的护士站。

      这是医院吗?她不自觉地走到那门前,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服务台后的墙面上写着“医疗站”三个字。

      林千平没有走进去,她刚才在那玻璃上瞥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穿着鼓鼓囊囊的毛线开衫,脸上像贴着面具一样变了形态。她怎么了?她是什么?

      “我赢啦!哈哈!”那个急脾气的老太太夸张地欢呼起来,林千平转过身去看她,发现身后也有两扇房门。门上安着可替换式的门牌,林千平戴上眼镜,看清了牌子上写着的东西:302,李思雨。

      “老林?老林!”

      林千平知道这是在唤她,于是走过拐角,隔着另一套桌椅看向那两人。

      “一起吃饭去啊,不跟他玩这个了,字小得要命。”卷发女士上来亲热地挽住她,引着人往电梯门口走。

      等进了电梯,方钟庆终于收拾好了纸牌,慌慌张张地也跑过来,摆手要她们等等自己。林千平眯起眼看看那些按键,按住一个可能是开门的按钮,电梯门立刻迅速关上了。

      “哎哟,哈哈!正好别等他,磨磨唧唧的!”

      林千平没心思多去搭理旁边幸灾乐祸的老太太,她在光滑的金属面板上勉强看清了自己的样子:眼尾疲累地下垂着,法令纹又深又长,皱巴巴的纹路布满肤色暗淡的眼周,松垮的脸边似乎还长着斑点。

      电梯门打开的响动惊醒了恍惚中的林千平,她跟着走出门,来到一间明亮的食堂。桌椅整齐地摆放在大厅里,地上铺有红色的防滑垫。几位老人或单独或成对地坐着吃饭,远处的档口后面隐约可见五颜六色的各式饭菜。

      她们拿着餐盘来到窗口,林千平随便挑了两个平时会吃的菜,走在她后头的卷发老太看见了,叽叽咕咕冲她讲起话:“又吃这个,你都吃不腻吗?尝尝那个爆炒鱿鱼,快,我给你拿。”

      她伸长手迫不及待地捡了一小碟鱿鱼放到林千平的盘子里,又贴心地给自己也拿上一碟。

      林千平已经木然地接受了自己突然变老的现状,但还是无法习惯用假牙吃饭。上颚像额外塞进了一块变硬的口香糖,异物感使得饭菜的味道都有些变化,吃着东西汁水还会不自觉从嘴角溢流出来。

      还好这副牙齿足够贴合她的骨头和口腔,没有疼痛的感觉,慢慢咀嚼也就什么食物都能吃下。

      方钟庆这会儿也端着盘子蹭到她们这桌来了,他挨着对面的老太太坐下,把每人仅限一份的白糖糕推到旁边:“你吃这个,我吃不来甜的。”

      卷发下的那张脸活泛地笑开了,她正要开口说些也许是夸奖的话,电梯处就闹哄哄走来四个人。其中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老太太高兴得满面红光,朝她们这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老李!嘿!李思雨!”

      方老头于是失去了可能得到的笑容和感谢,李老太太已经飞快地把脸转过去回应自己的好友:“哈!你怎样?赢钱了吗?”

      林千平嚼着调味过淡的鱿鱼,呆滞地看着两人交谈起麻将心得。方钟庆同样被冷落在旁默默吃着饭菜,几次想张嘴接话都没赶上趟。

      这顿饭吃得并不叫人开心,菜品味道都偏清淡,自己本身也没什么食欲,五感像全被封上保鲜膜一样飘在身体之外。林千平只觉疲惫感异常浓重,桌子对面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更是令人愈发烦躁。

      她勉强吃完半碗饭,李思雨还在和那几个牌友热络地分食糖糕。林千平擦擦嘴,任由碗筷堆放在桌上,忍着头疼又去等电梯。

      站到轿厢里,又没印象刚才来时是哪一层楼了。她直觉自己应该也住在这里,就像那个李思雨一样。脑细胞迷迷糊糊纠缠在一起,电梯门缓缓合上,林千平就这样独自站在毫无动静的金属箱子里发呆。

      这是几楼?哦,是一楼……那也许是住在二楼,这统共就四个楼层,挨个试试总能找着吧?

      她勉强缕清脑袋里乱糟糟的线思绪,伸手想去摸按键,还没碰到那冰凉的面板,电梯门忽地又开了。

      方钟庆挤进轿厢,利索地按了三楼,很快便缩回手板板正正地放在身前。他看看林千平,又立刻移开视线放到电梯门上:“老林…那个,今天谢谢你。”

      林千平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只好沉默着接下这份谢意。

      电梯到了三楼,果然是那间还算熟悉的大厅。林千平默默跟着方钟庆往左走到那几扇房门前,装做不经意的样子贴近门牌仔细端详,企图不动声色地找到自己的房间。

      她运气不错,第一眼就蒙对了方位。只见左手边第一扇门的门牌上正正写着:

      305,林千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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