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55、来财23 疤

　　疤脸跑到了邻村。

　　晚上小朱就刷到了疤脸的消息。

　　监控画面里，一只花斑猫翘着尾巴，在村小学的围墙上不紧不慢地走。那道从眉骨划进耳根的伤疤太显眼了，镜头隔了十几米都拍得清清楚楚。

　　墙下面围着一群小学生，举着火腿肠追着跑，“喵喵喵”“咪咪咪”喊成一片。

　　还有会上网刷视频的小孩在那里尖叫

　　——是疤脸！隔壁石陂村的村霸！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疤脸给大家留下这段惊鸿一瞥，然后又消失不见。

　　小朱第二天就赶过去隔壁村蹲守。

　　两天，什么都没蹲到。疤脸像只是路过，顺道给那帮小孩表演了一场，然后就走了。

　　当然除了追逐流量的网红大V——

　　疤脸这只网红猫的爆火和消失并没有影响石陂村出租屋打工人任何节奏。

　　该上班上班，该摆摊摆摊。网红猫能让口袋里多几个子儿吗？

　　不能。

　　少了它，村里那些扛着长焦镜头蹲守的闲人也跟着散了。巷子里清净不少，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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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在老狸花那儿待了三天。

　　三天，对它来说好长好长。

　　老狸花太老了。老到一天有二十个小时趴在纸箱里、墙角下，眯着眼睛，尾巴都懒得动一下。阳光挪一寸，它就挪一寸，挪到墙根儿就趴着不动了，等影子自己盖过来。

　　小黑凑过去想玩，拿爪子扒拉它的尾巴。

　　老狸花睁开一只眼看它，琥珀色的眼珠子浑浑的，像蒙了一层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拖长的“喵——”，阻止它说：“别吵。”

　　小黑就把爪子收回来了。

　　它蹲在门口，看外面。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头那根长藤一荡一荡的。小黑后腿绷紧，屁股撅起来，盯着那根藤，盯了一会儿，又泄了气，趴下来。

　　它想跑，想跳，想有猫跟它滚在一起，你咬我耳朵我踢你脸。

　　以前在树底下碰到的小黄猫，就是这么和它玩的。两只猫从这头滚到那头，滚得一身土，站起来抖抖，接着滚。

　　它问老狸花，小黄猫呢。

　　老狸花说，送去绝育了，过段时间回来。

　　小黑不知道什么是绝育。它只知道老狸花不会跟它玩。

　　老狸花只会在它扑得太远的时候，从喉咙里滚出另一声“喵——”。警告它：“回来，外面有两脚兽。”那声音也不大，但小黑听见了就会停下来，回头看看，然后慢慢走回来。

　　它知道外面有两脚兽。

　　最近两脚兽又多起来了，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黑黑的长方块，对着墙根、对着屋檐、对着一切猫可能待的地方。

　　小黑在窗台上看见过，那些人弯着腰，眼睛凑在那个黑块后面，半天不动。

　　它害怕。

　　但它也无聊。

　　有时候它蹲在墙上，看对面那栋楼。三楼有户人家，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风一吹就摇。那扇窗户里面，有个黑黢黢的大方块挂在墙上。

　　小黑盯着那个大方块，眼睛眯起来。

　　它想起以前。

　　以前疤脸爸爸带着它，不在石陂村，在另一个地方。

　　那里的房子大大的，一楼总有个大大的电视，从早放到晚。它就趴在窗户外面的花草堆里，隔着玻璃看。

　　电视里有会说话的猫，有会吵架的狗，有拿平底锅的羊。还有小两脚兽，跟电视里那些会动的影子一起扭来扭去，扭得可起劲了。

　　小黑有时候也扭。

　　它蹲在窗台上，尾巴跟着那些影子一晃一晃的。疤脸爸爸看见了，拿爪子拍它脑袋，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警告它。

　　后来到了石陂村，它问老狸花，电视里那些是真的吗。

　　老狸花说，假的。

　　小黑不管真假。

　　它只知道看电视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天黑了。不像现在，蹲在门口只能玩草。

　　可就是无聊的呆在这间快塌的屋子里，也有人悄悄摸过来。

　　脚步声轻轻的，走到门口停住，往里张望。小黑就缩在窗台后面，一动不动，看那些人影在门口晃。

　　他们看见趴在纸箱里的是老狸花，就走了。

　　走之前还要嘟囔一句什么。小黑听不清，但从语气里能听出来——不是找它们的。

　　是在找疤脸爸爸。

　　它知道爸爸出去躲风头了。老狸花说的。它不知道什么是风头，但它知道爸爸不在，它得自己乖乖待着，小心两脚兽。

　　有次，来了个穿花衬衫的男的。

　　他蹲在六号屋门口，把火腿肠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门里扔。边扔边“咪咪”“喵喵”地叫，声音捏得细细的，不像人。

　　小黑蹲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小块落在地上。

　　黄的，软的，闻着香。

　　它没动。

　　它想吃。它喉咙里泛口水，爪子扒着窗台边缘，扒得紧紧的。

　　但它没动。

　　爸爸教过它，两脚兽给的东西，要等他们走了才能吃。

　　那个男的蹲了十分钟，扔了半根火腿肠，最后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小黑等他拐过巷口，从窗台上跳下来。

　　它叼起一块，跑到墙角，放下，回头看看门口，再叼一块，再跑回来。一块一块，全叼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它蹲在那儿，低着头，慢慢吃。

　　吃完它抬起头，舔舔嘴，舔舔爪子。

　　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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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琳来的时候，小黑正趴在砖堆上无聊的打盹。

　　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往后一转，又转回来。等那人走近了，它才扭过头。

　　是那个给它送猫饭的两脚兽。

　　小黑从砖堆上跳下来，朝她走过去。

　　李琳蹲下来，看着它。

　　小黑在她面前站住，仰起头。通知她说：“我不想住这里了”

　　李琳没动，就看着它。

　　小黑又“喵”了一声，往她跟前凑了凑。“这里没猫陪我玩。”

　　李琳伸出手，放在它背上。小黑没躲。那只手轻轻顺着毛往下捋，一下，两下，三下。暖暖的。

　　“怎么，想走了？”

　　小黑没叫，就看着她。

　　李琳看了看四周，破屋子，塌了一半的墙，地上散着砖头瓦片。巷子里没人，静悄悄的。

　　“不喜欢这里？”

　　小黑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李琳等了一会儿。

　　“那些两脚兽，”小黑忽然又抬起头，“老来，看了就走，还扔东西。”

　　李琳点点头。

　　“你没吃？”

　　小黑摇头。

　　“做得对。”

　　小黑往她跟前又凑了凑，前爪搭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玻璃珠，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两脚兽，”它说，“我能去你家吗？”

　　李琳看着它。

　　“我家没什么好玩的。”她说。

　　“我不怕。”小黑说，“我就想换个地方。”

　　李琳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黑的眼睛眯起来，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咕噜声。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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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琳家在三楼。

　　小黑跟着她走上去，每一步都轻轻的，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它边走边看，墙上那些数字，那些门，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走到二楼拐角，它停下来，闻了闻墙角。

　　李琳站在上面等它。

　　小黑跟上去。

　　三楼，301。李琳掏出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小黑先探进去半个脑袋，然后整个身子钻进去，站在门口，四处看。

　　前面有个冰箱，旁边还有一个架子，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纸箱子，摞得整整齐齐，胶带封着口。

　　小黑走到纸箱那里，用鼻子闻了闻。

　　“别动。”李琳说。

　　小黑回头看她。

　　“那些不能动。”

　　小黑把鼻子收回来，转身跳上椅子上，它踩了两脚，找了个地方趴下来，又站起来，跳下去。

　　它跑进卧室。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台上放着东西，看不见外面。桌上摆着几个模型，小小的，像房子又不是房子，像猫又不是猫。

　　小黑跳上书桌，凑过去闻。

　　“那个也不能动。”李琳站在门口。

　　小黑把鼻子收回来，坐在桌上，看了一圈。

　　没什么好玩的。

　　它跳下桌子，跑回过厅，架子上放着塑料箱子。小黑后腿一蹬，跳上架子，在隔板上走了两个来回。

　　“小黑。”李琳走过来。

　　小黑停下来，看着她。

　　架子不高，她伸手就能把它抱下来。但她没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它。

　　小黑从架子上跳下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也堆满了东西，它跳不上去。它蹲在窗下，仰头看窗外。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灰灰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电视。

　　没有可以扑来扑去的杂草。

　　没有能钻进去的纸箱——那几个纸箱是封着的，不让动。

　　小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李琳脚边。

　　它仰头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两脚兽。”

　　李琳低头看它。

　　“嗯？”

　　小黑没叫，就看着她。

　　李琳等了一会儿。

　　“想走了？”

　　小黑没点头也没摇头。它只是蹲在那儿，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

　　李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