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的益达 ...
-
这几天店里生意很好,表现形式就是,厨子走路时总不小心露出一两根尾巴。
樊也不会读心,但很会读尾巴。她趁机要了两盘小酥肉,都成功了。米然也想学,按资质她本该比樊也强多了。但咪全是毛,胡久为不让咪进厨房。咪只能舔樊也盘里的肉渣。胡久为见了以为是樊也舔的,心下过意不去,下盘分量又增一倍。咪的肉渣没增。
“今天的菜我很满意,请您代我向后厨致谢。多余的是给厨师的小费。”他正了正领带,又抚了抚衣襟,才将钱推过去。樊也看见里面夹着张名片,她挑眉:“我们这不收小费。”
“啊,抱歉。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我的喜爱,或许,如果主厨有空的话,能让我当面道谢吗?”樊也本想拒绝,但这样的行为已经是本周的第三次。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坐之前要把凳子擦三遍的穿着西装的客人要执着于每天晚上来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点上一碗拉面。然后为9.9的拉面致90元的谢。
樊也转进后厨,“有个盗版意大利男模想找你致谢。”
战局正热,油烟机炮火的轰隆声和冷兵器锅铲的掀砍声中,胡久为边颠锅边回头问道:“止泻?止什么泻?”他眉头攥得紧紧的,显然是以为客人吃坏了肚子。
“致谢!”樊也大喊,怕爆炒声还是盖住,她又气沉丹田,喊了两遍。
“啥玩意?”
“致——谢——!”
“哈?”
“He want to say thank you!”
突兀的英文奇异地在中国的油烟中被传递了,胡久为炒完这个菜出去后,果然看见了一位西装三件套甚至连方巾都齐备的男人。
“我非常喜欢您做的菜,赶来几次您都难以抽身,今日得见真是十分荣幸!”他匆匆同胡久为捏了捏手,伯牙遇见钟子期的模样。
“啊,哪里哪里……”胡久为本就不擅长应对夸奖,更别提现在他现在刚从战壕爬出来,是葱油味和香辛料的军工复合体。更更别提樊也把他围裙偷了,只留下件小的,导致现在他前胸挤得像个爆衣厨娘。
“近期我想请一位朋友用餐,不知道贵店是否能承接私厨上门的工作,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尽可能配合您的时间。”男人说话时半身对着樊也,因为他看不懂她到底是服务员还是老板。
“这……”胡久为看樊也,樊也比了个ok,他道:“我考虑考虑。”
胡久为挺想去的,这是他手艺为数不多受到认可的时刻,所以更不想辜负对方的期待。但他又很难说服自己答应,因为一想到厨房会有一个无人看管的周末,他满脑子就是樊也在一片绿茵中,抡着铁锅击打高尔夫球后手搭凉棚遥望太阳的模样。他甩甩脑袋,把他爱刀爱锅的惨象和樊也的傻象都赶出去。家里离不开人。
后来那客人又来了几次,眼睛全挂在后厨。樊也用屁股顶了顶咪咪,“我的响了,你的呢?”咪:“我也。”就连贺途的尾巴都抬起了两厘米,表示+1。只有0114和胡久为没看出来,一个傻转着问到底啥响了,一个傻乐着,仍旧噗噗冒尾巴。
只是这两天,樊也每日观赏的风景线突然没了。蓬松的超级大白尾巴影都不见,甚至小酥肉都有点欠着火候。厨子不但神游天外,甚至偶尔还神经兮兮地躲着什么。
直到一位女士进店,他连锅都不管了,嗖地一白团子就窜上了二楼。楼梯口又几撮抖抖索索飘下来的白毛。
她染着一头蓝发,刘海下方是8mm长的C翘假睫毛,眼影是莓粉叠加亮片的跳色。当然这些与美妆绝缘的樊也都没认出来,她认出来的是后面跟的那俩小弟。他们胳膊上的纹身和胡久为胳膊上的一样。然后一瞬间就明白了些什么,并灵机一动。
“胡久为在吗?”她问道。
“他是gay。”樊也答道。
她明显愣了一下,一口气都悬着,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想来是认为不该相信一个陌生人。于是她又补充道:“你跟他说一声,我在这等他。”
“他是gay。”樊也又答。
她因惊讶而悬置的一口气明显比上一次更深了。深到抖着嘴唇两三次都不好咽下。但樊也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坚定而又沉重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就像是麦哲伦说地球是圆的。
她不得不信了,扶着墙踉踉离开。
胡久为第一次露出狐狸的形态,小心翼翼从木扶手里钻出个头,极轻声地问:“走了?”樊也点头。“你跟她说什么了?”小狐狸惊喜地仰着脸看她。
“姐妹间的真心话。”樊也昂首。全然不顾旁边什么都听见了的咪,下巴颌儿掉在柜台,现在都关不上。
胡久为傻乐傻乐地看锅去了,加肉!加肉!再给樊也加肉!丝毫没看见自己狐族的姐姐也站在门外,不知听见了什么消息,人有点死了。
胡嫣眼看着那可怜的孩子扶墙出去,自己也想跟着退走。深呼吸了十来下,又照照镜子,终于是管理好表情走进。
这会儿店里并不太忙,胡久为也刚把给樊也的零嘴做好。胡嫣笑吟吟地迎上去,半搂着他,拍拍背又拍拍胳膊,掂量了掂量,误差在勉强可以接受的程度。见一旁还有樊也,她不好意思太黏糊,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给你们带了点青丘特产。”
胡久为拆开,里面有:文昌鸡、三黄鸡、芦花鸡、乌骨鸡、河田鸡、狼山鸡、清远麻鸡、泰和乌鸡……拆到后面胡嫣也有点脸红,来的时候光顾着弟弟爱吃了,哪儿还想到要带特产。
樊也大悟:青丘是养鸡场!
胡嫣已是三百岁的狐狸,胡久为刚被收养时就是由她带大的。她留着头侧分的卷发,桃花眼因宽褶的双眼皮更添柔媚,茶棕色的红唇微往上勾。像是知晓脸部的富丽堂皇,颈间只大片留白,仅浅灰的一片抹胸略搭了件大衣便直接作罢。
樊也还是很难想象,一个都市丽人手中高奢限定的包装袋里,全是土鸡。
胡嫣想进厨房帮忙,但被胡久为赶了出来。人闲在外面,就难免盯着在意的事物看。那少年……成年了么?看着还小,小九不会喜欢他吧?但也说不准,成年后才恋爱那是人类的规矩,连妖族都是自由自在地性子,更别提神兽。神兽向来是由心而动,人类的价值观和伦理,从来束缚不了他们。
胡嫣一点点朝贺途挪过去,想找机会搭话。贺途瞥了他一眼,嘭地声变成饕餮的原形,两步出了店,踏着云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我就说吧!神兽都是这种狗屁性子!胡嫣什么时候受过男人的冷脸,就是小孩也会喜欢漂亮姐姐啊!她咬着银牙,又想是不是该找樊也打听。但既然小九没说,她也不想在背后多嘴。于是只好忍。想得再多也只能忍住,大家闺秀的微笑对每个人都憋得分毫不差。
胡嫣来了,之前被胡久为抛之脑后的想法就又浮现出来。胡嫣开开心心地答应了他帮忙看家照顾孩子的请求,听到雇主是个男的后又蔫蔫巴巴地食不下咽。连鸡都吃不不香。
饭桌上,樊也很突然地凝视她道:“我知道他地址在哪。”
“谁?”胡嫣很惧怕这个坚定而又严肃的,曾带给她噩耗的眼神。
“你心里想的那个男人。”樊也邪魅一笑。
一家老小连同0114都一齐出动,到圣菲庄园门口。胡嫣美目含情,朝保安轻轻一笑,过去了。咪咪假装流浪猫,大摇大摆地,过去了。0114隐身,横飘半空,也过去了。
樊也:“驾!”
咪咪鄙夷唾弃:“骑狗烂□□。”
樊也大手一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贺途有些羞耻,但终究还是驮着樊也一个纵身跃过去了。
一人一狗一猫一狐一统,一起扒在门口听墙角。圣菲庄园是别墅群,每户带着个小花园,所以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趴在哪儿并不算显眼。0114潜入内部,给它们播报着实时情况,“九尾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只是主菜都上了,客人怎么还没来?”
连咪咪都看出来了,阴阳怪气:“客人在厨房里呢。”
胡嫣心头一紧,“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其实不论小九选择什么,我们都会学着接受,但这样偷听确实不好……”樊也头都不回,“那你回去吧,注意安全。”胡嫣:“啊?你们还不走?”樊也和咪咪挤在门缝里偷看的后脑勺齐齐摇头,0114已深入敌后,贺途在看樊也的热闹,不置可否。胡嫣的道德被从众的心理打破,成为扒在门缝上的第三颗头。
“您朋友还没来吗?我菜上早了?”胡久为担忧道。
“不是。”他微微倾身,伸手示意胡久为在对面坐下。胡久为看了眼那把听说是选自墨尔本黑牛皮的椅子,认为坐客人位置不好,于是还是站着。因此,西装男只好也一同站起,耐心地再请一遍。其实樊也说错了,他并不像盗版意大利男模。他长得不错,具有高挺的鼻梁与开阔的眉眼,说话虽然讲究得不合时宜但也勉强可解读为礼貌。西装也合身而随性,并非保险公司那夹人的黑灰。樊也说他是盗版,大概只因他总“不经意”地理一理领带。
“我其实是想请您与我一同用餐,但如果我直接以个人名义邀请您,您肯定不会来。所以,很抱歉我最终采取了这种方式……”他微微侧头低下,善解人意地给对方递了一个原谅的台阶。
胡久为终于听明白了,也终于坐了下来。但仅侧着身子,屁股坐了一半,两条腿只有一只朝着对面。他等了等,又将围裙解下,手一把攥着。
“请您务必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第一次见到如此中意的人……但我也确实很喜欢您的菜品……”“什么味道?”“什么什么味道……哦!您是说菜!菜自然是很好吃的,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你就从来没吃过饭菜。”用冰箱和厨房的时候,胡久为便知道了。只是仍旧以为,对方过往习惯于营养液,但吃了自己的菜后有所改观。
胡久为离开了。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一人一狗一狐一猫一统,像人类的倒退史,移动的信号灯,希特勒醒目的小胡子,大耳朵图图三足鼎立的头毛。
樊也不习惯处理如此悲伤的事情,因此一回去就要了两盘炒饭。胡嫣认为自己有安慰弟弟的责任,打下手时百般夸赞,最终只收获了一个略微嫌弃的白眼。
“我知道,你想找到一个既懂你厨艺,也懂你内心的男人,但是两头都要总是难的,我们得慢慢来不是?”
胡久为原本听着还有些赞同,等到习惯性答应的时候,大脑才突然警报,“男人?”
胡嫣小心翼翼:“男……人?”
樊也跪在地正中,手捧藤条,负荆请罪。“只请您打完这顿就完了,不要耽搁明天的早饭!”她声泪泣下,水花花甚至是四行六行等比数列递增,而非孤哩孤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胡久为一瞬间觉得治愈,毕竟她确实是自己忠实的食客。又一瞬间觉得自己傻逼,她只是肉忠实的食客。他毫不怀疑,给她一段时间,她能品味出零熟牛肉的独特风味。野人。
胡嫣不可置信地看了半小时狐狸抽人的奇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弟弟是真的过得很好,而非她们想象得报喜不报忧,独自硬撑。狐族里雌性居多,所以小时候他一个男狐狸还是九尾,遭了全族上下姑姑婶婶姐姐嬢嬢们不少逗。逗得他后来见了只母狗都找洞要钻,更别提真正和一个成年女性相处。
所以她初见樊也时,是很担心的。以为弟弟被骗,又以为弟弟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但现在看来,小九似乎根本忘了对面是个女的。不过她也确实不像。哪有姑娘家一丝芥蒂都没,愿意跪地上挨抽的。信口胡说也大大方方,事后认错也大大方方。姑娘家……其实又何必像胡娘家……她自嘲地笑笑。她自己又何尝想像姑娘家。
胡久为开心的表现形式是翘尾巴,胡嫣开心的表现形式是买买买。咪咪已经拥有了第三个铃铛,她每天都会选一个最喜欢的,顶在头上,叮铃铃叮铃铃叮铃叮铃叮铃铃。樊也吵得脑子疼,于是三个铃铛全给车扎了,像两颗刚被摘掉的,悲伤的猫蛋。
胡嫣还给胡久为买了床上铺的身上穿的,到货后胡久为可睡的床高至房顶,像睡棺材。胡嫣被迫退了八成。连樊也也没逃过,胡嫣说要让她好好打扮打扮——樊也穿着件BM吊带,那感觉像是……世界大战后人类角逐出了最后一个幸存者。
胡嫣放弃了给这群野人现代化的想法,开始着眼于店面。首先,面积是不够的。扩张!隔壁房屋正好出售,胡嫣全款拿下,半小时内已经联系设计师团队进场。施工团队以极快地速度将两边打通修缮,原本不大的前厅瞬间扩充一倍。
平时招待客人穿的衣服也被她嫌不像样,订制了草书竖版野草二字的黑色半身围裙,让他们招呼客人的时候穿上(连猫猫都有个mini版)。
而且姐姐还成了店里的看板娘,0114表示:“姐姐加的魅惑值比九尾多多了!”
她系着围裙风风火火地忙着,上菜的时候却总是跟客人扯两句闲天。客人们都爱极了她,就是只为见她,也得天天来。咪咪脖子上挂着小围裙,学着姐姐的样子扭,“我也能成为看板娘吗?”
胡嫣呼噜着猫猫头笑:“你是招财猫呀,招财猫比看板娘重要多啦!”猫猫开心了,每天都盘踞在门口的小柜台上检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