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掌门 香江比我想 ...
-
香江比我想象中更热,更挤,也更亮。
我们下榻在丽晶大酒店,据说是香江最老的五星级酒店之一。大堂的水晶吊灯垂落下来,光芒晃得人眼晕。办入住时,前台小姐用粤语问了一串什么,我愣在原地,外事办李主任自然地接过话茬,流利的粤语让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晚上是和香江文学社的见面会。王社长特意叮嘱,对方读了我的《天煞孤星》,想聊聊。餐厅包间里,七八个年轻人已经等着了。为首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起身握手时自我介绍叫陈嘉豪,是文学社副社长。
“《天煞孤星》我们传阅了一轮。”陈嘉豪的普通话带着软糯的粤语腔,“大家都觉得,主角的心理描写好细腻。那种孤独感……是亲身经历吗?”
我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每个写作者都会把自己的影子投进角色里。”
旁边一个短头发女生接话:“可是那种恐惧的写法,好真实。我们几个读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天煞孤星》聊到香江文学,从张爱玲聊到西西。陈嘉豪送了我一本香江文学社的合集,说里面收录了他的一篇短篇,回头可以交流。
临散场时,王社长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有个消息,周慧敏今晚在楼顶开歌迷见面会,你们要不要去?”
“周慧敏?”我愣了一下,“玉女掌门?”
“对,就在楼上,这会儿应该还没结束。”
短发女生已经跳起来了:“去去去!我超喜欢她!”
于是我们上了楼顶。
电梯门打开,夜风扑面而来。楼顶天台布置得很温馨,星星灯串绕在栏杆上,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得让人恍惚。
短发女生拽着陈嘉豪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是周慧敏!活的!我要晕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周慧敏正坐在一角,被十几个人围着签名、合影。没有保镖隔开距离,没有助理拦着不让靠近。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坐在一张圆桌旁边,椅子是普通折叠椅,上面连个坐垫都没铺。
她比画报上还要瘦。浅色连衣裙裹着纤细的肩膀,锁骨清晰得像两道浅浅的弧线。长发没有做任何造型,就那么直直地披在肩后,发尾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化着淡妆,眉毛是自然的那种弯,没有修得细细挑挑;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弯,然后眼睛才跟着弯。
那种好看,不是电视里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是走在街上你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又不会觉得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好看。
她正低着头给一个歌迷签名,签完以后抬起头,把签名照双手递回去,笑着说了一声“多谢你呀”。那歌迷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接过照片时手都在抖,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像在哄邻居家的孩子。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结结巴巴地说想合影,她笑着说“好呀”,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她偏了偏头,比了个很老派的V字手势,笑得露出一点牙齿。
没有助理在旁边喊“时间到了”,没有工作人员挡在前面说“保持距离”。她就那么坐着,一个一个签,一个一个拍。有人递过来矿泉水,她接过去拧开瓶盖就喝,喝完顺手放在桌上,瓶身上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
短发女生已经激动得攥紧拳头,小声念叨“好美好美”。我看着那个被簇拥的身影,忽然想起《天煞孤星》里写过的一句话:“人间的光,原来是可以这样亮的。”那时候我写这句话,心里想的是虚构的意象。可此刻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夜风里,看着星星灯串和远处楼宇的璀璨,还有那个被那么多人喜欢着、却一点架子都没有的温柔女人,我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这样的光。不一定被那么多人簇拥,但至少,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感受到一点暖意。
苏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我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发现,周慧敏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我们这边。确切地说,落在了我身上。她微微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签名笔,对身旁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话,然后站起身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朝我们走过来了。
夜风吹起她浅色连衣裙的裙摆,星星灯串在她身后连成一片温柔的河。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走到近前时我才发现,她穿的是平底鞋,鞋面上沾着一点灰尘,大概是刚才在楼顶走来走去蹭的。
“过来吧。”她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轻柔,带着一点粤语腔的软糯,“我认得你俩。”
我愣住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展开——是中央舞蹈学院演艺大厅表演的报道,上面有一张照片,正是我和苏雪在舞台上的瞬间。那张报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显然不是临时找来的。
“中央舞蹈学院王雅琳教授的得意门生,曹鹤宁和苏雪。”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眉间,“你眉心这颗红痣,照片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雪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古礼——那是我们几个私下里闹着玩的规矩,此刻却无比自然地做了出来。
“徒儿曹鹤宁,拜见掌门师尊!”
苏雪愣了一下,随即跟着跪下来,忍着笑:“徒儿苏雪,拜见掌门师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慧敏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她愣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快起来。”她伸手来扶我们,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慌,“这是做什么呀?”
她的手很软,手心有一点温热。不是那种保养得精致纤细的手,是指尖带着薄茧、实实在在的手。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们是黔中省清州一中‘玉女派’的。您是我们公认的掌门人,我们宿舍六个人,都拜您为师。”
苏雪在旁边补充:“大师姐黄燕,1993年见过您,还和您合过影。那张照片现在就贴在我们宿舍墙上。”
周慧敏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1993年……”她轻声重复,“清州一中……”
“当时她中考刚结束,她爸带她来香港参加您的演唱会。”我接过话,“那张合影和签名照,她一直珍藏着。后来我拿全国历史知识竞赛冠军,她把那张照片送给了我,说是传承。”
周慧敏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愈发温柔。
“所以你们六个人,在千里之外的清州,把我认作师父?”她轻声问。
“不是认作。”我认真纠正,“您本来就是。我们宿舍墙上贴着您的海报,您的每一首歌都会唱,您的每一部电影都看过。您就是我们心里玉女派掌门人。”
周慧敏看着我,目光柔软得像维多利亚港的水。
“你这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话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她转身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很快搬来两把椅子,又端来几杯热茶。不是什么复杂的茶道,就是普通茶餐厅那种白瓷杯,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热气袅袅地升着。周慧敏拉着我们在角落坐下,自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我们很近,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跟我说说。”她双手捧着茶杯,目光温润,“你们这个‘玉女派’,是怎么回事?”
苏雪嘴快,叽叽喳喳讲了起来——从开学宿舍六个人怎么凑到一起,到我受伤住院,黄燕怎么把那张签名照送给我,我回宿舍后怎么拜黄燕为代掌门,我们又怎么定了规矩,每周一起练功、一起看电影、一起唱《流言》……周慧敏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轻笑。听到我们每周练功压腿疼得嗷嗷叫时,她“噗嗤”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掩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所以你们六个人,用这种方式,互相支撑着走过来?”她问。
我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篇《天煞孤星》,是你写的?”
我一愣。
“刚才文学社的朋友跟我提过。”她说,“说今晚来了个内地的小作家,写得极好,把恐惧写到人心里去。他们说你叫曹鹤宁。”
我没有说话。
“我读过很多写痛苦的文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很少读到这样真实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你经历过什么,孩子?”
夜风吹过,星星灯串轻轻晃动。
我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我听见自己说,“但都过去了。”
周慧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十六岁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也经历过一段很难的日子。被人议论,被人误解,觉得全世界都是灰的。那时候我刚出道,唱片销量不好,报纸上有人说我是花瓶,说我没实力。我不敢看报纸,不敢听收音机,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我抬起头看她。
她对我笑了笑,眼角弯弯的:“后来我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总要被一些光照亮,也要努力去做别人的光。那时候我妈妈天天给我煲汤,什么话都不说,就坐在旁边看我喝完。我经纪人是退休教师,一把年纪了,陪着我到处跑通告,从没抱怨过一句。还有那些歌迷,明明我唱得不好,他们还是举着牌子站在台下,大声喊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是他们把我从灰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所以后来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也要做这样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刚才心里那句“人间的光,原来是可以这样亮的”。
原来真正亮着的光,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照下来的。是蹲在你身边,把手覆在你手背上,陪你一起坐在灰里的人。
“听说你们明天要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她问。
“嗯。”苏雪接话,“省里市里领导带队,我们俩只负责表演。”
周慧敏眼睛亮了:“王雅琳教授的弟子,怪不得。她可是中国舞蹈界的泰斗。”
她看着我们,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金色大厅,那是世界最高的艺术殿堂之一。你们去那里,不只是代表自己,也不只是代表清州一中——”
“代表国家。”我轻声接上。
她点点头:“代表国家。”
夜风拂过,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
“我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周慧敏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有一句话想送给你们——站在那个舞台上,不管有多紧张,都要记得,你们背后有十几亿华夏儿女,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她顿了顿,笑得温柔:“还有千里之外,清州一中那间宿舍里,四个等着你们回去的姐妹。也还有我。”
苏雪眼眶红了。
我也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周慧敏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是她自己的签名照,和当年给黄燕签的是同一款。不是什么精修的艺术照,就是普通的宣传照,边角还有点卷。她从工作人员那里借来一支金色签字笔,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写字的时候,她把照片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小学生练字。
写完后,她把照片递给我们。
我接过来,借着星星灯串的光亮看清上面的字——
“与爱徒苏雪、曹鹤宁共勉。愿你们在金色大厅,跳出中国最美的舞。周慧敏。”
苏雪的眼泪“啪”地掉在照片上,慌得她连忙去擦。
周慧敏笑着递过纸巾:“傻孩子,哭什么。纸巾在桌上,自己拿。”
苏雪抽抽搭搭:“我、我回去要告诉大师姐,我们见到真人了,还、还成了真的徒弟……”
周慧敏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苏雪的刘海揉得翘起来。
远处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周慧敏点点头,站起身来,顺手把桌上我们喝过的茶杯摞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方便服务生收拾。
我们跟着站起来。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不舍,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曹鹤宁。”她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好好跳。”她说,“让那些听不到你说话的人,看到你跳舞。”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写《天煞孤星》,是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写在纸上?
她怎么知道——我跳舞,是因为有些情绪无法言说,只能用身体表达?
她只是对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被簇拥着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我们挥了挥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银镯子,在星星灯串的光里闪了一下。
星星灯串还在夜风里摇晃。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碎在海面上,像一捧捧流动的金子。
苏雪还捧着那张照片发傻,嘴里念叨着“我们真的见到师父了”“大师姐会不会嫉妒死”“回去要把照片裱起来”。
我看着周慧敏离开的方向,手心里那张照片微微发烫。
“人间的光,原来是可以这样亮的。”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想象。
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坐在折叠椅上,一个一个给歌迷签名,双手递过去,说一声“多谢你呀”。只是蹲下来,把手覆在你手背上,告诉你“我也曾在灰里”。只是临走时,把喝过的茶杯摞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只是温柔地照着你,让你也想成为光。
楼顶的夜风带着海的气息,温温润润的。我和苏雪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雪轻轻说:“回去怎么跟大师姐交代?她要知道师父认了我们俩当徒弟,还单独写了字……”
我笑了:“交代什么?我们本来就是玉女派,她本来就是代掌门,名正言顺。”
苏雪“噗”地笑出声:“对对对,她负责代,我们负责掌门。”
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散在夜风里,飘向远处灯火璀璨的维多利亚港。
明天,我们要飞往维也纳。
金色大厅。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之外,有一间宿舍,有四个人在等我们回来。
还有刚刚认下的师父,在香江的夜色里,为我们写下“共勉”两个字。
我低头看那张照片。
周慧敏的字迹清秀温婉,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
与爱徒苏雪、曹鹤宁共勉。
爱徒。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人间的光有很多种。
有些光是照亮你的。
有些光,是让你成为光的。
而有些光,只是安静地陪着你,把喝过的茶杯摞在一起,把签名照双手递过来,把你被揉乱的刘海轻轻抚平。然后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