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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西南秋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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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秋老虎向来跋扈,偏是一九七七年农历八月初五,寒雾竟漫过威清卫城关镇城郊擒龙村公社的玉米地,那雾气粘稠如浆,裹着地底渗出的阴冷,将本该金黄的玉米杆染成青灰色。彼时,月亮宛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无情地划破云絮,暗红如血的光芒从中渗出,为在坟头残碑上投下斑驳的影,为这夜平添几分不祥。
二十二岁的妈妈陈瑛跪在三座无名坟包间的凹坑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野蔷薇的尖刺深深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枯萎的花瓣纹理蔓延,将原本灰败的野花染得透亮,像极了旧时大户人家门楣上褪色的朱漆。三座无名坟包拱卫的凹坑里,我裹着陈年纸钱灰降世。惊起的老鸹振翅,翅尖扫落的寒露凝成一颗朱砂痣,正正烙在我眉间——那位置,恰似古冕垂旒的玄机所在。
这诡谲的巧合,让随后赶到的父亲曹湉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这位擒龙公社的民兵连长,攥着铁皮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发青。光束扫过时,煤油灯晕开的光圈里,可见我发间还沾着半片霉变的纸元宝——残破的"宝"字下方,"擒龙"二字的印纹若隐若现,恰与太爷别在裤腰的铜烟袋暗合。
"晦气!"爸爸的唾沫星子砸在残碑的"曹"字上。那碑文斑驳欲滴,像是要渗出血来。
我那蹲下身掐指推算的太爷(注:清州方言,祖父的意思),年近古稀,白发如霜。别在他裤腰的铜烟杆硌得我生疼,烟袋上绣着的“擒龙”二字,带着陈年铜锈与香火气,不经意蹭过我的脸颊。这位解放前威震清州的“四大地师”仅存者,他一身堪舆秘术,源自我曾祖曹培(茅山派俗家弟子)的传承,在这“破四旧”的年月里,早已深埋心底,唯余烟袋上二字,诉说着尘封的过往。
“五阴俱全……”爷爷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昨日记工分的红印泥,语气凝重如铁,“叫二狗吧,阎王不收贱名。”
妈妈突然收紧臂弯,一股混杂着供销社仓库卸货沾染的尘土与鱼腥的体味,混着新鲜血腥气直冲我鼻腔。她死死盯着残碑上那个斑驳欲滴的“曹”字,声线绷紧如弓弦:“学名得起个正经的。叫秋波。”
这一刻,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已在她心中种下:为了避嫌,为了在这流言蜚语如刀的小村里活下去,这孩子……得当女儿养。
我睁开眼,笑了,仿佛对这名字极为满意。恍惚间,月轮裂作两半:一半映着太爷烟锅里明灭的星火,那火光深处,似有山峦符箓的虚影流转——那是属于曾祖曹培的遥远印记;一半浸在妈妈洇血的蓝布裙里,那抹深蓝,隐隐透出古侯门第沉淀的底色与为母则刚的决绝。乱葬岗的风卷着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盘旋上升,恍惚织成一件婴孩的寿衣,层层叠叠,裹挟着源自地脉深处、积郁千年的苍凉与孤愤。风过处,仿佛有无形的低语在坟茔间游荡,却畏葸般避开了这方寸凹坑——这生于坟茔、沾着前朝纸灰的婴孩,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让这乱葬岗的寻常阴灵,连靠近都不敢。
太爷烟锅里的火星猛地一跳,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抹更深沉的阴影。他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袋上的“擒龙”二字,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眉间那颗血痣上,又缓缓移向妈妈倔强抿紧的唇和怀中襁褓。风里除了纸灰的焦糊味,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土腥气,像是那些无名坟冢被惊扰后无声的叹息。
爸爸的手电光柱烦躁地扫过残碑上的“曹”字,又迅速移开,仿佛那字也带着坟地的寒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家!这鬼地方……”
妈妈的臂弯收得更紧了些,用染血的蓝布裙角轻轻拂去我发间那半片纸元宝。那纸片轻飘飘落下,融进满地灰烬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这巨大的、沉默的夜吞没。
1977年9月21日,我裹在襁褓中的第四天。
威清卫的天空被高音喇叭的声浪撕裂:“响应地委号召!向荒山要粮!农田基建大会战,今日誓师!” 公社粮库前的土坡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褪色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妈妈用染血的蓝布(注:分娩时垫身旧布)缝了件碎花薄袄裹住我。袄面是供销社处理的瑕疵布,那些印歪的向日葵图案,恰似我皱巴巴的小脸。她把我装进垫了稻草的竹背篓,随着黑压压的人流涌向高家滩工地——那里即将被炸平的山头,相传埋着半截楚王断戟。
穿着褪色的六五式军装的爸爸和他发小同学,公社小队长高百年带着擒龙公社男人们赤膊扛着条石,古铜色脊背上滚落的汗珠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白霜。
妇女们用麻绳捆住婴儿绑在背上,形成一道移动的生命链。
最前列的刘寡妇背着三个月大的女婴,孩子因吸入过量粉尘终日昏睡,小脸泛着石灰的惨白;中间的张婶双胞胎儿子在颠簸中头骨相撞,哭声被爆破声淹没,次日被发现其中一婴瞳孔涣散;
我所在的竹背篓成了传送带上的特殊“货箱”——每当妈妈弯腰捡石块时,背篓便以45度角悬在深坑上方,坑底未爆的□□闪着冷光。
小姑曹汾背上绑着的一岁表哥,带领公社宣传队的姑娘们敲着快板唱:
“铁锤砸碎旧河山!扁担挑出新粮川!”
每当唱到高音处,爆破组便点燃引信。山崩地裂的巨响中,妈妈急忙用沾满泥灰的手捂住我耳朵。震落的碎石砸在背篓上,簌簌如死神叩门。
工地指挥部用苇席围了个“妇女哺乳区”,席上墨汁淋漓地写着:
“奶水喂壮革命苗!莫学娇气大小姐!”
会计家媳妇刚解开衣襟,怀中的早产儿突然窒息,小嘴张成青紫色窟窿——后来赤脚医生说那是吸入了标语掉落的朱砂;
民兵连二排长老婆的男婴叼着□□时被流石击中后脑,喷溅的脑浆在“革”字上洇出朵梅花;妈妈抱着我缩在角落,爸爸的怒吼穿透苇席:“陈瑛!你怀里是‘五阴俱全’的灾星!让他吸了精血,全家都得完蛋!” 话音未落,他踹翻的石灰桶扑灭了婴儿的啼哭。
蹲在测绘仪旁的大队长曹镇,突然用烟杆敲了敲脚边刚挖出的青铜箭镞(注:楚王戟残件)。老人蘸着朱砂的毛笔在图纸上划过,看似标注爆破点,实则在我背篓投映的阴影里,画了道茅山“镇煞符”。符印落成时,坑底未爆的□□突然自燃,蹿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吞没了飞向背篓的碎石;
吴大脚背上的死婴突然睁眼,瞳仁闪过青铜色光(注:三日后下葬时尸身不腐);
收工哨响时,晚霞浸透半边天。妈妈从背篓抱出我,骇然发现碎花袄浸透了暗红——并非我受伤,而是背篓底部被尖锐的楚戟碎片刺穿,那些生锈的青铜刃口,正滴滴答答坠着她背上磨破的血珠。
公社书记亲自将一面“铁姑娘突击手”锦旗颁给背上绑着死婴仍完成土方量的吴大脚——那僵硬的婴儿像块勋章贴在她后背;
给爆破组长的儿子戴上纸糊红花,夸他“炮声里练出革命胆”——当晚那孩子便高烧惊厥,耳孔淌出黑血。黑血在枕巾凝成饕餮纹。
山风吹过工地高处的标语牌,“人定胜天”四个血字下,蜷缩着竹篓里沉沉睡去的我。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暮色中明灭,与十里外乱葬岗的磷火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