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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碑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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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晏寒衣背着昏迷的少年,在雨中走了整整一日,才找到那座荒废的宅院。宅门上悬着半块朽烂的匾额,朱漆剥落,勉强能认出个“晏”字。
这就是晏家旧址。
百年光阴,足以让一座豪门大宅变成鬼蜮。院墙坍塌了大半,杂草丛生,唯有主屋的框架还勉强立着,像一具森白的骨架,在雨中沉默。
晏寒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空空荡荡,积了寸厚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但奇怪的是,正厅中央竟有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尘不染,仿佛有人日日擦拭。
他将少年放在还算完好的偏房床榻上,又检查了伤势——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震,但已无性命之忧。琼华的疗伤丹药,终究是上品。
做完这些,晏寒衣终于支撑不住,倚着墙壁滑坐下来。胸口的伤又开始渗血,幽蓝火焰在经脉中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咬紧牙关,运转那点微弱的灵力,试图压制火焰。可灵力一触即溃,反而让火焰更加猖狂。
“果然……废了。”晏寒衣苦笑。
剑骨离体时,他修为已散尽,如今能活着,全靠那缕异变的剑气吊着命。但这剑气如饮鸩止渴,每用一次,就吞噬一分生机。
窗外雨声渐密。
晏寒衣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说话。
“寒衣吾儿,此玉乃晏家传家之宝,你好生戴着,莫要离身。”
是个温柔的女声。
他猛地睁眼,四周依旧空荡,唯有雨打屋檐的声响。可那句话,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晏寒衣抬手摸了摸胸前的青玉佩——沈凌渊所赠,却又说这是晏家旧物。难道师尊早就知道他的身世?
疑窦丛生。
他挣扎着起身,开始在宅中搜寻。既然这里是晏家旧址,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主屋寻遍,一无所获。西厢房塌了大半,东厢房倒是完好,但里面只有些破烂家具。就在晏寒衣准备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后院的古井。
井口被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他凑近细看,发现那是某种封印阵法,手法古老,至少是百年前所设。
晏寒衣运转那点幽蓝火焰,覆在石板上。火焰与阵法相触,发出滋滋声响,封印竟慢慢松动。
石板移开的瞬间,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井中无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晏寒衣犹豫片刻,还是纵身跃下。
井壁湿滑,下落了约莫三丈,脚触实地。这是一处地下密室,不大,四壁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
密室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头便是:“晏氏第一百二十七代家主晏清河,泣血留书。”
晏寒衣屏息读下去。
“天启三年,魔族大举入侵,晏家奉命镇守江南。血战三月,族人死伤殆尽,唯余幼子寒衣,尚在襁褓。吾以毕生修为设下封印,藏儿于密室,望有缘人救之。”
“然魔气入体,儿身染魔毒,非先天剑骨不能解。剑骨万年一出,得之可成仙道至尊,失之则命不过弱冠。此乃晏家世代守护之秘,亦是我儿命中劫数。”
“若儿得见此碑,当是封印已破,魔毒将发。切记:速寻剑骨,重归己身,否则三月之内,必化魔物,神魂俱灭。”
“另,琼华仙尊沈凌渊,乃吾故交。当年他曾立誓,若晏家有难,必护我儿周全。儿若遇险,可往琼华……”
后面的字,被一道深深的划痕抹去,像是有人刻意毁去。
晏寒衣站在碑前,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他不是什么乞丐孤儿,而是江南晏家最后的血脉。他体内有魔毒,需要剑骨才能化解。而沈凌渊……早就知道这一切。
“所以,取我剑骨,不是为了苍生。”晏寒衣喃喃,“是为了不让我化魔?”
可若真是如此,师尊为何不说?为何要用那般决绝的方式,让他恨他?
还是说,在沈凌渊心里,无论出于什么理由,牺牲弟子都是理所当然?
胸口那股幽蓝火焰忽然暴动,顺着经脉烧向四肢百骸。晏寒衣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血色的天空,燃烧的宅院,还有一道白衣身影,在火光中渐行渐远……
“呃啊——”他抱住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是被封印的记忆吗?晏家灭门的那一夜,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幽蓝火焰越来越盛,几乎要从他七窍中溢出。密室的温度骤降,墙壁结出霜花。晏寒衣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暴戾的力量侵蚀。
不行……不能在这里失去理智……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神智清醒一瞬。随即运转那点可怜的灵力,强行压制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渐渐平息。晏寒衣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抬起手,发现指尖萦绕的幽蓝光芒,比之前又深了几分。
魔毒在加速发作。
按照碑文所说,他只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要么找回剑骨,要么……变成魔物。
可剑骨已被沈凌渊取走,此刻说不定已经铸成斩魔剑。他一个修为尽废的弃徒,凭什么去夺?
绝望如冰水浇头。
但下一刻,晏寒衣眼中燃起幽火。
“沈凌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恨意,“你既负我,我便让你看看……一个弃徒,能走到哪一步。”
他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碑,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刻进心里。然后转身,攀着井壁回到地面。
雨已经停了,月光破云而出,照在荒废的庭院里,一片凄清。
偏房中传来咳嗽声,是那少年醒了。
晏寒衣整理了一下衣衫,抹去脸上的血迹,这才推门进去。
少年正挣扎着要起身,看见他,眼睛一亮:“你、你没事?”
“嗯。”晏寒衣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江寻。”少年接过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琼华外门弟子,这次是第一次出任务,就搞砸了……”
“不怪你。”晏寒衣在床边坐下,“那些魔修是冲我来的。”
江寻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晏寒衣平静道。
“晏师兄……仙尊他……”江寻低下头,“其实那天我在殿外听见了。仙尊取剑骨时,手在发抖。大长老说要杀你以绝后患,是仙尊坚持要送你下山,还说……若你死了,他便自毁修为,为你偿命。”
晏寒衣瞳孔一缩。
“可这些话,仙尊不让我告诉你。”江寻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若恨他,或许能活得久一些。”
屋内陷入死寂。
许久,晏寒衣才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江寻抬起头,眼眶发红,“晏师兄对仙尊的心意,整个琼华谁不知道?仙尊明明也在意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有什么苦衷,不能说出来一起扛吗?”
苦衷?
晏寒衣想起碑文上被抹去的那行字,想起沈凌渊剖骨时那一闪而过的挣扎。
也许,真的有苦衷。
但那又如何?
“江寻。”晏寒衣看着他,“若有人为你好,却将你伤得遍体鳞伤,你当如何?”
“我……”
“我会变强。”晏寒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为你好’,强到能让伤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冰冷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幽蓝火光一闪而逝。
江寻怔怔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修为尽废的师兄,比琼华山上那些长老,更让人心悸。
“晏师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晏寒衣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可若细看,会发现玉佩深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裂痕中隐约有金光流动。
“回琼华。”晏寒衣一字一句道,“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你的修为……”
“修为可以重修。”晏寒衣握紧玉佩,“但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江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下床,单膝跪地:“晏师兄,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若回琼华,我愿追随。”
晏寒衣转身,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江寻抬起头,眼神坚定,“与整个琼华为敌。”
“不怕?”
“怕。”少年诚实道,“但我更怕……看着师兄一个人去赴死。”
晏寒衣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许久,伸手将他扶起。
“好。”他说,“那便一起。”
窗外,夜色正浓。
江南晏家的废墟中,两个少年立下誓言。一个为复仇,一个为报恩。
而千里之外的琼华山,沈凌渊站在观星台上,忽然心口剧痛,咳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白玉栏杆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低头看着那血迹,又看向手中微微震动的剑骨,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茫然。
“寒衣……”他轻声唤道,“是你吗?”
无人应答。
唯有夜风呼啸,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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