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玩家为何这样做？》烨溟

2、长街冷，月色昏

　　冰冷锋利的剑尖撩起女人盖头的一角，随后彻底将其掀开。
　　腥臭的兽血顺着剑身溅落到女人苍白的脸颊，淌落至下颚，似一滴血泪。
　　然后她听见那个有名的太初真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谢。”
　　她愣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女子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失声道：“什么？”
　　“说你感恩我，无以为报，要加入寰瀛万法宗并为之效力来报答我。”
　　女人更愣了，“啊？”
　　她先前对卜一冰冷无情，强大压迫感极强的印象轰然倒塌，被任性所取代。
　　是的，任性，恣意妄为得简直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冷静下来后，愧疚也涌上心头。
　　卜一此时终于在储物戒指的角落找出了轮椅。
　　她用灵力提起女人，放在轮椅上。
　　女人神情柔和下来，温柔地弯着眼，顺从地说道：“沈知晚，感恩恩人，愿入寰瀛万法宗尽一份绵薄之力。”
　　契约成立。
　　卜一走到那具裂开的妖尸边，用剑拨弄出妖丹。
　　“盖头上刻着夺舍用的符咒，你带回去给清箓仙君，你夫君你自己处理。”
　　作为丹修，沈知晚当然清楚妖兽的处理方法。
　　沈知晚忙碌时，卜一站在一旁看传音玉佩。
　　【师姐安好？师弟师妹盼归。】
　　【师妹，山高水长，望君安归。】
　　【师姐，甚是想念，静待归期。】
　　【静修时看远山云雾缭绕，念及你做了些你爱吃的点心，果茶也是你的口味，可惜你未归。
　　云雾聚了又散，我又酿了几壶荷花酿，只盼你早日归来，与我共饮。】
　　【山门无恙，唯念你在外安好，另，小白的生辰快到了。】
　　……
　　卜一群发了一句【一切安好，不日归山。】
　　余光注意到沈知晚收拾好了，“现在就去？”
　　“稍等，我还有些事未解决。”沈知晚灵力注入轮椅，出房门向后山而去。
　　卜一跟着沈知晚，到了一块装饰华丽，甚至有些喜庆的，墓地。
　　是沈知晚前夫的墓，墓碑上赫然刻着“薄情至此，天地不怜。一死休矣，草木同朽。”
　　对着前夫的墓，沈知晚不欲多言浪费时间，只是将一瓶刚收集来的污浊妖血，横倒于墓前。
　　土地瞬间发出“滋滋”的被腐蚀的声响。
　　妖尸没有利用价值的部分埋在旁边，又新立了一座墓碑。
　　沈知晚灵力一笔一划用力刻着“妖心魔骨，欺心盗财，夺舍妄为。寡廉鲜耻，阴邪杂种，一事无成。”
　　她自始至终温温柔柔地笑着，下手却愈发暴力。
　　卜一坐在墓边缠着大红喜绸与金铃的树上，百无聊赖地凝视掠过的飞鸟。
　　一只飞鸟却忽然偏离航线，直直向着卜一飞来。
　　卜一抬手接住这只花里胡哨的彩毛鸟，又看了一眼其他水墨画般黑或白的同类鸟。
　　她摸了摸云絮般柔软的羽翅，“变异了吗？”
　　“云间素羽，还有彩色的？”沈知晚结束后抬头就看见卜一在一旁岁月静好。
　　“不知。”卜一挥手试图让它回到自己的族群，但这彩毛鸟又飞回到她肩上。
　　卜一没再管它，跳下树枝，衣袂飘扬，发尾银环反射的光一时晃到了沈知晚的眼。
　　直到卜一将传送符拍到沈知晚的轮椅上，将沈知晚送到寰瀛万法宗，她才回过神来。
　　多年后，玩家到来，在这座墓园卜一曾坐过的位置，找到了《前尘一卜·残卷三》，评论道：
　　【夫君被斩的鲜血淋漓的冲击+连衣摆都碰不到的高高在上+俊俏公子变作丑陋妖尸+注意点错误的回答
　　腥臭妖血溅脸彻底消磨余情+冷静后对辱骂救命恩人的愧疚+冰冷强大的人任性的反差+美色诱惑
　　一套下来吊桥效应斯德哥尔摩这谁能拒绝师姐，还是来自天下第一宗的邀请】
　　【我觉得师姐根本想不到这些……而且斯德哥尔摩是受害者对加害者的，师姐分明是救赎者】
　　【别的不说，这座墓园真的是失恋者们必打卡的一个点了】
　　【那只彩毛鸟就是流霄，后来的鎏夜幻翎吧，我卡在那段剧情整整十四天都没哄好这只鸟，两周！】
　　【同上，一只鸟低落就低落吧，感觉我这辈子的安慰话都说尽了，它还搁那“彩羽黯淡，寂然不鸣”，我真求它了，有什么事你说啊！】
　　【你们算好的了，我灵机一动易容成师姐去安慰，结果被暴打了T-T】
　　……
　　繁华的城镇。
　　卜一买了些甜点酒水一类准备等回宗给师兄弟姐妹们，她抬手正了下漆黑帷帽，路过唱着歌谣的歌者。
　　“长街冷，月色昏，孝衣素纱掩娇身。”
　　卜一没多留意，但修仙者良好的听力让她行进很远也能听到这首歌谣。
　　“青丝垂，泪沾痕，卖身葬父叩红尘。”
　　她看见一卖身葬父的貌美女子，披麻戴孝，跪地落泪，墨发垂落，银瞳似盲。
　　盖在头上的飘渺白纱，衬出一种朦胧而凄美的美感，孤寂似月，脆弱似冰。
　　近看，女子睫似蝶翼震颤，眸似月华凝冰，唇形柔美如浅色玫瑰花瓣，晶莹泪珠自眸中坠落。
　　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郎君看，颜如玉，银钱一掷意难抑。”
　　周围人争相竞价，最终周公子以最高价买下女子。
　　卜一注意到那首奇怪的歌谣，与眼下情形逐渐重合。
　　那接下来……
　　“入深宅，灯影寂，浅笑轻颦断人息。”
　　卜一看那周公子周身黑气缭绕，显然不少人因他逢冤而死。
　　争对恶人的鬼不在卜一的斩杀名单中。
　　卜一走了，去提前定好天字间的客栈休息。
　　走时听全了剩下歌谣。
　　“孝带松，白纱落，红唇染血非脂色。”
　　“贪美色，换命薄，空留残曲夜风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和卜一无关，她本就自修炼起除晕倒从未睡过，以修炼代替睡眠。
　　第二天卜一就听闻好色的周公子被买来的女子，用腰间孝带勒住脖子生生尸首分离。
　　女子盖在头上的白纱落在一旁，浸满鲜血。
　　……竟然不是吃吗？
　　卜一下楼，就看见一群青衣修仙者。
　　北冥宗和青梧宗的，这两宗的爱穿青衣，门下弟子常被误认为另外一宗的人，因此关系不算好。
　　“卜泠寂？卜道友你也接了任务来这吗？”看到卜一的人热情招手。
　　“路过。”
　　一群青色的人围了上来，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不，流霄虽然长得很吵闹，其实相当安静。
　　崇拜，敬佩，好奇，都是友善的情感，但卜一还是应付不来陌生人的热情。
　　她简短回应了几句，对面也看出她喜静，很快礼貌道别没再打扰她，又兴奋地向朋友炫耀。
　　七日，还有七日到小白的生辰……这重要吗？让宗主或师尊帮忙送礼就好了。
　　为什么总想起这事，那天一定要回去吗？
　　小白，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不知道。记忆深处对小白的印象只有那一抹惊惶白影。
　　不重要，卜一没再深究。
　　风轻日暖。
　　卜一舒展了一下身体，戴上遮掩身形的帷帽。
　　行走在街道之间，流霄早被收到了灵宠玉坠中，里面有一方天地，卜一平日意外捡到的珍稀灵兽都在里面生活。
　　歌者不知所踪，女子卖身葬父之地残留着一丝鬼气，一只白蝶扇动冰裂纹蝶翼向卜一飞来，寒雾随振翼散开。
　　望着那被挡在帷帽之外的白蝶，卜一冷白手指略撩开黑纱，缓缓捏住了那只脆弱又凄美的白蝶，将之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手上纵横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疤痕，与蝶翼上冰裂纹交相辉映，指腹薄茧磨过颤动的轻薄蝶翼。
　　“你就是他们的任务目标吧。”卜一语气很冷，不容置疑地肯定，“祝雪衣。”
　　白蝶的三对足原本不安分地挠着卜一的手心，此时停顿下来。
　　清冷哀切的声音从白蝶身上传来。
　　“此身不便与您诉说，请您与妾一晤。”
　　话音落下，白蝶破碎，寒雾在卜一手上凝结成霜花。
　　卜一手彻底攥紧，灵力碾碎霜花。
　　她不打算去见一只来路不明的鬼。
　　况且已有人接了这项任务，她没必要越俎代庖。
　　卜一抬头看着天色，瞳孔略微失焦。
　　雾灰眸浸染夜色，似磨砂玻璃珠内注满墨水，倒映出星月倒悬的奇景。
　　刚刚不是白天吗？
　　……又来？
　　卜一沉默地四处打量所在地，发现自己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直线往回宗的方向赶，落入了深山老林。
　　真想喊一声“师尊救命。”……够了，什么时候了还在给自己讲冷笑话。
　　真该回宗了，也许她也该找守命仙尊看看了，或者找断命仙尊？
　　啊，走雾了，果然。
　　浓雾很快让这片山林晕出危险的朦胧暗色。
　　这样的环境下，前路摇曳的灯火，比起救赎，更似诱人飞蛾扑火的陷阱。
　　卜一摘下帷帽收起，帷帽不知何时两侧纱被撩起部分，固定在帽檐上，只起到装饰性作用。
　　她站在原地抱着剑看着火光向她靠近。
　　是一提着花灯的红衣女鬼，衣摆湿淋淋地垂落在湿冷的青苔上。
　　见鬼，最近怎么这么多鬼。
　　“真君，夜凉露重，不远处就是夜归城，我带您去休息一夜，天亮再起行吧。”
　　女鬼姿态放得极低，却忽然混身发冷，话说一半声音便颤巍巍的，怯怯抬眼，对上卜一冷冷审视着的雾眸。
　　烦，直接砍死得了。
　　卜一想起之前腰斩的鬼尚能上半身用手爬行，下半身膝行。
　　拇指抵上剑格，微微向上推，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