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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运河初议 ...


  •   认识苏清衍其人的或许并不算多,可“清和道长”的名号,在颍州却早已传开。前一阵子她频频出入青龙坊,又恰逢韩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少高门大户皆心中有数。

      此刻见她竟坐在郑景下首,席间难免有人多看了几眼,低声议论起来。

      郑景虽居上位,却并非浑然不觉。那些若有似无投向苏清衍的目光,尽数落入他眼中。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放下酒盏,语气不疾不徐,却自带几分威严:“诸位这是在谈论什么?怎么一时都这般热闹,倒像比台上的乐声还要入耳几分。”

      席间一静,几位方才交头接耳的官员忙收了声,连连笑道:“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闲话家常。”

      郑景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淡淡一笑,却不再给他们含糊其辞的余地:“既是家常,那说出来也无妨。今日花朝,本就不拘礼数,诸位若有好奇,不必藏着掖着。”

      有人被这话一逼,只得拱手赔笑道:“回郑大人,不过是见苏家小姐气度不凡,又有些面熟,倒是像极了咱们这的清和道长,是以心中生出几分好奇罢了,并无他意。”

      “哦?清和道长?”郑景有些意外,眼神似是不经意间扫过苏廷义,见他神色尴尬,低头喝茶,又见苏清衍落落大方的样子,心下明白了两三分。

      众人见郑景有意探寻,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将一个心怀大义、道心澄澈的仙长形象刻画了出来,又听到有人频繁提及韩长史的名字,索性直接道,“韩长史,这究竟是什么事?”

      韩孝廉听到郑景点自己的名字,换上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道“方才看见苏小姐模样,确实和清和道长一样,但碍于场合没敢相认,没想到竟真是她……”然后又将自己府上发生之事避重就轻概述了一下。

      郑景有些意外,看向苏清衍,严肃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赏和调侃,这时裴刺史也见缝插针道:“原来苏小姐竟是坊间所传的清和道长,如今您可是颍州响当当的人啊,就连我家夫人听韩夫人讲过之后也一直往云龙观跑,就想有机会请您呢!”

      苏清衍知道自己是清和道长这一事避无可避,颔首欣然道:“我虽是玄诚师父的关门弟子,但也是俗家弟子,上次碰巧解决了韩长史家中之事,也有运气所在,承蒙各位大人抬举,清衍受宠若惊。”

      又一青衫官员朗声道,“欸,苏小姐莫要自谦,且不说我们这些为官之人,单论这百姓,对于您的本领那也是无有不赞的。我姑婶家就曾有幸邀请过您,上次见面可是给您好一顿夸。”

      一旁的苏廷义听在耳中,心中百感交集。自家女儿拜玄诚为师一事,他素来心存保留,只当她不过是寄情清修、消磨心绪,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此刻听众人提起“清和道长”这名号,只见席间皆是赞扬,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些传闻并非虚名,在自己未曾留意的日子里,自家的孩子竟已在颍州赢得了这般口碑。

      一时间,苏廷义既有几分迟来的惊讶,也有隐约的愧疚,更夹杂着难以言明的欣慰,曾经那个爱哭闹的皎皎早已不再只是需要庇护的女儿,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想到这,决意自己定要备上一份大礼去云龙观好好感谢一下玄诚师父,如此也算为自家女儿谢过这些年的教养之恩。

      郑景闻言,神色这才舒缓几分,转而看向苏清衍,语气反倒温和下来:“皎丫头是苏廷义大人的长女,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年幼时因病便来颍州修养身子,与我也多年未见,原只以为她研习道法也只为修养心性,强身健体,如今再遇没曾想竟也能替百姓排忧解难了。”

      席间众人听闻此言神色各异,但心中却都已然有了计较。

      苏清衍本就出身不凡,乃京官之女,如今又叠加了“清和道长”这一身份,既得民心,又受官眷敬重。如此一来,她在这颍州城中,已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未来定是不可限量,不能轻易冒犯。

      这一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就此打住。

      作为话题主人公的苏清衍倒多少有些不自在,不过邻桌的韩芷柔依然朝她挤眉弄眼,像一只得意的小孔雀,颇带些骄傲的语气道“清衍姐姐这般厉害,早就该在颍州扬名了!”

      觥筹交错,丝竹之声袅袅,舞袖翻飞间,席间的气氛被一层层推向高潮。酒香与河畔微风交织,原本略显拘谨的场面也渐渐松泛下来。

      酒过三巡,郑景也兴致正浓,举杯而起,状似无意地道,“今日郑某能与颍州诸位同袍,以及诸位胸怀抱负的才子贤达共聚于此,实乃幸事。”

      又状似无意,举杯提议,“今日郑某同颍州诸位同袍和众多有抱负的才子们相聚在此,实乃我之幸。”

      众人纷纷起身应和,举杯相陪。

      郑景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笑意未减,话锋却悄然一转:“承蒙陛下抬爱,将我自一介县令擢升为巡按御史,领命以来,某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圣恩。今日值此花朝良辰,又得颖水河畔如此盛景相伴——”

      他略作停顿,似是在斟酌措辞,继而道:“郑某倒想听听诸位的高见。近来朝中议论纷纷,这运河一事,在诸位看来,当如何取舍、如何推进,方不负国计民生?”

      语一出,方才还沉浸于歌舞酒意中的众人目光闪动,举起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又缓缓放下。

      运河之事自前朝就已修建但没多久就因战争动乱而荒废,如今要想重启时非易事。

      运河一旦贯通,南北漕运可免去数倍舟车之劳,粮米盐铁顺水而行,沿河州县商旅往来不绝,仓廪充盈、税赋自增,朝廷既可减轻陆路调度之艰,地方也能借水道之便渐成富庶之地。

      对颍州而言,更是如此。此地原本便居水陆要冲,若得运河相通,数年之内,必然市肆繁盛、田价倍增,百姓的日子也未必不会真正好过。

      可正因如此,修运河从来不是一句“利国利民”便能轻易开始的事。前朝之所以停修,并非运河无益,而是代价太重。

      再加之先帝晚年因修筑问天塔连年征调,早已掏空国库,也拖垮了沿河州县的民力。工程浩大,一旦重启,所需木石银钱、夫役粮草,层层摊派下来,最终仍要落在地方身上。

      颍州又恰在河道必经之处,若真动工,轻则抽丁徭役、重则迁村毁田,百姓未必等得到“日后之利”,却要先承受眼前之苦。

      如今郑景作为刚刚提拔的巡察御史,此番开口说不定是接了皇上的旨意,但虽有能轻易揣度圣意呢?也难怪满座官员与士子,人人心中有数,却无一人愿先开口。

      正当这份静谧几乎要凝滞下来时,只听远远传来一声朗笑:

      “是我来迟了,险些错过与诸位同僚、诸位才俊共赏春光的这等盛事。”

      众人闻声齐齐望去,神色顿时一肃,连忙起身相迎。只见来人身着绯色常服,腰佩金鱼袋,步履从容,气度沉稳,正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

      郑景亦起身相迎,笑道:“原来是李大人,快请上座。”

      李牧拱手还礼,目光一扫席间,语气温和却自带威势:“本官奉命巡视春汛,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倒让诸位久等了。”

      说罢,又似无意般看向方才沉默的众人,“方才远远听见诸位在议事,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话题?可不要因为我而打断了啊。”

      刚刚才因李牧到来而被打断的沉默再一次归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轻易开口。

      郑景便开口将刚才自己对的提议又说了一遍,“李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我方才正在询问诸位同僚和举子们如何看待运河之事,也想听听节度使的高论。”

      李牧坐下,把玩着手中的扳指,语气不紧不慢:“此地既是颍州主场,我又如何能喧宾夺主?在座既有朝堂栋梁,也有即将入仕的青年才俊,更不乏熟知民情的乡绅父老,不如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郑景捋了捋胡须,亦觉此言妥帖,便点头示意:“节度使所言甚是。今日只是随意说说,不论利弊,诸位但说无妨。”

      话虽如此,席间却众人或低头把玩酒盏,或相互交换眼色,显然谁也不愿在这等敏感之事上率先表态。

      就在这时,一名举子起身,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在下洛州人。前朝修运河之时,河道正途经我洛州境内。族中长辈曾多次提及,当年虽号称兴利之举,实则征调频繁、民力凋敝,良田荒废、百姓怨声载道。

      “我朝承继新政不久,国库与民生皆在修复之中,若此时贸然重启大工,恐再伤根本。是以学生以为,此事虽利在千秋,却不宜操之过急,当以休养生息、稳固民力为先,暂缓修筑,或可更为妥当。”

      言毕,他恭恭敬敬一揖,随即退回席中。

      这时又有一人起身出列,朗声道:“小生故乡虽未有南北向的大江大河,但也一小河贯穿东西,上游下游之间百姓交易出行大大增加了便利,或有人捕鱼养虾为业,也多一份傍身的收入。私以为一乡尚且如此,若放到我整个王朝,到时沿途的南北州县必定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亦是百姓之福祉。”

      见有几人带头开口,上官没说什么,面容亦未见不喜,举子们也不再胆怯,纷纷站起身来各抒己见。

      这些人本就是科举之中的俊杰,而再加上府试、殿试都要考问策论,是以每个人站起来或有理有据、关怀民生,或舌灿莲花,口吐锦绣。

      坐在上位的官员们听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赞同,郑景听着也陷入了沉思,转头看向李牧,问道“李大人作何想?”

      李牧放下手中酒杯,实视线从下方举子处收回,看向郑景道,“听诸位说了这么多利与弊,我便也谈谈我的想法。我近来授命巡视各地洪水灾害,我朝北方多春汛,南方夏季又易有暴雨洪水,若是运河设计修建得当,未尝不可疏浚河道,提高抗洪泄洪的能力,自古疏为上,堵为下,如此岂不是顺应水势。”

      郑景听闻笑道,“李大人忧国忧民,洪涝灾害确实为我朝一大隐患,只是且不论开凿运河的工期会不会正赶上雨季,若是将运河作为泄洪的一条路径,洪水可能顺着运河倒灌进城乡良田,原本不受水患影响的地区,反而成了受灾区。”
      李、郑两人的话落在诸位官员中,自然都闻弦音而知雅意,隐隐分为了两派。

      李牧倒仿佛没将此番辩驳之语放在心上,只爽朗一笑,道“哈哈哈,郑大人思虑周全,我不是工部出身,对于此类事情一窍不通,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我听下来诸位众说纷纭,不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最快最直观的明晰诸位的意见才好。”

      席间沉默一瞬,一旁的韩孝廉倒是斟酌着开口,“下官有一愚见,大家说法虽然纷杂,但结论不过是赞成和不赞成两派,不若取纸笔大家不写姓名,只写赞成与否,或是空白表示中立,由人唱票即可。”

      李牧拍手称好,道“那便这样吩咐下去,如此也省得郑大人之后再辛苦走访探察。”

      说着看向郑景,言语中虽是为郑景着想,但都不难听出语气中的挑衅之意。

      郑景眸光一深,也没有拂李牧的面子,没说话默许了此事。

      没一会,一小厮便拿着装满了纸张的箱子走到上位,李牧道:“我与郑大人、诸位大人也将纸条放进去吧,只是需要找一公正之人唱票……”

      他眼神转了一圈,看向坐在郑景下首的苏清衍,眼神眯起,道“我随来得迟,但听裴刺史说苏小姐竟也是帮助韩长史府上平事的清和道长,想来道家弟子定然公正,不如有劳苏小姐为大家唱票,如此定然无人有异议,如此……可好?”

      苏清衍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抬眼无声看向苏廷义和郑景,苏廷义本想替自己女儿推辞掉,但郑景直接开口:“皎丫头,你算半个方外之人,为大家唱票也算公允,不用担心牵扯其中。”

      苏清衍听懂了郑景话中的回护之意,点点头道,“多谢李大人抬爱,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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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 无榜一周三更到四更~ 感兴趣的话大家动动小手点个收藏捏,爱你们!!我亲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