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行》而而而已

1、凤仪之诏 澧朝立国百

　　澧朝立国百余年。

　　先帝在位时，天下尚算安稳。只是他病逝得太早，留下一子一女。唯一的皇子年仅六岁，仓促登基，朝局便从那一年起，慢慢变了方向。

　　先帝贤德皇后林氏早在数年前病逝，宫中再无人能以正统之名承接中宫之位。于是，幼帝生母郭氏，被尊为太后，垂帘听政，掌内廷与诏令之权。

　　而在前朝，另有一人把持。

　　摄政王赵光翊，先帝第九弟。

　　先帝临终之时，将幼帝托付于他，亲授金符，命其辅政。赵光翊不居内宫，却握着军权与前朝的调度之实。他每日入朝，立于御座之下，既不越礼，也不退让。

　　渐渐地，朝中开始有人学会分辨风向。

　　有人趋向太后，递折子时措辞愈发温顺；也有人依附摄政王，议军政时言辞锋利。

　　而也有极少数人，始终不动声色，站在原处。

　　从一品尚书令谢则，统领六部，便是其中之一。

　　这一日，谢则奉召入凤诏宫。

　　内廷的路总是走得比外朝慢。青石被人踏得光滑，廊下的风声却低低的，像被刻意压住。谢则行至殿前时，天色尚早，殿中却已燃起香炉，烟气不重，却绵长。

　　通报声落下，帘幕微动。

　　太后坐在凤座之上，她并未着朝服，却也绝非寻常内廷衣着。身上是一袭玄青色对襟长衣，衣料厚实，暗纹细密，走近了才能看出纹样是金银线绣成的云鹤纹，在烛光下显露出耀眼的色泽。外罩一件墨色踏雪寻梅大氅，衣摆垂得极顺，分量十足，坐着时自然铺展在身侧。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用的是太后的高髻样式，鬓线清晰利落。发髻正中嵌了一枚凤形翡翠压鬓，玉质温润细腻，色泽深沉如墨，凤首微昂，线条简净而威重，底部以赤金暗托，金色只在边缘一线流转。发髻两侧，各斜插一支赤金扁簪，簪身修长，通体云纹，工艺内敛，却分量十足。赤金色泽沉稳，不夺目，却在殿中灯火下隐约映出冷光。

　　耳畔垂着一对短坠金耳饰，嵌着成色极好的南珠，珠光柔润，只在她微微转首时，才轻轻一闪。

　　她曾是先帝最得宠的妃子，如今却早已不需要以颜色示人。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削去了几分柔媚，让眉眼显得愈发清晰。目光落下来时，不疾不缓，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谢尚书来了。”她抬了抬手，“坐吧。”

　　谢则行礼后落座，姿态一如既往的端正。

　　太后并未急着开口，只让人奉了茶。片刻之后，才似随意地道：“皇帝今年十岁了。”

　　谢则垂目应道：“陛下年少，却聪慧仁厚，是国之幸事。”

　　太后微微一笑，没有接这句。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她语气平缓，“宫里也不能一直冷清。哀家想着，先从几家清白稳重的人家里，挑些女孩进宫养着。年岁小些无妨，慢慢教，也好看性情。”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则，“哀家记得，谢尚书是有女儿缘的人？”

　　谢则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收，“回太后，臣有三女。”

　　太后微微一笑，“可有议亲事的？”

　　谢则微微一顿，旋即起身，拱手回道：“回太后，臣长女在议亲事，次女尚未及笄，年岁未满，至于幼女……尚且稚嫩，自然不能谈论婚配。”他说得平稳，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似笑非笑：“谢尚书倒是谨慎。只是哀家听闻，谢家长女，性情沉稳，行止端方，在京中颇得赞誉。”

　　谢则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低声道：“太后谬赞。小女愚钝，不过循规蹈矩而已。”

　　“循规蹈矩，正是难得。”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如今朝中风气浮躁，哀家有时也想，若身边多些心性端正的人，伴着皇帝长大，或许能少些偏差。”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谨慎的分寸：“太后心系陛下教养，臣等皆感佩不已。只是臣长女年岁已长，若常出入内廷，于礼制上恐有不便。臣身居百官之中，更不敢因私情而使人妄议宫闱。”

　　太后唇角的笑意没有散去，“谢尚书说笑了，这哪里就逾越了礼制？若是贤良女子，年岁一事，也不打紧。只要哀家点头，入主中宫也未不可。”

　　谢则心中一凛，却仍旧低眉顺目，不再接话。

　　太后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不锋利，却像是在慢慢丈量什么，最终，她轻轻一笑，将话收了回去。

　　她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不日，哀家会下旨，召京中女子入宫看选。你家女儿，好好候着便是。”随即，她挥了挥手，像是随意掀过一页账簿。“你回去吧。朝中诸事繁重，哀家还要倚仗你。”

　　谢则躬身应是，行礼告退。

　　正殿的帷幕落下的一瞬间，他背脊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