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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步广里,齐 ...

  •   步广里,齐王府。

      齐王陶影猷正独自一人在书房中踱步,不时唉声叹气,时而用拳重重锤击书案,藉以发泄心中的愤懑。突然门开处,齐王妃伏氏轻轻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爱妃,你怎么还没睡?”陶影猷抬头见是伏氏,忙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

      伏氏道:“王爷你不也没睡吗?臣妾见王爷连日来总是整日唉声叹气的,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又怎能独自安睡?这是臣妾刚刚亲自到后厨熬的一碗乌鸡参汤,快趁热喝了吧!”

      伏氏说着,把参汤递向陶影猷。

      陶影猷道:“多谢爱妃关心!请先放桌上吧,本王现在可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伏氏只得把参汤先放到了书案上,而后温情地劝慰道:“王爷,再遇天大的事,那也得要先保重身体啊!”

      陶影猷不由得惨然苦笑了一下,恨恨道:“老贼羊昶欺人太甚,连日来是催逼得越发急了,如不离京就藩,恐为其所害,如就此离去,本王又实在心有不甘,故此烦心不已。”

      伏氏也愤愤道:“羊昶老贼一心只想独擅朝政,外臣中可与其抗衡者,魏琬顾华都早已被他谗言黜落,如今就连宗室诸王,也一个个全都被他赶出了京城,唯有王爷你还在,他自是不能容你。王爷,请听臣妾一句劝吧,如你自思能与三羊抗衡,便尽早下定决心去与其争斗,如若不然,就应尽快远离京城这是非险地,若一味的如此迁延迟疑,早晚必为三羊所害啊。”

      陶影猷不禁满腔悲愤道:“老贼羊昶不过是仗着与陛下之间的椒房戚谊,这才得以位列中枢,奈何他竟一点也不自知,偏要处处以妖言蛊惑陛下,如此擅权弄政,属实可恨,本王定与他势不两立。”

      陶影猷说着,忍不住狠狠地一拳猛击在书案上。

      伏氏反而很冷静道:“王爷,非是臣妾说你,凡事均需要三思而行,千万不可意气用事。想那三羊把持朝政已三年有余,听说如今就连禁军八校尉都已有三分之二是他们的人了,这等于说他们已经基本掌控了近十余万人的禁军,而王爷你不过只有区区五千人的郡国兵,且都远在山东,请问你拿什么去与他们抗衡?”

      陶影猷很不服气道:“凭本王的特殊地位和声望,相信只需一纸檄文,天下必定四方响应,而天下的州郡兵加起来又何止百万,这难道还斗不过他们?”

      伏氏不禁嗤鼻一笑道:“王爷若早做此决断,休说天下都响应,只要其中十之二三愿意实心跟随,就何愁三羊不灭?只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自陛下病重,羊昶老贼留宿禁中,得以乘便肆无忌惮地擅易公卿,逼迫宗室以来,大家见王爷你始终在畏葸观望,无有任何作为,只怕他们都早已认定王爷你胆识不足,因而必不能成事,哪里还肯轻易响应?就即使有人响应,想必也只是些各怀鬼胎,作壁上观,以收渔翁之利者。”

      陶影猷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神情沮丧道:“那照爱妃如此说,难道本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羊如此飞扬跋扈,肆无忌惮地无端加害宗室外臣,早晚毁我大唐天下不成?”

      伏氏道:“臣妾也并非此意,只是觉得如今旧的机遇已过,而新的时机还未到来而已。”

      陶影猷不解道:“以爱妃之见,何时才是新的时机?”

      伏氏苦笑道:“臣妾也不知道,但臣妾猜想,三羊只是仗着与陛下间的特殊关系,自身毫无才望,却要如此外逼群臣,内迫宗室,显然早已激起众怒了,因而不管是宗室还是外臣,其中定有很多人恨不得生啖其肉,而如今之所以没有人敢站出来首倡义举,无非是惧怕陛下又像当年那样奇迹般病好而已。可一旦陛下真的殡天了,以太子之蠢顽,其继位之后,必定易受他人所左右,那时只需设法取得新天子的明诏,如此方可名正言顺地除掉三羊。”

      陶影猷沉思良久,不禁真心佩服道:“爱妃果然高见,本王真是自叹弗如啊!”

      伏氏忙谦虚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爷你置身局中,自然难免为其所迷。”

      陶影猷不禁感叹道:“爱妃,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伏氏忙深施一礼道:“王爷真谬赞了,臣妾可不敢当。王爷,快把参汤喝了吧,免得凉了就不好喝了。”

      陶影猷顿时温顺地欣然道:“听了爱妃的一席话,不觉心情豁然开朗多了,本王这就喝,这就喝。”

      陶影猷说着端起参汤喝了一大口,一阵咂巴滋味后夸赞道:“嗯,味道不错,爱妃这炖汤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伏氏不禁羞涩地嫣然一笑,半老徐娘的特有风韵显露无余,竟使得陶影猷心里乍起涟漪,忍不住上前轻轻地把伏氏搂入了怀中,只是他的神思还是禁不住飞到皇宫中去了。

      皇宫大内,含章殿,西暖阁内。

      帷幄之中的龙床上,唐武帝陶景寰正仰面躺卧,昏昏沉睡着,鼻息时有时无,只偶尔张嘴重重呼吸数声后,便又恢复如故。皇后羊元芷坐在床头处的一张雕花紫檀木绣凳上,用手肘支在床沿上,纤细白嫩的五指向手心内弯曲,以手背支撑着额头正在打盹。

      自打武帝病重以来,羊元芷就一直如此日夜守在床边,只在实在支撑不住时才会上床小憩一个半个时辰的,而即便是这个时候,羊元芷也绝不放心别人,只有父亲羊昶来代替她看护才可。

      阁门两边各分立着一名宫女,羊元芷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现早已升任尚宫的云婉儿也正侍候在羊元芷身旁。殿门外守着十几个太监,丹陛之上,庭院之中,以及寝殿四周都布满了甲士,锃亮的戈矛在宫灯下泛着深冷的银光,这给本就已经沉闷至极的含章殿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见羊元芷已然发出微鼾声,云婉儿不禁心里好一阵疼惜,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呼唤道。

      云婉儿一连呼唤了好几声后,羊元芷这才猛然惊醒,神思恍惚道:“啊!何事?”。

      云婉儿语声关切道:“娘娘,你又已是两日两夜未眠了,如此下去可怎么得了啊?娘娘,奴婢求您了,你就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云婉儿说着跪了下去,瞬间已是泪流满面。

      “是啊,娘娘,你就去休息一会儿吧!”两名宫女也一起跟着跪倒在地云婉儿身后,异口同声劝道。

      羊元芷轻捋云鬓,无力地苦笑了一下道:“婉儿,你们放心吧,本宫没事的,陛下一日不醒来,本宫便一日睡不着啊!”

      云婉儿不禁动容道:“娘娘对陛下如此情深,实在是令人感动。不过恕奴婢直言,陛下病势已然如此,太子又...又那样...那样质朴如斯,娘娘你如今已然是我大唐的擎天一柱,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岂不真就要......”

      云婉儿虽然没有说下去,但羊元芷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羊元芷只是自嘲一笑道:“婉儿,你也未免太高看本宫了,本宫虽贵为皇后,却只是个女流之辈,可哪能撑得起这大唐江山啊?放心吧,婉儿,有父亲大人他们在,这天下就乱不了的。好了,好了,你们都快起来吧!”

      “是,娘娘!”

      云婉儿迟疑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显然一时还下不了决心,只得缓慢站起身来,其身后两名宫女也随之起身站立。

      云婉儿久久呆望着神思恍惚的羊元芷,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又经几度迟疑后才道:“娘娘,奴婢有几句实心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羊元芷一脸的真诚道:“你我虽名为主仆,其实情同姐妹,有话但讲无妨。”

      云婉儿还是好生迟疑了一番才道:“不知娘娘可还记得先皇后的临终嘱托否?”

      羊元芷顿时一脸的追思之情道:“姐姐对本宫的深情厚谊,本宫这辈子也绝不能忘,更不敢忘了她的临终托付。”

      云婉儿道:“可依奴婢看来,娘娘你如今所为,根本就是把先皇后的托付置之脑后了。”

      “此话怎讲?”羊元芷显然心中有些不快。

      云婉儿却忍不住慷慨激昂地侃侃而谈道:“常言道,生死自有天命,就算是贵为陛下也是不能幸免的,纵然娘娘与陛下再如何伉俪情深,那也不能如此不顾惜自己,试问如果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则将置太子于何地啊?自陛下病重以来,娘娘便始终深居后宫,对外朝之事从不过问,全部交由国丈大人一人打理,虽说陛下登基之初便已颁布律法,严禁后宫干政,且国丈大人也的确是陛下最为宠信之人,但娘娘你不看如今的情势,这内有宗室外臣不服,外有四方夷狄环伺,仅凭国丈一人之力又怎能应付得了?况世人皆知太子质朴,而国丈大人又才望不足以服众,在此等情形之下,国丈大人作为外戚辅政,这就已经很敏感了,却还要一心只想独领朝政,这又怎能不给那些诸王大臣们以擅权弄政之口实?如今陛下尚存,诸王大臣们自是不敢有所蠢动,可一旦陛下不在了,他们只需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便可一呼百应,那时娘娘又将置太子于何地?”

      羊元芷不禁疑惑地看着云婉儿,她实在想不到这个自己从娘家带过来的微弱女子,此刻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半晌才道:“那依你之见,本宫将如何区处?”

      云婉儿道:“宗室外戚,历来互为唇齿,若以奴婢之见,恐怕也只有联合齐王共同秉公辅政,方能确保太子无虞,以使天下安定。”

      云婉儿话音刚落,羊元芷霍地站起身来,勃然大怒道:“好你个大胆奴婢,当年若不是父亲极力救你,你早都已死于非命了,如今却来替外人说话。我说你一个不识之无的小女子,竟能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来,敢情是有人在背后教你,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是齐王还是魏琬他们叫你来做说客的?”

      云婉儿急忙翻身跪倒,悲情大呼道:“娘娘,奴婢冤枉,冤枉哪!奴婢这一番话实属自己的心里话啊,娘娘!娘娘,您是知道的,奴婢自从随娘娘入宫以来,便一直长随娘娘左右,从不敢与任何外人私交,又何来齐王说客一说啊,娘娘!”

      羊元芷本就是心慈之人,见云婉儿说得情真意切,且说的似乎也是实情,立刻便整个人都软化了下来,颇带愧疚道:“好了,好了,起来吧!起来吧!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本宫自然晓得你的心性,刚才不过是戏言而已,戏言而已。”

      云婉儿闻言,一颗悬着的心才算稍微落了下来,但依旧心有余悸地颤抖着慢慢站起身来,只是低头不再言语。

      见云婉儿半晌不言语,羊元芷只得自个打破沉默道:“婉儿,其实你刚才所言,本宫也并非不知,但本宫一个女流之辈,又深居这后宫之中,对于外朝之事,就算是有心也无力啊。”

      大约是有了前车之鉴,云婉儿依旧沉默不语。

      羊元芷继续道:“想当年姐姐煞费苦心地安排本宫进宫侍候陛下,且又极力促成本宫接替她晋位为后,虽说其真正的用意是想借本宫以保太子名位,但客观上也使我羊氏得以一门二后,天下尊荣已无过于此了。姐姐的心思,陛下其实一早就知道的,只是不忍揭穿罢了。然本宫自进宫以来,却始终深受陛下宠爱,身为皇后而如我般幸运者,只怕是纵观史册也无一二。如今眼见陛下就要中道崩殂了,本宫恨不能追随陛下而去,不过一心只想陪陛下走完这最后一程罢了,莫非这也不行吗?”

      云婉儿终于忍不住动情道:“可古语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娘娘就算不为先皇后计,至少也得为陛下计,为太子计吧?”

      羊元芷不禁沉吟良久道:“那你认为本宫具体该如何做才好?”

      云婉儿不免幽怨道:“这个奴婢可不敢再说了,再说岂不真成了齐王他们的说客了?”

      羊元芷忍不住微笑骂道:“又跟我矫情了不是,莫不是还记恨本宫刚才的戏言?”

      云婉儿赌气道:“奴婢哪敢记恨娘娘啊。”

      羊元芷故意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该和本宫说实话。”

      云婉儿佯装无奈道:“奴婢向来对娘娘只说实话,只是实话难免有对错,还请娘娘先恕奴婢无罪则个。”

      羊元芷不禁心下暗笑,嘴上却道:“恕你无罪,说吧!”

      云婉儿迟疑着,显然是在思考如何措辞,良久才道:“奴婢见这段时间以来,国丈大人频频召请二国丈、三国丈、表国舅以及张护军等人进宫议事,不知娘娘可否知晓?”

      羊元芷想也不想就道:“这个本宫自然知晓。”

      云婉儿道:“如果奴婢猜得不错,国丈大人他们应是在不停地商讨如何应对宗室和朝臣,以确保太子能够顺利继位吧?”

      羊元芷道:“陛下将太子交与父亲,父亲这么做并没有什么错。”

      云婉儿忍不住加重语气道:“可这并不是错与不错,而是能与不能的问题,其关键不仅是要确保太子能够顺利继位,还要能确保日后太子和天下的安危不是?”

      羊元芷禁不住冷哼道:“这道理连你都懂,父亲他们岂能不懂?”

      云婉儿苦笑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年来,国丈大人始终深受陛下宠信,奴婢也丝毫不怀疑他对陛下和太子的绝对忠心,但正因为这样,国丈大人才会自困于自己设定的理想中而不能自拔,以致过于盲目自信了,总以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匡君辅国,既不信任宗室,更不信任外臣,殊不知自古以来,宗室、外戚以及外臣,乃是支撑国家大厦的三根支柱,可谓是缺一不可。”

      羊元芷忍不住打断道:“婉儿,你错了,实在不是父亲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些年来为了执行陛下的意旨,父亲与他们早已成了水火不容之势。想当年为了册立太子之事,父亲几乎把外臣们都得罪了个遍,而如今又因为逼令诸王离京就藩之事得罪了整个宗室。其实这一切都是陛下自己的意思,父亲不过是执行者罢了,可那些外臣和宗室们却一味只知仇恨父亲,在他们那些人眼中,父亲就只是个以妖言蛊惑陛下的奸臣佞臣。......”

      云婉儿禁不住动情地大声打断道:“所以这才急需要娘娘您敢于出来任事啊!”

      羊元芷不由得怔住,半晌才无奈道:“可本宫一个女流之辈,又有朝廷不许后宫干政的明令在先,你叫本宫如何出来任事?”

      云婉儿苦口婆心道:“这其实很简单,娘娘您只需居中调和,设法劝动国丈大人留齐王共同辅政便是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这等于是又回到了原点,羊元芷又不禁疑惑了,这云婉儿到底是不是齐王的人啊?念及此,羊元芷不禁渐渐陷入沉思,半晌才无奈道:“想必你应是知道的,关于留齐王辅政一事,不光二叔已不止一次苦劝过,就连父亲生平最信任的尚书左丞曹志也多次力劝过他,可父亲始终都无法接受,本宫又能如之奈何?”

      云婉儿道:“娘娘是什么身份,卫将军和曹左丞岂能与娘娘相提并论?卫将军和曹左丞都是国丈大人的下属,国仗大人不听,他们自然也就无能为力,可娘娘你不同,娘娘是皇后,国丈大人再怎么说也是臣,这事也只有娘娘亲自给国丈大人明确提出来,国丈大人才有可能会接受听从。”

      关于留齐王辅政之事,其中的利害得失,二叔羊浑私下也有和羊元芷多此谈及,再经云婉儿这个心腹婢女如此一说,是以她此刻显然已心有所动。

      云婉儿立刻打蛇随棍上道:“奴婢虽然不识之无,可也听说自古一门二后,罕有保全者,更何况国丈大人竟还如此四面树敌,如还不能主动寻求和解,则灭门之祸不远矣。”

      云婉儿说完,已忍不住哭泣了起来,这就更加不由得羊元芷不心有所动了,思之良久后才无奈道:“婉儿,本宫已明白你的苦心了,可是本宫也只能试着去劝说父亲,只希望他能够采纳之。”

      说了半天,却只得来这么一句话,云婉儿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强忍住气愤道:“哎呀,娘娘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奴婢的意思呢?国丈大人的秉性,娘娘你是最了解不过了,怎么能指望只凭几句话就能使其改变已根深蒂固的思想呢?”

      羊元芷也是忍住心中的不快道:“那你究竟想要本宫怎么办?”

      云婉儿忍不住顿足凛然道:“奴婢就索性直说了吧。如果娘娘能劝说国丈大人改变心意,那自然是好,否则就该效仿宣太后故事,直接以陛下的名义下一道懿旨给齐王,留他立朝辅政。有了这道懿旨,齐王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地行使顾命大臣之职权,而其身后又有着强大的宗室支持,自然也就不容得国丈大人不从了。如此一来,齐王定然会对娘娘感恩戴德不已,那时有娘娘威仪在内,齐王和国丈大人在外秉公夹辅,内可安宗室,外可抚朝臣,则朝廷鼎足之形既成,我大唐天下也就自然可安定了。”

      羊元芷不禁踌躇半晌道:“本宫虽然也是皇后,可要论能力和才识,哪里及得上宣太后之万一,此事还需容我三思而行。”

      其实云婉儿也知道羊元芷既没这个能力,也没那个魄力,这一番劝说多半是对牛弹琴,可不说又如鲠在喉,只好无奈道:“奴婢言尽于此,还望娘娘能早做决断才是。”

      云婉儿忍不住失望地偷偷摇头叹息。

      调音里,长乐坊,已是丑正时分。

      按照惯例,惊蛰雅室里的那四位就该结束这一夜的赌局,因为在他们来说,这样的赌局其实有两层意义,一是寻求感官上的精神刺激,二是为了以闲聊的名义讨论天下重大的人和事,现在他们就正在进入一个话题,这个话题是由顾炜顾子晔不经意间提起的。

      是时闲聊间,顾子晔忽然对赵幂道:“对于羊昶这个人,不知赵老弟如何看?”

      赵幂道:“一个自以为是的庸才而已,这还用说吗?”

      顾子晔苦笑道:“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就能左右陛下思维,而且还要在将来掌控天下大权,难道你就不替你姨父,未来的天子感到憋屈吗?”

      赵幂不屑地一笑道:“我有什么好憋屈的,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我们作嫁衣而已。”

      田秋枫立刻很是不解道:“贤侄此话怎讲?”

      赵幂打哑谜道:“这个日后你们自会明白的。”

      顾子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赵老弟天纵英才,说出来的话必有深意,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却不知赵老弟又是如何看待齐王的?”

      赵幂很是不屑道:“此人虽也有些才望,但善听却柔而无断,早晚不过是别人可利用的一杆大旗而已了。”

      顾子晔由衷佩服道:“赵老弟对齐王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啊!”

      赵幂淡淡一笑道:“其实象齐王、楚王、长沙王、琅琊王、成都王等宗室,以及魏琬、何颐、华邵、陈志,当然也包括令兄顾华这些外臣,他们虽然个个都很有才望,但多为儒家思想所累,凡事都要考虑是否符合忠孝节义,一味爱认死理,丝毫不通权变,往往做起事来反而易受其声名所累,是以要对付他们并不难,反而是那些隐藏在某些人身后,从来只知琢磨人性缺陷,既搞阳谋,更玩阴谋权变的人反而更可怕些。”

      赵幂说这话的时候,似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旁边的虚一住持,虚一虽明白他话中影射之意,却故意佯装不知。

      顾子晔完全赞同道:“有道理,关于这样的人,不知赵老弟可否为我们试举一二人为例?”

      赵幂想也不想道:“据我观察,李观、孟肇、孙舍、齐胜,还有苟易便是这样的人。”

      顾子晔道:“好在这几个人如今都并未得势,否则就麻烦大了。”

      赵幂点点头道:“你们放心吧,他们这些人往往也只能在乱世中才能搅弄风云,于如今这治世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田秋枫忽然问老道虚一道:“自陛下病重,三羊弄权以来,朝野间如今已是各种流言蜚语四起,都说这天下即将大乱,百姓们私下里已然人心惶惶,你怎么看这事?”

      虚一道:“这是天机,岂可轻易泄露?”

      田秋枫笑骂道:“你少来,我看你们那些所谓的预言,无非只是瞎猫碰死耗子而已。”

      虚一正色道:“我们也只是传道者,至于预言是真是假,自有长老会去负责。”

      赵幂不屑道:“这天下大势,非唯天时,亦在人谋,所谓的谶言,我从来都是不可不信,也不全信,总之一句话,活在当下,做好预谋就是了,何必去杞人忧天呢?”

      顾子晔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好个活在当下,做好预谋。”

      田秋枫亦大笑道:“正该如此,想我田秋枫虽也算出生名门,但若不是仰仗姐姐荫庇和陛下的天恩,焉能有今日之富贵,至于这天下未来乱与不乱,可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考虑的了。”

      只有虚一依旧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三位,那神情就像是看着三个待宰的羔羊,略略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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