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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绝望的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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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之晴发现那本日记,是在若邻高三下学期开学不久。
在帮女儿整理房间时,她无意中碰落了枕头下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锁扣在撞击下弹开,摊开的纸页上,熟悉的字迹让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日记并非每日记录,像是心情随笔。而越往后看,吴之晴的脸色越发苍白,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纸上的文字,记录着从吴之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开始,少女细腻而痛苦的心路历程。
除夕夜独自回家的孤寂,看到他们牵手时心口的刺痛,得知他们分手后隐秘的欢喜……还有对自身“不伦”情感的恐惧与自我厌弃。
直到她翻到最近的一页,虽然只有寥寥数行,却让她差点魂飞魄散:
“如果有一天,舅舅穿上礼服和别人走进婚礼殿堂,那一定是我离开这个世界,回去见亲生父母的日子。我本就不该来,不如早点走。”
吴之晴几乎瘫软在地。她慌忙合上日记本,心脏狂跳不止。她不敢声张,更不敢告诉年事已高一向疼爱若邻的父母,怕他们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在房间里呆坐良久,她用手机颤抖地拍下了那最触目惊心的几页,然后发给了远在北京的弟弟。在这个家里,似乎只有他,才能真正理解并可能化解女儿心中的死结。
收到照片时,吴之遥正在主持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点开图片,看清那些文字的那一刻,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会议室里下属的汇报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行带着毁灭意味的文字。
他从未想过,那个他看着长大、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女孩,内心竟藏着如此深重的绝望与如此决绝的念头。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迷茫与过度依赖,他用长辈的姿态去引导、去安抚,却无法抚平她灵魂深处因身世而留下的巨大创口,以及那份炽烈到足以焚毁她自己的异样情感。
内疚、心痛、焦虑……充斥着他紊乱的心魂。会议结束,他驱车回到公寓,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这个小娘鱼,出生那天,就跟生母阴阳相隔。随后,生父也离她而去。5岁,养父养母想送走她。在吴家,她只觉得小舅舅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也是她唯一能依赖的人。所以,她怎能不害怕舅舅结婚?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思去管别人呢?
她是害怕自己再一次被最重要的人抛弃和疏远。更何况,现在正是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
经过一夜的挣扎与思虑,吴之遥请了假,第二天便飞回了苏州。当晚,月色清朗,他约若邻去平江路走走。
大柳枝巷的柳树在酒馆的音乐声中摇曳,忽明忽暗的灯光投射在清亮的河水上。那年的春信来得有点早,山茶藏了一个冬季的心事已接近尾端。小巷河边,将要在蓝天下开得肆无忌惮的玉兰蠢蠢欲动。洒着月光的白墙移动着疏离的花影,远远飘来几声昆曲的水磨腔。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若邻穿着一件浅丁香紫的针织毛衣,一条同色系的宋锦长裙。在青瓦白墙的故事里,有着《雨巷》一般的诗意。
吴之遥没有提及日记,只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若邻身上。他缓缓走在她身侧,用春风般的语调跟她说话。
“邻邻,你才18岁,甚至都还没过18岁的生日,你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应该成为阻碍你前进的理由。你的生命,也比你想象的要珍贵很多。这世上,有爱你的人,也有你爱的人。对不对?”
若邻不说话,看向旁边的一棵合欢树。那棵树很大,每年夏天都会开出满树粉色的花。其实,她觉得在吴家,她早已是个局外人。虽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弟弟,表面上对她都不错。
但实际上,她依然能感觉到一些疏离和隔阂。在吴家,她真正有归属感的时候,就是舅舅以前上学时放寒暑假,现在工作后节假日回家。可她不能这么说,这样显得她毫无感恩之心,大概舅舅也不会赞同。
“邻邻,你以后,会遇到你心爱的人,跟他结婚,组成幸福的家庭。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就像……就像舅舅也会跟合适的人成家一样。”吴之遥试探着说出这句话。
邻邻突然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舅舅,我可以问你一句话吗?”
“当然可以。”
若邻深吸一口气,眼睛平视前方,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比现在大十岁。你会喜欢我吗?”她低下头,又飞快地补充一句:“我说的是成年人的那种喜欢。”
吴之遥沉默了。虽然看过日记里的执念,但也没料到孩子会当面直白地问出。
他也知道他的回答至关重要。但他真的拿不准该如何回答。他不想让邻邻难受,但也不想给她制造虚无缥缈的幻影。毕竟,她还是个孩子,但他已经不是了。他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怎么能告诉她,从小到大,他只把她当成一个孩子,当成外甥女。他怎么能对一个小自己十五岁的晚辈产生那种感情?他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变态”,更不能让邻邻为人所不齿。如果这种事情传出去,对邻邻的名声一定有很大影响。
再加上,他们吴家,在当地也算小有声望。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吴老爷子作为江南书法协会会长,四十余岁就已经独冠群芳,其作品炙手可热。直到今天,书法界“南吴北王”的盛誉依然无人超越。吴之遥的祖父也曾是书画双绝的艺术家。如此书香门第,绝不可能发生荒谬的“不伦”之事!
“邻邻,你长大了。你该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不能去假设未曾发生或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深知这个回答非常令人失望,但这确实是他目前能想出最恰当的答案。
若邻的心与夜色一样沉。
“舅舅,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小孩子?永远都是?”
“邻邻,你其实已经快成年了。但在长辈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就像我,哪怕到了四十岁,在你爷爷奶奶心里,也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儿子。”
若邻猛地扯下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塞回他怀里,加快脚步就要离开。青石板上响起她急促的脚步声。笃笃笃……
吴之遥快步追了上去,温热厚实的手掌轻轻圈住她纤细的手腕。
她没有回头,只是倔强地仰起脸,让眼底翻涌的湿意被苍穹吸走。
“邻邻,舅舅很担心你。我希望,今晚我们能像成年人一样,敞开心扉,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可你从来都只把我当小孩子!”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当真,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保证,”他收紧手掌,力道不容挣脱,另一只手重新将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上,“今晚的谈话,是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也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可以吗?”
他带着她,在老城河边寻了一处僻静的茶室。临水的包间,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倒映着灯影的河水无声流淌。一壶沁着蜜香的金骏眉金黄透亮,暖融融的香气在微凉的夜雾里氤氲开,柔和了灯光,也稍稍熨帖了少女激动的心绪。
“既然是成年人的谈话,”吴之遥为她斟了一杯澄澈的茶汤,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舅舅就开门见山了。”
他略作停顿,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舅舅?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若邻愣了一下,垂着头没出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舅舅有那种想法的?”
“我不知道……”她的脑袋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声音细若蚊蚋。她裹紧了他的外套,想要藏住骤然失序的心跳。
吴之遥看着她这副鸵鸟般的模样,心下微软,想着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念头悄然成形,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如果,”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描淡淡地叙述:“你真的喜欢舅舅,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他刻意停顿,看着对面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姑娘。“毕竟,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
夜风从窗口潜入,带着晚桂的残香,吹散了片刻的沉寂,桂圆香的茶汤尾调从杯中蔓延到嘴里。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舅舅?”
“等你再长大一些,是不是真的想嫁给舅舅?”
他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间。
“我……我没有。”脸颊烧得通红的若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却始终不敢抬头,像一个被戳穿心事、无地自容的孩子。
吴之遥心底掠过一丝负罪感,仿佛在欺负她,但戏已开场,不能半途而废。
“没有?你小时候可是信誓旦旦,不止一次说要嫁给舅舅。”
“那……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话!”她急急反驳,声音却因心虚而发颤。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锁住她,“邻邻说的话,哪怕是玩笑,舅舅也会当真的。”
片刻,他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恢复了郑重的表情,“邻邻,舅舅不是不尊重你的想法。只是你这个年纪,连自己的人生方向都还没完全确定,又怎能分清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多少人活到三四十岁还在迷茫,更何况你才十八岁。”
他想起三四年前他也是这样开导她。那次他以为推心置腹的谈话已经让她想通,却没想到这孩子竟越陷越深。他甚至有些后悔,这些年,是不是不该跟她走那么近。
这番话击碎了若邻最后的防线。她突然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们总是这样!用年纪来衡量真伪,用阅历来判断是非。可你知不知道,从我能分辨感情的那天起,心里装着的,从来就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吴之遥一时无言以对。
“你根本不相信我的想法是真实的!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小孩,天真、任性、不可靠!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时间,让我去证明,我内心的想法有多坚定,绝不会改变!”
茶香在空气中凝固。吴之遥凝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她眼中的执拗,话语里的坚定,都昭示着一个灵魂的觉醒。
青春期的孩子,强制矫正往往会起反作用。
他转头望向窗外。河面的灯影碎成万千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喝下一口茶,慎重地放下杯子。手腕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腹轻点。
“好。舅舅给你时间。我答应你,在你本科毕业之前,我绝不会考虑结婚。”
他注视着她灯影下柔软的发丝,“但你要答应舅舅,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许再说傻话,更不许做傻事,不能让在乎你的人难过。你要用大学这四年的时间,去看更精彩的世界,去认识更多的人。如果到那时……”
“如果你的心意依然如初,舅舅会认真考虑。好吗?”
若邻抬起蒙眬的泪眼,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那个承诺,像一碗绝处逢生的良药,被她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