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不识少年心》鱼香菜叶

2、莫知辰的小尾巴 弟弟喜欢黏

　　转眼两年过去，温念阳升了三年级，莫知辰上了五年级。两人还在同一所小学，莫知辰的教室在三楼最西头，温念阳的在二楼中间，就隔一层楼梯，却是温念阳每天下课跑得最勤的地方。
　　刚到莫家时，温念阳怯生生的，不敢多说话。相处久了，他开朗的性子露了出来，在班里人缘极好，不管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但不管玩得多投入，下课铃一响，他准会丢下手里的东西，往三楼冲，目标只有一个——莫知辰的教室。

　　莫知辰跟他完全相反，安静，不爱凑热闹。同学喊他打球，他摇头；拉他聊动画片，他也只是听着，很少搭话。课间十分钟，他要么看书，要么整理笔记，要么把文具摆得整整齐齐，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班里男生都叫他“小冰块”，说他不好接近。

　　可这“小冰块”，偏偏对温念阳没辙。

　　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温念阳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传来。他个子不高，跑起来头发一颠一颠的，额头上全是汗。到了五年级教室门口，他不往里冲，就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喊：“哥哥！哥哥！”

　　教室里立刻有人哄笑。莫知辰斜前方的李浩然扭过头，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课本：“莫知辰，你家小跟屁虫又来了，天天这么准时，你不烦啊？”

　　莫知辰皱了皱眉，语气淡淡的，带着点不耐烦：“别吵，看书。”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合上书，起身往门口走。

　　温念阳见他出来，立刻松开门框，蹦着凑上去，挽住他的胳膊就往他身上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到莫知辰嘴边：“哥哥，莫母早上给我的，草莓味的，你吃。”

　　莫知辰偏头躲开，把糖接过来攥在手里：“好好走路，别蹭。上课不许吃糖，放学再吃。”

　　温念阳不生气，笑眯眯地跟他说班里的事：“我们班今天转来个新同学，也喜欢画太阳。还有，我数学课答对问题，老师奖了小红花，贴铅笔盒上了，你看。”说着就把铅笔盒凑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就等他夸。

　　莫知辰扫了眼小红花，嘴角动了动，快得让人没看清，语气依旧平淡：“知道了，别骄傲，好好听讲。”

　　“我肯定好好听！”温念阳点点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塞给莫知辰，“美术课折的，给你，能带来好运。”

　　莫知辰接过，随手放进抽屉。那抽屉角落，早就堆了一堆温念阳送的东西：折坏的纸飞机、画歪的小人、半块橡皮、捡来的小石子……全是温念阳眼里的宝贝。

　　路过的同学打趣：“莫知辰，你看着冷，对弟弟倒挺上心。”

　　莫知辰没说话，抬手把温念阳汗湿的刘海捋上去：“跑慢点，别摔了。还有两分钟上课，赶紧回教室。”

　　“好！下节课下课我再来找你！”温念阳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跑下了楼。

　　李浩然凑过来：“天天这么黏你，你真不烦？换我早赶人了。”

　　莫知辰把千纸鹤往抽屉深处推了推，重新打开书：“他年纪小，不懂事。”

　　话是这么说，他从没赶过温念阳，也从没拒绝过他的东西。

　　温念阳越来越黏人，不光下课来，中午吃饭、午休、放学排队，都要跟在莫知辰身边。

　　中午放学铃一响，温念阳准会背着书包站在三楼楼梯口等。看到莫知辰，他就跑过去抢书包：“哥哥，我帮你背！”

　　莫知辰的书包比他重多了，温念阳背起来踉踉跄跄，走两步就喘。莫知辰看不过去，一把夺回来自己背上，伸手拎住他的后衣领：“逞什么能？好好背自己的。再乱跑，中午不给你买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是温念阳的最爱。一听这话，他立刻老实了，跟在莫知辰身边念叨：“我要吃三块，还要喝番茄蛋汤。”

　　莫知辰“嗯”了一声，先去食堂帮他占座，再打饭。每次都会先把排骨夹到他碗里，盛好汤，递上筷子，自己才开始吃。温念阳吃得满脸是油，莫知辰就默默递上纸巾，帮他擦干净。

　　食堂阿姨跟旁边的师傅说：“这哥俩感情真好，哥哥看着冷，心细着呢。”

　　莫知辰没抬头，耳朵却悄悄红了。温念阳光顾着吃，含糊不清地说：“哥哥，食堂的排骨比莫母做的还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莫知辰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也夹给了他。

　　午休时，温念阳也不安分，总偷偷溜到五年级的午休室，挤到莫知辰的小床上。单人床窄，两个男孩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腿碰腿。温念阳睡觉不老实，爱翻身，还总抱着莫知辰的胳膊，口水偶尔会蹭到他的校服袖子上。

　　一开始，莫知辰会把他推开：“回你自己床上去，挤死了。”

　　温念阳就攥着他的衣角撒娇：“哥哥，我一个人睡害怕，就睡一小会儿。”

　　磨来磨去，莫知辰还是会妥协。他让温念阳靠里睡，自己靠外，防止他掉下去。温念阳踢被子，他睡得浅，一察觉就醒过来，帮他把被子盖好，把露在外面的手和脚塞进被窝。

　　值班老师看到了，会过来提醒：“让弟弟回自己床位，不然两人都睡不好。”

　　莫知辰点点头，等老师走了，还是没赶他，反而把他往身边搂了搂，让他睡得安稳点。

　　莫知辰嘴上的不耐烦越来越多，但对温念阳的照顾，一点没少。

　　温念阳爱出汗，莫知辰就多带一瓶温水，等他来的时候递过去；温念阳体育课忘带跳绳，急得快哭了，托同学喊莫知辰，他跟老师请假，跑回教室把自己的跳绳送过去；温念阳铅笔断了、橡皮丢了，第一个找的不是老师，是莫知辰，莫知辰总会从自己文具盒里拿出备用的给他。

　　有一次，温念阳下课往三楼跑，太急，在楼梯上崴了脚。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莫知辰教室门口，眼眶红红的，硬是忍着没哭。

　　莫知辰看到他踮着脚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跑那么快干什么”咽了回去，脸色沉下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轻轻抬起他的脚踝：“怎么弄的？崴到了？疼不疼？”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跑太快，踩空了……”温念阳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莫知辰没多问，直接背起他往校医室走。他比温念阳高小半个头，背着人走得很稳，一路上不停叮嘱：“抓紧我，别乱动。以后再跑这么快，就不让你来找我了。”

　　温念阳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说：“我不跑快了，哥哥别不让我找你。”

　　校医说没大事，擦点药休息几天就好。莫知辰松了口气，又背着他回教室，走得很慢，生怕颠到他的伤脚。那天剩下的课间，莫知辰没让温念阳跑上跑下，自己主动去二楼教室门口陪他，把温水和零食递到他手里。

　　李浩然知道了，拍着莫知辰的肩膀说：“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嘴上嫌他烦，他真受委屈了，你比谁都急。”

　　莫知辰没反驳，看着二楼教室的方向，轻声说：“他是我弟弟。”

　　就这五个字，藏着他所有的纵容。

　　温念阳也知道哥哥嘴硬心软，所以不管莫知辰怎么说他烦，他都不往心里去。依旧每天下课准时报到，依旧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依旧逢人就说“我哥哥最好了”。

　　班里女生羡慕他：“你有个又帅又护短的哥哥，真好。”

　　温念阳总会挺起小胸脯：“那是！”

　　这些话偶尔会传到莫知辰耳朵里，他表面没反应，心里却甜甜的。他渐渐习惯了课间门口的那声“哥哥”，习惯了抽屉里的小玩意儿，习惯了吃饭时身边的吧唧嘴声，习惯了午休时怀里暖暖的小身子。

　　学校组织大扫除，五年级要擦三楼的窗户，莫知辰被分到擦外侧的，得站在凳子上。温念阳听说了，下课立马跑上来，站在凳子旁边，死死攥着凳子腿：“哥哥，我扶着你，别摔了。”

　　莫知辰低头看他，小手攥得指尖都白了，心里软了软，嘴上却依旧不耐烦：“不用你扶，赶紧回自己教室打扫，别添乱。”

　　“我不添乱，就扶着。”温念阳不肯松手。

　　莫知辰没辙，只能让他看着。擦完窗户，他从凳子上下来，揉了揉温念阳的头发，把干净的抹布递给他：“把你自己的桌子擦干净，别偷懒。”

　　温念阳接过抹布，开开心心跑回了二楼。

　　秋风卷着梧桐叶飘进走廊，阳光洒在地上，跟温念阳刚到莫家那天很像。莫知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指尖还留着他头发软软的触感。

　　他还是会说温念阳吵、说他烦，说他是甩不掉的小尾巴，但手总会下意识护着他，抽屉永远留着他的位置，目光也总追着他的身影。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不是血缘带来的亲近，什么时候扎了根。只知道，温念阳这颗小太阳，早就照进了他冷清的世界里，成了他甩不掉，也不想甩掉的牵挂。

　　放学铃响了，温念阳又一瘸一拐地跑上三楼，手里攥着个用纸巾包好的东西，额角还沾着点打扫卫生时蹭的灰。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把手里的东西护得紧紧的。

　　“哥哥，你看！”他仰着小脸，把纸巾展开，里面是一颗带着淡粉色纹路的鹅卵石，“我打扫时在花坛边捡的，像小桃子，送给你！”

　　莫知辰扫了眼那颗普通的鹅卵石，没接，皱了皱眉就往楼梯口走。他没拉温念阳的手，脚步比平时快，故意跟他拉开了距离。

　　温念阳愣了一下，赶紧把鹅卵石包好攥紧，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想凑近些，又不敢，只能跟在后面，把“哥哥等我”咽了回去。

　　莫知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不耐烦，却少了平时的温柔：“捡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赶紧扔了。走快点，回家晚了你阿姨该着急了。”

　　温念阳不笑了，也没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这是他觉得最漂亮的石头，特意留着送给哥哥的。一路上，他好几次想把石头递过去，可看着莫知辰不回头的背影，终究没动。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哥哥讨厌我吗……”

　　到了家门口，莫知辰掏钥匙开门，没等他，推开门就先走进了屋。温念阳停在门口，看着半开的门，眼眶红了一圈，赶紧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轻轻带上门，低着头跟了进去。全程没说一句话，手里的鹅卵石还是攥得紧紧的。

　　夕阳透过玄关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一个在前，挺拔笔直；一个在后，缩着肩膀。明明离得很近，却像隔了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温念阳的手攥得发白，心里闷闷的疼，却没说一句委屈。突然，一个念头猛地钻进脑海——他想起自己妈妈送他来莫家时的叮嘱，想起别人偶尔说的“寄人篱下”。原来，他从来都不是莫知辰的亲弟弟，只是个借住在这儿、麻烦人的外人。

　　这个想法让他鼻尖更酸，可他还是把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依旧安安静静地跟在莫知辰身后。他还是那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只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该存在。

　　莫知辰走到客厅，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小的身影，还有那股小心翼翼的气息。口袋里，还放着早上温念阳塞给他的那颗草莓奶糖，包装纸被攥得发皱。

　　他其实不是烦温念阳，只是今天班里有人起哄，说他天天被“小屁孩”缠着，不像个五年级的样子。他好面子，一时来了脾气，就想跟温念阳拉开点距离。可走了一路，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瘸着脚的脚步声，他心里早就后悔了。

　　他想回头，想把那颗鹅卵石接过来，想扶着温念阳的胳膊，想跟他说一句“慢点开”。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爱装冷的莫知辰，连一句软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温念阳跟着他走进客厅，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什么也不说。手里的鹅卵石被攥得发烫，他盯着自己的鞋子，脑子里全是“寄人篱下”这四个字。

　　“过来。”莫知辰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依旧没回头，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

　　温念阳愣了一下，迟疑着挪了两步，站到他身边。

　　莫知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还肿着点的脚踝上，眉头又皱起来：“脚还疼吗？”

　　温念阳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疼了。”

　　莫知辰没说话，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纸巾包。温念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以为他要把石头扔掉。

　　“拿来。”莫知辰的语气软了点，没强迫他，就伸着手等着。

　　温念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巾包递了过去。

　　莫知辰慢慢展开纸巾，看着那颗圆润的鹅卵石，淡粉色的纹路确实像小桃子。他捏在手里，指尖传来石头冰凉的触感。“挺好看的。”他低声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温念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点红，看着莫知辰，有点不敢相信。

　　“下次别跑那么快。”莫知辰避开他的目光，把鹅卵石放进自己口袋，又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温水，递给他，“先喝水。”

　　温念阳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子的温度，心里的闷疼好像轻了点。他捧着水杯，小声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莫知辰的心揪了一下，他抬手，想揉他的头发，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饿了吧？我去看看莫母饭做好了没。”

　　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口袋里的鹅卵石硌着掌心，提醒着他刚才的幼稚。

　　温念阳站在原地，捧着水杯，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他低头看了看水杯，又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刚才憋回去的眼泪，突然有点忍不住。

　　但他还是没哭，只是把水杯抱得更紧了。他想，哥哥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喜欢他。

　　厨房传来莫母的声音，还有莫知辰问“今天有糖醋排骨吗”的语气。温念阳抿了抿嘴，慢慢跟了过去。虽然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可这一刻，他好像没那么委屈了。

　　他还是那个黏人的小尾巴，只要哥哥不赶他走，他就想一直跟在后面。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挺好的。

　　莫知辰从厨房出来，看到温念阳跟在身后，脚步放得很慢，没再催他。他心里默默想，下次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不凶温念阳了。这个小尾巴，他愿意一直带着。

　　晚饭时，莫母端上了糖醋排骨。莫知辰先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温念阳碗里：“吃吧，别剩下。”

　　温念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莫知辰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吃饭，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一点。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屋里的灯光暖暖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温念阳小声的咀嚼声，凑成了最安稳的样子。

　　温念阳吃着排骨，偷偷看了眼莫知辰。哥哥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可碗里的排骨，总会时不时落到他碗里。他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心里甜甜的。

　　也许，寄人篱下也没那么可怕。至少，这个家里有莫母，还有一个嘴硬心软的哥哥。

　　饭后，莫知辰把温念阳送的鹅卵石，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就放在那堆小玩意儿中间。他把那些东西摆了摆，留出了一个专门的位置，给那颗像小桃子的鹅卵石。

　　温念阳站在他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莫知辰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我给你看看我的课外书。”

　　温念阳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进去。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灯光亮着。两个身影凑在书桌前，一个安静地翻书，一个认真地听着，偶尔发出小声的提问。那个关于“寄人篱下”的念头，好像被这暖暖的灯光，慢慢冲淡了。

　　温念阳靠在莫知辰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很踏实。他想，不管是不是亲弟弟，只要能一直跟在哥哥身边，就很好了。

　　莫知辰低头，看着身边认真听书的温念阳，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他想，这个小尾巴，他要一直带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