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你会回吗 那如果有人 ...
-
后来,我收到了很多信。
有些写在作文纸上,有些写在好看的便签上,有一封写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们说喜欢我。但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他们。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可我总觉得,他什么都说了。
——郁轻舟
十月的第三周,青州高中迎来了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走廊上奔跑的人少了,教室里埋头做题的人多了,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都比平时安静了不少。但郁轻舟的生活,比考试周更忙。
她是年级第一,文学社社长,校刊主编。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让她成了这学期学校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
周一早上,她去办公室交作业,刘老师递给她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班级,只有“郁轻舟收”三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
“一个男生放到我桌上的,说转交给你。”刘老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现在的孩子,胆子是越来越大。”
郁轻舟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
回到教室,她把信夹在课本里,翻开看了一眼。信纸是对折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字迹比封面工整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像是在模仿某种字体但没有模仿成功。
“你好,郁轻舟。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从校刊上看到你的文章,从公众号上看到你的新闻,从开学典礼上听到你的发言。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也是一个很漂亮的人。我想认识你,可以的话,能不能加个微信?”
信的最后,落款写着“一个默默关注你的人”。
郁轻舟把信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折好,夹进文件夹里。
她没有加那个微信,也没有回复。这封信和之前课桌里那封粉色心形信一样,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
但这不是最后一封。
周二,她在图书馆自习,中途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座位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郁轻舟,我喜欢你。可以做个朋友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环顾四周,图书馆里十几个人,都在低头看书,看不出是谁放的。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坐下来继续自习。但那道数学题她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笑脸。
周三,更夸张的事情发生了。
大课间的时候,她在走廊上被一个高一的男生拦住了。那男生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脸涨得通红,像是跑了八百米刚停下来。
“郁、郁轻舟学姐,”他结结巴巴地说,把书递过来,“这个……给你。”
郁轻舟低头一看,是一本《小王子》。
“我听说你喜欢这本书,就、就想送你一本。”男生把书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我叫周屿,高一八班的!”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上拐角走过来的许言。许言侧身让了一下,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又看向郁轻舟手里的书,目光停留了一瞬。
“又有人表白?”他问。
郁轻舟叹了口气。
“也不算表白,就是送书。”
许言看了一眼那本《小王子》,没有说话。他手里抱着一沓打印纸,是校刊第二期的排版稿。他把稿子递给郁轻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第二期的征稿差不多了,这是初排版,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好。”郁轻舟接过稿子,把《小王子》夹在下面,转身往教室走。
许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中午在食堂,沈予安端着餐盘坐到郁轻舟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年级大会。
“我听说今天有人送你书?”沈予安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你消息也太快了。”
“全年级都知道了。高一八班的周屿,送了你一本《小王子》,然后在走廊上跑得跟兔子似的。”沈予安掰着手指头数,“这是这星期第三个了吧?周一那封信,周二那张纸条,周三这本书。按照这个频率,周四会是什么?周五呢?”
李珩溪在旁边悠悠地说:“周四是巧克力,周五是玫瑰花。”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沈予安瞪她一眼。
“我很正经。”李珩溪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按照这个增长速度,下周就会有人在操场上摆蜡烛了。”
郁轻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你们能不能别跟着起哄?”
“我们是帮你分析敌情。”沈予安一本正经地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都是一厢情愿,你有没有——”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
“有没有哪个是你也有点意思的?”
郁轻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站在暖气片旁边蹲着的背影。
那个背影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喜欢”,也从来没有写过信、送过花、或者做任何张扬的事情。
他只是偶尔来活动室坐坐。
给她带过一个橘子。
说她瘦了一点。
说“因为你在这里”。
这些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比任何一封信、任何一本书都让她记了很久。
周四下午,文学社例会。
郁轻舟到活动室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苏晚亭在翻新一期校刊的美工稿,张远在调试排版软件,陈知意在整理投稿登记表。陆一舟靠在窗台上看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懒洋洋的。
许言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两张表格,正在比对什么。他看见郁轻舟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继续看。
“今天人齐吗?”郁轻舟问。
许言扫了一眼活动室。
“差一个。”
郁轻舟看了一眼名单,差了林叙迟。
她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例会要讨论的内容。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叙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两根抽绳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晃晃悠悠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抱歉,迟了一点。”他说,在暖气片旁边的老位置坐下来。
郁轻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应该是跑过来的。卫衣的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没事,开始吧。”郁轻舟收回目光,翻开文件夹。
例会的流程她已经很熟练了。先是各方向负责人汇报进度——征稿收了四十七篇,比上期多了十二篇;排版初稿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美工的封面画了两版,等大家投票选。
然后是讨论第三期的主题,苏晚亭提议写“秋天”,张远说太俗了,陈知意说写“成长”,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
林叙迟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暖气片旁边,从文件夹里拿出东西递给郁轻舟。
“这期的稿子我都统计好了,”他说,声音不大,“有四篇我觉得不错的,单独标了星号,你可以先看。”
郁轻舟接过来翻了翻。四篇标星号的稿子里,有三篇是别的班的,最后一篇是他自己的。
标题写着《外婆家的月亮》,上次她说过可以用,他大概是又改了一遍才交上来的。
“谢谢,”她说,“辛苦了。”
“不辛苦。”他笑了笑,重新靠回暖气片上,把卫衣的抽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一圈,又松开。
例会结束后,人陆续散了。苏晚亭走的时候还在跟张远争论封面用暖色调还是冷色调,声音从走廊那头一直传过来,久久不散。
郁轻舟留下来收拾东西。她把表格叠好,文件夹合上,粉笔放回粉笔盒。
许言也在,他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整齐,像军训时的内务。
林叙迟也没有走。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五点多的光线就已经带着一种昏黄的疲倦。
“学姐。”他忽然开口。
郁轻舟抬起头。
“你是不是最近收到很多信?”他问。
活动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言推椅子的动作也停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郁轻舟看着林叙迟,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怎么知道?”她问。
“听说的。”他说,声音很平,“学校不大,消息传得快。”
郁轻舟没说话。
“你回了吗?”他又问。
“没有。”
“为什么不回?”
郁轻舟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程度。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只是好奇,但她总觉得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话,只是他没说出来。
“因为不认识。”她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林叙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光线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那如果有人写了信,你也认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会回吗?”
郁轻舟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许言还在推椅子,但推得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看着林叙迟,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看情况。”她最后说。
林叙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是一个弧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嗯。”他说,然后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冲许言点了点头,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郁轻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表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的边缘,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许言把最后一张椅子推进去,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要锁门了。”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锁好门,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许言忽然停下来。
“郁轻舟。”
她转过头。
“你刚才说的‘看情况’,”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很认真,“是看什么情况?”
郁轻舟愣了一下。
“就是……看信的内容。”她说。
许言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哦。”他说,然后转身上楼。
郁轻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她不知道说错在哪里。
周五中午,郁轻舟在活动室整理校刊的终排版。
苏晚亭的美工稿已经定了,暖色调,一株银杏的剪影,叶片金黄,像被阳光烧过。张远的排版也调好了,字体、字号、行间距,每一个细节都调整过好几遍。
她正低头对着稿子做最后的校对,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请进。”她没抬头。
一个人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
是林深。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胸口印着一串白色的英文字母,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他的手里没拿篮球,但手指上还缠着运动绷带,白色的,缠了两圈,尾端有点毛边。
“林深?”郁轻舟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看看你们的校刊做得怎么样了。”
“还在校对。”
“能看看吗?”
郁轻舟犹豫了一下,把样刊递给他。
林深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快,不像在认真看内容,更像是在看排版和图片。
没一会儿,他把样刊合上,还给她,“上次你说不来篮球社,现在改变主意了吗?”
郁轻舟摇了摇头。
“我太忙了。”
林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味道。
“是因为忙,”他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郁轻舟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些她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因为忙。”她说。
林深点点头,站起来。
“那行,不打扰你干活了。不过——”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如果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走了。
郁轻舟看着那个空了的门口,忽然想起沈予安说的话——“这个也有问题。”
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稿子上。
傍晚,郁轻舟一个人从活动室回宿舍。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起来,校园里笼罩着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光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地响着,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边的墙上。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两根抽绳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
林叙迟。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晰。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看得入神,连郁轻舟走近了都没注意到。
“林叙迟?”郁轻舟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了清醒。
“学姐,”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墙上直起身,“我在等你。”
郁轻舟愣了一下。
“等我?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就是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
“你今天例会的时候,好像很累。”
郁轻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还好,”她说,“就是最近事情有点多。”
“嗯。”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小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包装,在灰蓝色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补充能量。”他说。
郁轻舟看着那块巧克力,顿了两秒。
“你哪来那么多东西?又是橘子又是巧克力的。”
“我妈带来的,”他笑了笑,“她说我学习辛苦,多备点零食。我分你一半。”
郁轻舟接过巧克力。锡纸被她捏得微微凹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谢。”
“不用谢。”他说,然后转过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学姐。”
“嗯?”
“你收到的那些信,”他背对着她,声音从前方的空气中传过来,“如果不想回,就不回。”
他顿了一下。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然后他走了。深灰色的卫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变得模糊,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郁轻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巧克力。
金色的锡纸在她手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活动室,他问她的那个问题——
“那如果有人写了信,你也认识,你会回吗?”
她当时说“看情况”。
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他问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自己。
晚上在宿舍,郁轻舟坐在书桌前什么也没说。
她把那块巧克力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金色的锡纸在台灯下闪着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沈予安从旁边探出头来。
“又有人送你东西了?”她看见那块巧克力,眼睛一亮,“这次是谁?”
“社员。”
“哪个社员?”
郁轻舟犹豫了一下。
“高一十班的那个。”
沈予安“哦”了一声,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
“又是他啊,”沈予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意,“橘子、巧克力,下次是不是要送你奶茶了?”
郁轻舟没说话,把巧克力放回书包,关了台灯,上了床铺,钻进被子里。
黑暗重新笼罩了宿舍。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喊叫,混在风里,模模糊糊的。
郁轻舟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傍晚的画面。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的侧脸。他把巧克力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他说“分你一半”的时候——
分你一半。
她忽然想到,那块巧克力他是不是自己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她。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甚至很是荒谬,但就是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