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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逢 ...


  •   春日的宫道窄而幽长。

      大朝国的皇后坐在肩辇上,一手支颐,一手执着那柄绘了月季的团扇,半靠着辇壁不急不缓的摇着。

      她今日穿的是件水红大袖衫,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分心压在额前,两侧各垂着一缕碎发,眉眼间透着不合年龄的漫不经心。

      肩辇抬得略高,她松松夸夸地倚着,裙摆垂下去,隐约露出脚上那双平底弓鞋,鞋跟踩塌了一侧,半脱出脚来就那么悬着,毫无一国之母该有的体统。

      路过的宫人早已习惯,毕竟这皇后十三岁就举办了册封大典,入宫时不过一个小豆丁,众人虽道她散漫随性,却也多了份理解——小孩罢了。

      可两年过去,皇后已到了及笄之年,出落得眉眼含春,眼看豆丁初长成,流言蜚语还没起,太后那边早早就派去了嬷嬷规矩她。

      第一批来的嬷嬷要教皇后行步礼仪,皇后笑眯眯地学,学完当场问:“嬷嬷,这步子迈得这么小,若是着了火,是先烧死还是先摔死?您这是要谋害本宫的命啊。”

      第二批来的嬷嬷改教言谈应对,皇后点头如捣蒜,转头把嬷嬷教的那套原原本本用在嬷嬷自己身上,一字不差,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偏就是怎么听怎么像在讽刺人。

      第三批还没开口,皇后先笑了:“嬷嬷不必费心,本宫已大致摸清了规律,左不过来一批走一批,您若累了,不如早些歇着。”

      此后太后那边没再派人来,众人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原来不是小孩长大了,是养出了个祖宗。

      既然是个祖宗,也就没什么好见怪的了。

      青梧捧着手炉跟在旁侧,低声道:“娘娘,太后娘娘今日特意嘱咐了,要您换那套正红的翟衣去。”

      “换什么换。”皇后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我穿着这身去,姑母能说什么?说本宫颜色不够正?”

      “况且,穿什么皇上都不会看本宫一眼。”

      见青梧捧紧了手炉不接话,皇后拢了拢袖口,脸上那点笑意说收就收,往那道朱红宫墙上幽幽望了一眼,三分哀怨七分做作地叹了口气。

      “两年了,两年啊阿梧,青春易逝,韶华难留,本宫就这么在这深宫里蹉跎着,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桩孽缘。”

      青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

      娘娘私底下一没人就嘴上念叨:“老娘有钱有颜不说,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小姐,再死个老公简直是顶配人生,到时候熬成太后,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成功人士!主打一个苦尽甘来!”

      对皇帝的期盼只有一个:早日驾崩。

      至于怨妇戏嘛,月月有新词,年年有新意,这两年听下来,青梧觉得自己都快能替娘娘唱几句了。

      配合道:“娘娘可真寂寞。”

      “可不是嘛!”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那个御书房,就算我在门口放一挂鞭炮,他顶多抬眼看一下,转头还是批他的折子去,本宫好苦一个人。”

      青梧:“………”

      一激动就自称我的习惯更是改不掉。

      “做夫妻这么些年别家个孩子都满地跑了,我们今日个居然是第一次见,要不是姑母逼迫,别说两年,估计等他入土了我都见不到人。”

      “也不是,册封大典见过,”青梧想了想:“年节礼宴,初一十五请安。”

      “隔着老远,拢共没说过三句话,”皇后往辇背上一靠,轻飘飘道:“不算。”

      青梧没接话,肩辇在皇帝寝殿前停稳,廊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皇后躲开青梧递来的手,扶着辇沿自己奋力一跳,裙摆荡开一圈,扎扎实实落在地上。

      殿门口领头的嬷嬷见人来了,连忙上前两步,请安后一躬身:“太后娘娘惦记着皇上龙体,特意嘱咐奴婢们好生伺候着,还望娘娘多费心。”

      眼神却不住往皇后脸上悄悄掠了一眼,身后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不懂事,凑在一块儿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漏了出来。

      “嘘!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就说说嘛,皇帝现如今批折子批到半途就得撑着案几缓上一阵,连早朝都是硬撑着站完的,没准马上就……”

      皇后全当没听见,抬眼往门内扫了一圈:“今夜本宫亲自侍候圣体,闲杂人等都退下罢。”

      “诺。”

      “…”

      待殿门合上,皇后确认外头彻底静了,才转过身,从袖中摸出香椽分了半数给青梧,又摸出一粒解药吞了。

      青梧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把,数了数。

      别说一个命不久矣的皇帝,就这数量,放倒成片的牛都没问题了吧。

      叹了口气,默默看着自家娘娘提着裙摆,弓着腰眯着眼,鬼鬼祟祟地把香椽往各处塞。

      然后眼看着过于紧张的娘娘裙摆踩进去一角,往前一栽,手往案几上一撑,哗啦,案几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漫天飞散,铺了一地。

      “没事。”皇后拂了拂裙摆,若无其事道。

      青梧:“…嗯。”

      皇后勉强维持着体面,正要把散落的纸随手一拢,然后一双眼瞪成了圆,连着骂了两句。

      她把地上最近那张纸捡起来,凑到烛火跟前看了又看,再骂了一声。

      桃之?!

      皇后当场汗流浃背,她没看错,真写着桃之二字。

      桃之,是她的名字,准确来说是她穿来之前的名字,但她目前不叫这个,更别说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俩字怎么会出现在皇帝寝殿里?!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不对劲,干脆把周围的纸也一张张捡起来摊开。

      好家伙。

      入目全是歪七扭八的女孩,画风潦草的堪比火柴人,但完全能看出落笔之人的咬牙切齿,就比如这张女孩颈间横着一刀墨痕,那张是看着像悬梁,再翻一张,唇角涂了点点朱红,像血。

      其余的纸上只有字,最讨厌桃之,恨死桃之,密密麻麻写满整页,字迹越到后面越狂乱,每一张都被人揉皱了又摊开,所有字上重重叠叠压满了叉号,一个紧扣着一个,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彻底掐死在纸上。

      桃之蹲在纸堆里,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

      桃之说不上来当下心情如何,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黑着脸站起身,把先前一根一根插进去的香椽挨个拔了出来。

      这字迹过于熟悉,她穿来那一瞬是被卡车碾过去的,身旁还有个人,没准他也……

      拔出最后一根时,她回头看向青梧,道:“阿梧,你得偷溜出去帮我拿点东西来……”

      *

      “这药是哀家亲自盯着熬的,得趁热喝。”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帘影间若隐若现。

      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那只触手生温的白瓷碗,一饮而尽。

      这药入喉即化作滚刀,不消片刻便能绞得他死去活来,他由着喝了两年,味道还算熟悉。

      耐着性子等了会儿,五脏六腑抽搐了老半天也没能让他当场交代,皇帝顿觉索然无味,连这出母慈子孝的烂戏都懒得演完,随手将空碗往几上一搁,径直推门而出。

      大朝国正值春季冷雨,料峭寒意扑面而来,他没走两步脚步猝然顿住,扶住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身后的太监本想掺扶一把,却被一个眼神瞪的止了步子,只好先弓下身禀报正事:“皇上,太后娘娘刚发了话,说今晚让皇后娘娘去乾清宫侍疾。”

      什么皇不皇后的。

      他疼得有些烦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朕回寝殿如若看到任何活人,一律处死,她要是嫌皇后活着碍眼,大胆送来便是。”

      夜间的御书房依然灯火通明。

      几个值夜的翰林学士正低头核对往年的账目,皇帝在案前沉身坐下,翻开了最上方那一摞贺表,提笔蘸了蘸墨液,一本接一本地勾划。

      底下的学士公务间正忙着传着纸条:“脸色……”“撑不住……”“要不要……”

      他们并非口无遮拦,只是眼看着陛下一夜一夜地熬,烛火矮了一截又一截,那张脸越来越白,心里到底是有些不落忍的。

      大朝国的皇帝年幼登基,如今也才十六岁,他们几个家中小儿子大多比他还年长,这搁寻常人家,不过是个连冠礼都还没行的少年郎。

      只是不忍归不忍,谁也不敢多事,只好凑在一起干着急,像个拿着好药却找不到门缝塞进去的老父亲。

      毕竟,陛下不好相处是公认的。

      几年前虽还是个任人摆弄的幌子,性子倒还算合乎年岁,偶尔也有顽劣淘气的时候,没成想某日起像是换了个人,清赋役,整吏治,漕运的烂账硬是理清了大半,连年的边患也压了下去。

      只是能耐见长,脾气也跟着见长,宫里有心巴结的端茶递水时多说两句,他连眼皮都不抬,话就这么悬在半空,不接不驳,叫人进退两难。

      那双眼睛扫过来,冷而无波,能叫人生生把话咽回去,久而久之,整个宫里竟无一人敢近他。

      众人私下叹道:陛下这性子要不是个皇帝,搁外头怕是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更遑论娶到个貌美媳妇。

      说到媳妇,众人又长叹一声,如今皇后满了及笄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后宫更是空荡荡,连个贵人美人都没有,列祖列宗地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大喊一声:子嗣未立,宗祧何以为继!

      而对于这些,皇帝一概不知,他累得已经懒得过多思考,正忙完公务身形摇晃的踏入寝殿。

      人还没进去,一股香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鼻腔。

      “ 。 ”

      他足下一顿,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差点当场崩断,抬起脚沉着个脸冷冷转入内室,就见皇后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他的榻上,豪迈地吸溜着面条。

      怀里揣着一只猫,吃得尽兴,坐得随意。

      皇帝:“………”

      他站着没动,看着那碗疑似麻辣烫的的东西,有些接受无能,皇后却像是发觉了生人的气息,僵硬地转过头,手里的一截面条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皇,皇上?!”

      她手忙脚乱地从软榻上滑下来,手边放着的纸张顺着裙摆滚落,恰好落在了来人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看,第一页赫然写着:红楼梦·第一回。

      先不说曹雪芹还没出生,这手稿上的字居然还是简体字,写的歪七扭八,莫名熟悉。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那女人以一种极为标准的梨花带雨姿势往前扑了两步,软绵绵地趴伏在地,声音哽咽又克制:“臣妾一时兴起写的,臣妾就是想赚点钱,真的没想干别的呀皇上~”

      后宫嫔妃私自出书敛财,这罪名丢在哪个朝代都能让她死个三五回,亏她想得出来说这一下茬。

      他不动声色地卷起手稿,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你人在深宫,是谁帮你把这些拿出去卖的。”

      不是问句,皇后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就那么水润润地看着他,一副楚楚可怜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烦的直揉太阳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只小猫身上。

      那猫是只长毛三花,一双鸳鸯眼正警惕的看着他,和他在现代养的猫如出一辙,只是体型小了一圈,看着也就半岁大。

      问道:“这猫哪儿来的。”

      跪着的人帕子遮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回皇上,宫里随意捡来的。

      “可有起名字?”
      “回皇上,叫来财。”

      连名字都一样。

      皇帝盯着皇后的发顶,荒谬的直觉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缓了良久,吐出两个字:“桃之。”

      他顶多试探,如果不是对方,这人今日也该去地府参观参观,他话都放出去了,必让太后尝到恶果。

      可对方竟是猛然抬起头,见鬼般看着他道:“云珩?”

      “…”

      “…”

      他僵在原地,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扎实的闷痛,才后知后觉地喘上一口气。

      云珩。

      两年没人这么叫过他,恍若隔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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