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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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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贝里欧收容区的黄昏，燥热的风卷着尘土与煤烟，闷得人胸口发紧。
格里沙家的小诊所蜷在收容区最深处，是栋两层的砖石小楼。比起周边低矮的木屋，它显得格外坚固，白漆虽已斑驳，却透着一丝格格不入的整洁。
戴娜·弗里茨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她后背的布料，手指死死攥着床单，骨节泛白。压抑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泄出，又被格里沙沉稳的声音抚过。
“再坚持一下，戴娜。”
他是收容区里少有受过正规训练的医生。诊所虽小，设备却近乎奢侈。
橡胶手套、胎心听诊器，甚至有一台靠炭火维持的恒温箱——那是格里沙托复权派的同伴，从马莱黑市辗转买来的，也是这间诊所最贵重的设备
“深呼吸……宫缩时再用力。”
助产士沉默而利落，煮沸过的剪刀与纱布泛着冷光。戴娜咬住消毒毛巾，呜咽闷在喉底。诊所外，格里沙的父亲在诊所外望风，确保不会有人闯进来打断这场生产。
啼哭声划破了室内的紧绷。
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格里沙迅速用无菌巾裹住男婴，听诊器贴上那微湿的胸口。心跳有力，呼吸均匀。他将婴儿放入旁边的简易木床，盖上羊毛毯，声音里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是个男孩，很健康。”
戴娜还未来得及喘息，脊背便再次绷紧——
第二个孩子接踵而至。
是个女孩。体型比哥哥小了一圈，哭声细弱如丝，呼吸浅促不稳。格里沙眉头骤紧，立刻用吸引器清理她的呼吸道，随即将她抱向恒温箱。
“心率偏慢，体温过低。”他语速加快，手下动作却极稳，“需要持续保温，观察血氧。”
助产士熟练地处理后续。门外传来三声轻叩——安全的信号。
戴娜虚弱地侧过头，手指颤巍巍地伸向男孩的方向，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随即转向恒温箱。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孩子们……都还好吗？”
“别担心。”格里沙将恒温箱推到床边，自己则抱起男婴。他蹲下身，目光在两个新生儿女之间缓缓移动，声音低沉而郑重：
“男孩，就叫吉克。”
他停顿片刻，望向恒温箱里那个蜷缩着、呼吸微弱的小小身影，语气不自觉放柔：
“女孩……叫尤娜。”
吉克与尤娜。
在雷贝里欧收容区的角落里，两个生命就此降临。
格里沙低头凝视怀中的吉克，指尖拂过婴儿细软的发丝，眼底深处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无声燃烧。
“你是继承王家血统的孩子……”他喃喃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你一定能带领我们……赢得胜利。”
与此同时，戴娜正望着恒温箱里的尤娜。尤娜在恒温箱里蜷缩着，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毛毯，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第二天清晨，格里沙的父亲端来一碗温麦粥，轻轻放在戴娜床头。
“我去前面坐诊。”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离开。
格里沙坐在恒温箱旁，用滴管小心地将稀释过的山羊奶喂进尤娜口中。她的嘴唇太小，吞咽微弱而费力。
这样羸弱的身体......
戴娜靠在床头，目光不曾离开女儿：“她太弱了……我们需要军队用的葡萄糖注射液。”
格里沙沉默了。
在马莱严密的管制下，那无异于触碰禁区。
........
他最终点了点头。
次日傍晚，复权派的同伴闪身而入，匆匆留下一小瓶葡萄糖注射液与几包灭菌纱布，便如影子般消失。
格里沙立刻用生理盐水稀释药液，玻璃注射器尖端滴出清亮液体，一点点润进尤娜口中。渐渐地，那苍白的小脸上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声也沉实了些许。
戴娜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一旁，吉克在婴儿床里哭闹起来。戴娜将他抱起，用乳汁安抚他。
“对不起，吉克，”她轻声道，目光却仍飘向恒温箱，“妹妹需要更多的照顾……”
吉克仿佛听懂了，哭声渐息，小脑袋倚在母亲胸前，安静地吮吸起来。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缓缓爬行。尤娜的生命像风中的烛火，微弱却顽强。
一周后，格里沙触到尤娜的额头，心底一沉。
水银温度计证实了他的不安：低烧。
明明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怎么.....
没有抗生素，他只能用冷水纱布敷上她的额头，以酒精擦拭她细小的手心脚心。
一整夜，他守在恒温箱旁，看着那小小的身躯在颤抖中煎熬，直到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体温才渐渐退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吉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尤娜从箱侧气孔露出的手指。
尤娜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格里沙注视着这对兄妹无意识的牵连，一时怔然。
...........
那年，他也是这般牵着妹妹细弱的手腕。
记忆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卷来。那年格里沙九岁，菲六岁。
他们站在铁丝网内的空地上，仰着头。天空中，一个银灰色的、纺锤形的巨大影子正缓缓移动，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淡淡的云迹。那是一艘马莱的飞艇。
飞艇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飞走了……”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梦境般的恍惚
“真好……我要是有钱了，就能坐上那个飞艇了吧。”她的眼睛还追随着天际，仿佛灵魂也随着那光点一起飘远了。
格里沙听了，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一种混合着窘迫不甘和某种灼热的东西涌上来。“你说什么傻话呢，”他粗声粗气地说，更像是反驳某种既定的命运，“我们怎么可能变成有钱人。”
菲没有生气，只是低下头，用鞋子蹭着地上的尘土。“是啊……不过……好羡慕他们啊……”她又抬起头，目光投向飞艇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羽毛，“在飞艇上……能看见什么呢……飞走了……”
她的侧脸在灰扑扑的收容区背景下，显得异常干净，那种纯粹的向往和随之而来的失落，像针一样扎着格里沙。
凭什么他们只能看着？凭什么菲要这样低声说“飞走了”？
一个炙热的念头炸开，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
“菲，”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紧绷，“老师……以前悄悄说过，飞艇的起降场，就在东边，不太远。”
菲疑惑地转过头，还没完全理解他的话。
格里沙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菲轻呼了一声。
“我们去看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火焰，“去看看它到底停在什么地方！就现在！”
“可、可是妈妈说过……”菲被他的眼神和动作吓到了，本能地想后退。
“就一下下！看了就回来！”格里沙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急促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他拉着她，朝着收容区边缘他们知道的那个破损铁丝网缺口跑去。
“哥！等一下……”菲的声音被奔跑的风声吹散，脚步踉跄，但手腕被哥哥死死攥着，无法挣脱。
他们朝着那高大的铁网门直冲过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带菲去看，带她去看那个她向往的东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喂！你们！站住！！”
一声粗哑暴怒的呵斥如同鞭子般抽来。一个面目阴沉、拎着短棍的马莱门卫从旁边的岗亭里冲了出来。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两个艾尔迪亚小孩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冲向大门，脸上的横肉因惊怒而抖动。
“我们马上回来！”格里沙喘着气喊道。
..............
那一天，他们看到了飞艇。
然后，格里沙遭到毒打。
而妹妹，再也没有回来。
“哥哥！”
菲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他猛地一颤，才发现滴管已被捏得变形，奶水洒在恒温箱上。尤娜不安地动了动，那孱弱的模样与记忆中菲惊恐的回眸瞬间重叠。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
他看向恒温箱里仿佛一碰即碎的尤娜，又看向婴儿床中熟睡的吉克。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尤娜脆弱泛白的指尖，掠过她微弱却顽强的呼吸时。
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刺穿了守护的幻梦：仅仅“活着”，就够了吗?像收容区里的大多数人那样，在苟且与遗忘中等待下一次“意外”?
菲空洞望着天空的眼睛突然无比清晰。
她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在那群杂碎的手里。
他的视线在吉克与尤娜之间反复移动。
吉克，男孩，王家血统，是计划中天生的“矛”。
而尤娜……这个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小女儿。
他看着她在恒温箱里无意识地蜷缩，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仍不肯放弃的、原始的生命力。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逐渐成形：极致的脆弱，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这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自我厌恶翻涌而上。利用一个孩子的脆弱？这与那些马莱士兵有何区别？
但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不再是哭喊，而是那句带着憧憬的叹息：“飞走了……”
她向往天空，却死于泥土。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菲。
为了撕碎这片不允许他们仰望的天空。
他，将不惜一切。
窗外的阴霾沉沉压下。格里沙用冷水重重搓脸，回到恒温箱边。
他重新调制奶水，以无可挑剔的温柔喂给尤娜。
当然，在此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