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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童生相公来搭伙 ...

  •   林府的赏钱和声誉,像一阵及时雨,让沈家小院久旱逢甘。
      沈星晚将沉甸甸的铜钱分成几份。一份收好做日常用度,一份留给沈大贵抓药养伤,一份购置了新的陶盘、模具和品质更好的糙米、蔗糖。剩下的,她揣在怀里,站在院中,环顾这个依旧破败却生机渐显的家。
      生意是稳住了,“碧玉清心糕”在县城有了点名头。但沈星晚清楚,依靠单一产品风险太大。刘记的模仿虽拙劣,却是个警钟。一旦有更厉害的对手出现,或者客人吃腻了,这刚燃起的火星说灭就灭。
      必须拓展新品。
      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时代背景下,用有限材料还能做出什么既新奇又实用的东西。糕点无非甜咸,造型翻来覆去也就那些,难有突破。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淘洗好的米发呆,巷口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总角小儿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里划拉,争论着哪个字写得对。
      “我爹说这个字念‘福’!过年贴门上的!”
      “不对不对,先生教的是这样写的……”
      “你们都不对!看我写的‘大’字!”
      稚嫩的争吵声入耳,沈星晚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字!
      这时代读书识字是奢侈,多少普通人家盼着孩子能认几个字,图个前程。若把字和吃食结合起来……
      她心脏砰砰跳起来,转身就往院里走。顾砚舟正坐在槐树下的小凳上,就着天光看一本破旧的《千字文》——那是前几日沈星晚清理杂物时翻出来的,随手给了他。
      “顾砚舟,”沈星晚走到他面前,眼睛发亮,“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
      顾砚舟从书页间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仍放下书,拿起手边半截炭笔和一张废纸:“写什么?”
      “最简单的字就好。比如‘福’、‘禄’、‘喜’,或者‘一’、‘二’、‘三’、‘人’、‘口’、‘手’这些。”沈星晚比划着,“要写得端正,清楚。”
      顾砚舟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没多问,敛眸凝神,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他的字迹瘦硬清峻,结构舒展,即便用的是炭笔,写在废纸上,也自有一股端正气度。很快,十几个常用字便写好了。
      沈星晚拿着纸,如获至宝。她找来之前定做“碧玉糕”模具时剩下的边角木料,又翻出那柄用得顺手的刻刀,比照着顾砚舟的字,尝试在木块上刻出反字。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她失败了好几次,才勉强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我来试试。”顾砚舟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沈星晚将刻刀和木块递给他。少年手指修长有力,握刀极稳,眼神专注。他对照着正字,手腕微动,刀尖在木头上游走,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笔画清晰、结构匀称的反写“福”字便出现在木块上,比她刻的那个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你还会这个?”沈星晚惊喜。
      “家父……曾教过篆刻。”顾砚舟淡淡一句带过,手下不停,又接连刻了“禄”、“喜”、“春”等字。
      有了字章,沈星晚立刻投入试验。她调整米浆配方,减少薄荷汁,做出更洁白细腻的底糕。将米浆倒入浅盘,待其表面微微凝固、将凝未凝时,用顾砚舟刻好的字章,蘸取少量可食用的红曲米粉调成的色水,稳稳按压上去。揭起,糕体表面便留下清晰凹下的红色字痕。再上锅稍蒸片刻定形。
      出炉后,洁白的方糕上,红色的字迹清晰醒目,边缘因蒸汽略有些晕染,反倒添了三分雅致。咬一口,米香纯粹,口感软糯微甜。
      “妙极!”不知何时凑过来的陆清辞拍手赞叹,捏起一块“福”字糕,对着光看,“糕上有字,字能食之。既好吃,又雅致,还能让小儿识得几个字,讨个口彩。晚丫头,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沈星晚笑笑,心中已有定计:“这东西,就叫‘识字方糕’吧。简单,好记。”
      “识字方糕?”陆清辞摇头晃脑,“好虽好,不够响亮。依我看,不如叫‘文昌糕’!文昌星君主文运,孩童食此糕,开慧明心,寓意读书上进,哪个父母不乐意?价钱嘛,自然也能提上一提。”
      沈星晚从善如流:“还是舅舅想得周到。”品牌故事和溢价空间,瞬间就有了。
      新品需要推广,也需要人手。沈大贵的腿伤已大好,能慢慢走动,整日闲着反而容易胡思乱想,巷口那几个旧日赌友探头探脑的次数也多了。
      沈星晚将父亲叫到跟前,指着那些字章木块和红曲米粉:“爹,这些‘字章’用过需及时清洗晾干,红曲米粉要小心保管,别受潮。还有,每日做好的糕,您帮着点数、装箱,搬到院里阴凉处放好。这些活儿轻省,但马虎不得,咱家的招牌可都在您手上了。”
      沈大贵看着女儿信任的眼神,又看看那些精巧的字章,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连连点头:“放心,爹一定看好!绝不出岔子!”有了正经事做,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再看到巷口那些挤眉弄眼的赌友,也能硬气地别过头去。
      “文昌糕”一经推出,果然如陆清辞所料,立刻在那些家有孩童、尤其渴望孩子读书的人家中引起轰动。价格比“碧玉清心糕”稍低,但寓意美好,模样新奇,既能解馋,又能让孩子边吃边认字,简直一举数得。甚至连附近私塾外,都开始有小贩兜售,生意颇好。
      沈星晚的小摊前,愈发忙碌起来。除了定制的“碧玉糕”,新添的“文昌糕”也销量喜人。沈大贵负责看管字章、点数搬运,干得一丝不苟。顾砚舟除了记账,偶尔也帮忙刻新的字章,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刻出的字清晰又漂亮。
      这天,生意格外好,带来的“文昌糕”不到晌午就售罄。沈星晚正在收拾东西,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来到摊前。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目光落在摊上仅剩的几块样品糕点上,仔细端详上面的字。
      “‘福’字圆润饱满,‘禄’字结构端方……”书生低声品评,眼中露出赞赏,抬头问道,“这位姑娘,不知这糕上字样,是请哪位先生题写镌刻?笔锋虽简,架构却端正舒展,颇见功底。”
      沈星晚心中微动,指向正在一旁默默整理货箱的顾砚舟:“是家兄所书所刻。”
      书生顺她所指望去,看清顾砚舟侧脸的瞬间,明显一怔。他快步走过去,试探着唤了一声:“可是……顾兄?”
      顾砚舟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书生。阳光下,他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李兄。”他拱手,语气平淡。
      那被称作“李兄”的书生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神色,有惊讶,有唏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连忙还礼:“果然是顾兄!在下李墨,去年县试曾与顾兄有一面之缘。方才见这字迹,便觉眼熟,不想真是顾兄手笔……”他话语顿了顿,目光在顾砚舟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旁边的糕点摊子上扫过,压低声音,“自令尊……之后,便听闻顾兄离了县学,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此处……”
      顾砚舟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家中变故,不足为外人道。如今在此帮衬舍妹,糊口而已。李兄见笑了。”
      “岂敢,岂敢。”李墨连忙摆手,神情有些局促。他又看了看沈星晚,眼神里探究之色更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对顾砚舟拱了拱手,“顾兄才学,墨一直钦佩。今日偶遇,不便多扰。他日若有闲暇,还请顾兄……保重。”
      说完,他又对沈星晚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去,背影竟有些仓皇。
      顾砚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伫立片刻,才继续低头收拾东西。只是那握着货箱边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沈星晚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追问。她只是默默将最后几块糕点包好,递给等待的客人。
      夕阳西下,收摊回家。路上,顾砚舟异常沉默。直到进了小院,放下东西,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沈星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李墨,是我从前在县学的同窗。家父……曾任县丞。”
      只此一句,再无多言。他快步走回柴房,关上了门。
      沈星晚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柴房门,又想起白日李墨那欲言又止、复杂难言的眼神。
      县丞之子,县学同窗……如今却隐姓埋名,窝在这破落小院刻字卖糕。
      顾砚舟的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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