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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更上层楼 中举的捷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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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举的捷报是午时三刻传到青石镇的。一队官差敲着铜锣,捧着大红喜报穿过石板街道时,整个镇子都惊动了。
林清河正在家中临帖,听得外面喧哗渐近,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苏晴放下手中账册,从绣架前起身,两人还未及相询,院门已被叩响。
“恭喜林老爷!高中乡试第七名亚魁!”
那声“老爷”叫得林清河微微一怔。他上前接过喜报,指尖触到厚实的洒金红纸,这才有了实感——十年寒窗,三场九日的煎熬,到底没有白费。
苏晴已利落地封了红封,打赏了报喜的官差。待院门重新关上,她回身看着丈夫,眼眶竟有些发热:“真的中了。”
林清河展开喜报,目光掠过那一行行溢美之词,最终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第七名……”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也有一丝遗憾——终究不是前五。
“已是极好了。”苏晴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全省数千秀才,只取八十。第七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三日后,贺客盈门。
林家的门槛险些被踏破。镇上稍有些头脸的人物都来了,连一向与林家没什么往来的米行陈掌柜、布庄周老板,也都提着厚礼登门。知县虽未亲至,却也派师爷送来了贺仪——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并一封信,邀林清河“得暇时过衙一叙”。
这“一叙”二字,意味深长。
苏晴忙得脚不沾地。她本就不喜应酬,但如今身份不同,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闭门谢客。好在有李婶帮忙,加上她从铺子里临时调来的两个伶俐伙计,总算将流水般的宾客安排妥帖。
最让她意外的是生意上的变化。
“举人娘子”这个名头,比什么招牌都好用。原本对女子经商颇有微词的几个商号,态度忽然热络起来。绸缎庄的孙老板主动将一批时新花样的料子送来,说是“请娘子先过目”,价格比市面低了两成。连钱庄的管事见她,也多了三分客气,主动提起若是铺子需要周转,利息“好商量”。
这日傍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苏晴揉着发酸的肩膀回到后院,见林清河独自站在那株老桂花树下,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
“累了?”她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应酬比读书累。”林清河苦笑,“人人都夸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我心里清楚,中举不过是个开始。”
苏晴侧头看他。暮色里,丈夫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少了从前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些许疲惫。
“你知道今日周老板同我说什么吗?”她忽然道。
“嗯?”
“他说,镇东有三十亩上好的水田,主家急着脱手,价格比市价低三成。问我……问我们有没有兴趣。”苏晴的声音很轻,“他说,若是举人老爷名下,田赋可免大半。”
林清河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大明律例,举人可免百亩田赋。多少乡绅富户,都愿意将田地“寄”在举人名下,以逃避税赋,而举人则从中抽取“好处”。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也是无数新科举人最先尝到的甜头。
“你怎么回他?”林清河问。
“我说,相公刚中举,眼下只想着安心读书,以备明春会试,这些俗务,暂且不提。”
林清河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苏晴摇头:“有什么委屈。那三十亩田,我暗中打听过,是镇上周大户家的。他家儿子在县城赌钱,欠了巨额债务,这才急着卖田。这种来历的产业,不沾为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清河,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既然走了,咱们就走得干净些。我不要你为了几两银子,欠下人情,或沾上是非。”
晚风拂过,桂花已谢,枝头空余余香。林清河将妻子的手拢在掌心,那手上还有白日操劳留下的薄茧,他却觉得比任何绫罗绸缎都要温暖。
“晴儿。”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小名,“若我说,我想继续考下去呢?会试在明年二月,如今已是深秋,满打满算不过四个月。这一去京城,短则半年,长则……”
“那就去。”苏晴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家里有我。”
“铺子……”
“铺子我会管好。”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如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举人娘子的生意,只会越做越体面,不会叫人看了笑话。”
林清河忽然笑了。这些日子接踵而来的恭维、试探、算计带来的烦闷,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他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他无论走多远都要归来的缘由。
“等我在京城安顿下来,就接你过去。”
“好。”
两人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静相拥。前院隐隐传来李婶收拾碗碟的声响,隔壁院子里飘来炊烟的气息,更远处,不知谁家在教孩童念《三字经》,稚嫩的嗓音断断续续。
这是他们的青石镇,是苏晴一手一脚经营起来的家,也是林清河即将远行的起点。
十日后,林清河启程赴京。
镇子口挤满了送行的人。知县竟亲自到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些勉励的话。同窗、乡邻、甚至不怎么相熟的商户,都来道一声“一路顺风”。
苏晴站在人群最前面,穿一身簇新的水蓝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将准备好的行李一件件交代给随行的小厮:冬衣在哪,书籍在哪,常用药在哪,银钱分了几处存放……
“都记下了?”最后,她问的是林清河。
“记下了。”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家中一切,辛苦你了。”
“我有数。”
车夫扬鞭,驴车缓缓驶上官道。林清河回头望去,苏晴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晨雾中挺得笔直。直到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镇子的轮廓,他才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昨夜她悄悄塞进来的东西。
不是银票,也不是书信。
是一双新袜。袜底用金线绣着极小的“平安”二字,藏在针脚里,除非贴身穿着,否则谁也看不见。
林清河摩挲着那两个字,良久,轻轻将其贴在心口的位置。
车轮滚滚,载着他驶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在青石镇的小院里,为他亮着。
与此同时,苏晴已回到铺子。
“娘子,这是这个月的账本。”掌柜将厚厚的册子奉上,态度比往日更恭敬几分。
苏晴接过,却不急着看,而是走到临街的窗前。从这里,能看见斜对门的茶楼,几个乡绅模样的老者正在吃茶,目光不时瞥向她的铺子。
“王掌柜。”她忽然开口。
“在。”
“从明日起,铺子里所有货品的价签,都重新做一遍。用撒金红纸,字请西街李秀才写——他字好,润笔给双倍。”苏晴转身,目光清亮,“还有,下月初一,铺子歇业一日。你以我的名义,给镇上学堂捐二十两银子,用于修缮校舍。再买一百斤上好棉花,请李婶她们赶制冬衣,施给镇上的孤寡老人。”
掌柜一怔:“娘子,这花费可不小……”
“照做就是。”苏晴翻开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举人娘子的铺子,赚的不能只是银子。”
她要的,是名。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名声,是让任何想拿她出身、性别做文章的人,都开不了口的名声。
窗外,秋阳明媚。苏晴低下头,开始核对账目。算盘珠子的脆响里,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不仅仅是旁人的眼光。
更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