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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三 初醒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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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密集而单调,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玻璃上奔跑。祁墨专注地开着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的扇形,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山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连绵的雨幕。苗疆的群山在夜色和雨水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晚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古老图谱和母亲手札的防水背包。离开祖宅废墟已经快两个小时,但那股涌入脑海的记忆洪流带来的冲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越来越汹涌的涟漪。她闭着眼,试图整理那些破碎的画面——外祖母指尖流溢的光华、祭坛上如星河般飞舞的蛊虫、母亲躲在竹帘后那双清澈又恐惧的眼睛、冲天火光中决绝的眼神……它们混乱地交织、重叠,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灼烧着她的神经。
更让她不安的是身体的变化。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感,正从四肢百骸深处悄然滋生,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啃噬。起初很轻微,她以为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现在,这感觉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微弱的共鸣?仿佛她体内的血液,正与背包里那份古老的图谱产生某种无形的呼应。
“感觉怎么样?”祁墨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瞥了一眼林晚,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林晚睁开眼,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祁墨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还好,”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就是……有点累。”她没有提及身体的异样和脑海中翻腾的画面,那些感觉太过诡异,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
祁墨没再追问,只是将车速放慢了一些,山路更加崎岖颠簸。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的轰鸣。
又过了不知多久,车子终于驶离了泥泞的山路,拐上一条相对平整的县级公路。路旁出现了零星的灯火,祁墨将车开进一个挂着“云来客栈”灯箱的小镇。客栈不大,灯光昏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停好车,祁墨撑开伞,绕到副驾驶这边替林晚拉开车门。林晚抱着背包下车,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股寒意夹杂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怀里的背包似乎又沉了几分。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热情地招呼他们。祁墨要了两间相邻的房,付了押金。拿着钥匙上楼时,林晚感觉那股麻痒感骤然加剧了,尤其是靠近背包一侧的手臂,皮肤下的异动感几乎让她想伸手去抓挠。
“你先休息,东西放好。”祁墨在房门口停下,目光落在她紧抱着的背包上,“明天再细看。”
林晚点点头,用钥匙打开房门。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房间里的寂静显得格外沉重。她走到床边,将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易碎的珍宝,或者……是随时可能苏醒的猛兽。
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暂时压下了那股恼人的麻痒感。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和……一丝茫然。她撩起左臂的袖子,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皮下有东西在爬动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难道是心理作用?因为知道了体内有虫卵的痕迹,又接触了那些东西?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脱掉湿冷的外套,换上干爽的衣物,她坐到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只背包上。母亲的手札,那份完整的古老图谱……它们就在里面。外祖母的记忆碎片,母亲一生的心血,还有那名为“涅槃”的生命循环图案……祁墨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它更像是在阐述蛊与生命本源的联系。”
本源……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她体内的虫卵,是否就是这“本源”的一部分?它们一直沉睡,直到她踏入祖宅,接触到图谱和手札,才被真正唤醒?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随之而来的,是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针猛地扎了进去!
“呃……”林晚闷哼一声,捂住额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这一次的头痛来得异常猛烈,远超在地窖时的那次。无数画面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不再是模糊的影像,而是带着强烈的感官冲击——她仿佛能闻到祭坛上焚烧的奇异香料味道,能感受到指尖操控虫群时那种微妙的、如同延伸了肢体般的触感,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外祖母在火光中那声绝望的呐喊!
“不……停下……”她痛苦地低吟,蜷缩起身体,倒在床上。汗水瞬间浸湿了她的鬓角。脑海中的画面疯狂旋转、破碎、重组,像一场失控的风暴。她感觉自己要被这庞大的信息流撕裂了。
就在这时,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出现了。
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无数翅膀在极其快速地振动,又像是某种频率极高的共鸣。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身体内部?来自血液深处?来自那些沉睡的虫卵?
嗡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与之相伴的,是那股麻痒感骤然升级为一种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星在她血管里迸溅、流淌!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林晚大口喘息着,身体因为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而微微颤抖。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喊祁墨,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视线也开始模糊,房间里的灯光在她眼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就在她意识几乎要被这内外交迫的痛苦淹没时,一只小小的飞虫,不知何时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那是一只很普通的、在夏夜常见的蠓虫,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它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飞舞,划着不规则的轨迹。
林晚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这只小小的飞虫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极其诡异的联系建立了。
她“感觉”到了它。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像感觉到自己手指的移动一样,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只蠓虫的存在,感知到它翅膀振动的频率,感知到它微弱的生命气息,甚至……感知到它那简单到近乎原始的、对光源的趋近本能。
更让她惊骇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能……影响它?
当她的意识集中在那只飞虫身上,试图让它“停下”时,那只原本绕着灯泡飞舞的蠓虫,翅膀的振动真的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虽然它很快又恢复了飞行,但那瞬间的停滞,清晰得如同幻觉!
林晚猛地瞪大眼睛,心脏几乎停跳。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惊和……恐惧。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控蛊?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对着那只依旧在飞舞的蠓虫。这一次,她集中了全部心神,不再是模糊的意念,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指令:过来!
嗡!
那只小小的蠓虫,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改变了方向,放弃了诱人的灯光,直直地朝着林晚伸出的指尖飞了过来!它轻盈地落在她的食指指尖上,细小的足肢轻轻触碰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痒意。
林晚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指尖上这个微小的生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顺从,它那微弱意识里传递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和亲近?
成功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更加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袭来!仿佛刚才那简单的操控,瞬间抽空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指尖的蠓虫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虚弱,不安地振动了一下翅膀。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祁墨回来了。
林晚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意念一动:离开!
指尖的蠓虫立刻振翅飞起,迅速消失在房间的阴影里。
就在蠓虫飞走的刹那,林晚眼前一黑,强烈的脱力感让她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身体的灼热感和麻痒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真的……做到了?
力量……这就是母亲和外祖母曾经拥有的力量?如此诡异,如此强大,却又如此……消耗心神?
敲门声轻轻响起。
“林晚?”祁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询问,“你还好吗?”
林晚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挣扎着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没事。有点累,准备睡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好,有事叫我。”祁墨的脚步声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林晚一个人。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蠓虫足肢触碰的微弱感觉。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灯光下,她的掌纹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她体内,真正苏醒了。
疲惫如沉重的潮水般涌来,她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身体虽然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母亲手札里那些关于“心念为本”、“力量与责任”的字句,外祖母记忆中那如星河般璀璨的蛊虫之舞,还有祁墨凝重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闭上眼,却无法入睡。指尖那微弱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清晰。这份力量,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却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它的沉重和……危险。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小镇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窗外晕染开模糊的光团。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悸动。它像一颗埋藏已久的种子,在接触到故土的雨水和先祖的遗泽后,终于破土而出。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回头。这份来自血脉的馈赠,或者说诅咒,已经与她融为一体。
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漫长。林晚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雨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等待着未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