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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凉谎刺骨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终于褪去最后一丝寒意,卷着街边梧桐的新绿,拂过千家万户,窗外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楼下巷子里传来孩童嬉闹的声响,处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模样,可这份人间暖意,却再也照不进沈念心底,也没能焐热沈家客厅里,那股暗潮汹涌的压抑。
      距离父母妥协不再逼迫相亲,不过短短五天。
      这五天,是沈念等待伊万的日子里,难得的安稳时光。家里没了争执,没了逼迫,没了句句锥心的规劝,父母收起了所有强硬与不满,待她温和又包容。母亲会早早起床,做她爱吃的早餐,傍晚时拉着她在小区散步,闲话家常;父亲不再整日沉默抽烟,偶尔会跟她聊起工作上的琐事,叮嘱她照顾好身体。
      沈念满心以为,自己的坚持终于换来了父母的理解,她小心翼翼地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不再刻意早出晚归,不再回避与父母谈论未来,只是温柔又坚定地告诉他们,伊万一定会回来,她会一直等。她把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清晨去舞蹈室练功,白天给学生上课,傍晚准时回家,夜里抱着手机,一遍遍翻看伊万的照片和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等着那条跨越战火的消息。
      伊万的讯息依旧稀少,上一条还是一周前发来的,只有“安好,勿念”四个字,信号断断续续,文字仓促简短,可沈念依旧视若珍宝,将这四个字反复默念,当成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底气。她从未怀疑过伊万的承诺,从未动摇过等待的决心,她坚信,硝烟总会散尽,他一定会跨越山海,奔赴到她身边。
      她沉浸在这份虚假的平和里,以为亲情与爱情的拉扯终于有了缓和,却不知,父母的妥协从来都不是释怀,而是压在心底的煎熬,与日俱增。
      这五天里,沈父沈母看似平静,实则夜夜无眠。他们背着沈念,托遍了所有能联系到的远方亲戚、旧友,甚至花钱找了涉外的中介,一遍遍打听战区的情况。可得到的消息,全是让人绝望的——炮火依旧密集,战区通讯彻底中断,多地陷入封锁,无数平民失联,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刷新,像伊万这样滞留在当地的外国人,能平安撤离的概率,微乎其微。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老两口心上。
      他们看着沈念每天强装坚强,看着她夜里躲在房间偷偷抹泪,看着她对着手机发呆,日渐消瘦,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心如刀绞。他们试过软语劝说,试过强硬逼迫,试过以亲情相胁,可沈念的执念太深,深到油盐不进,深到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肯放下那份遥遥无期的等待。
      老两口坐在床头,彻夜长谈,哭了又哭,叹了又叹。
      他们知道,继续放任下去,沈念只会在这份等待里耗尽所有青春,等到最后,若是真的等来了最坏的结果,以沈念的性子,必定会彻底垮掉,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长大,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如今却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他们怎么能忍心?
      万般无奈之下,一个残忍又自私的念头,在两人心底滋生。
      他们要骗她,骗她伊万已经不在了,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打碎她所有的执念,逼她彻底死心,逼她重新开始生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沈母哭着摇头,说不出的心疼:“这太狠了,念念那么爱他,听到这个消息,她会活不下去的……”
      沈父抽了整整一包烟,烟灰落满衣襟,眉头拧成疙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也不想,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让她痛一次,总比她一辈子困在里面强,等她熬过去,就会明白,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他们纠结了无数次,挣扎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因为心疼想要放弃,可一想到沈念的未来,终究还是狠下心。他们托人伪造了一份所谓的“失联人员通知”,又编好了天衣无缝的说辞,逼着自己收起所有心软,准备亲手将女儿推入深渊,再自以为是的,拉她走出另一场“深渊”。
      这天傍晚,沈念像往常一样,下课之后准时回家,手里还提着母亲爱吃的糕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推开门的瞬间,还轻声喊了一句:“爸,妈,我回来了,给妈带了桂花糕。”
      可话音落下,屋里没有丝毫回应。
      客厅里没有开灯,沉沉的暮色从窗户涌进来,笼罩着整个房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父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沈母则坐在一旁的餐椅上,低着头,用手帕捂着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悲痛欲绝。
      空气中的悲痛与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沈念包裹,她手里的糕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盒子摔开,香甜的桂花糕散落一地,可她全然不顾,浑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铺天盖地而来。
      她从未见过父母这般模样,父亲向来沉稳刚强,从未如此失态,母亲温柔和善,也从未哭得这般绝望,那股浓烈的悲伤,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心口,让她几乎窒息。
      “爸,妈,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沈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脚步踉跄着往前走,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只能拼命摇头,试图驱散那份恐惧。
      沈母听到她的声音,哭得更凶了,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不堪,脸上满是泪痕,看向沈念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愧疚,却又带着一丝决绝。沈父也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悲痛又沉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到底怎么了?你们说话啊!”沈念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伸手抓住母亲的胳膊,指尖冰凉,用力到泛白,“是不是家里出了事?还是……还是伊万有消息了?是不是他要回来了?”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着是伊万有了好消息,可父母的神情,却让她的希望一点点破碎,恐惧愈发浓烈。
      沈母看着她焦急又惶恐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却还是咬着牙,别过头,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念念,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沈念的心脏,她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扶着餐桌才勉强站稳,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摇头,声音嘶哑:“不……不可能,你们骗我,是不是?一定是你们骗我,对不对?”
      “是真的,念念,是真的……”沈父终于开口,声音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是他们托人伪造的所谓“通知”,他将纸递到沈念面前,眼底满是强忍的悲痛,“我们托人,终于打听到了伊万的消息……他所在的区域,前几天遭遇了炮火袭击,他……他没能躲过去,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沈念的心上,瞬间将她的世界,彻底击碎。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他不在了”“他不在了”……
      轰的一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伊万不在了?
      那个答应她会平安归来,会带她去看白桦林的伊万,不在了?
      那个在战火中还不忘给她发消息,让她等他的伊万,不在了?
      那个刻在她心底,融入她骨血,让她不顾一切坚守的伊万,不在了?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沈念疯狂地摇头,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后退一步,用力甩开父亲递过来的纸,纸张飘落在地上,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抗拒,声音撕心裂肺:“你们骗人!你们在骗我!这不是真的!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伊万他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怎么会不在了?你们是因为不想我等他,所以故意编谎话骗我,对不对?就像之前逼我相亲一样,你们就是想让我放弃他,我不会上当的,我不信!”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拼命否认这个消息,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她宁愿相信这是父母为了逼她放弃,编造的谎言,也不愿接受,那个她爱入骨髓的人,真的离她而去了。
      沈母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她,自己也哭得浑身颤抖:“念念,我们知道你难受,我们也不想这样,可这是真的,消息千真万确,我们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啊……”
      “我们知道你爱他,知道你等得苦,可他已经不在了,你再等下去,也没有用了啊……”
      “你看看你,为了他,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子?我们心疼你,实在不忍心看你再这么下去了,他走了,你要好好活着,要为自己活一次啊……”
      母亲的怀抱依旧温暖,可此刻的话语,却比寒冰还要刺骨,沈念靠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用力挣扎,想要推开母亲,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谎言,可浑身却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由悲伤将自己彻底淹没。
      “我不信……我不信……”她一遍遍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打湿了母亲的衣襟,“他不会死的,他说过要回来娶我,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他一定还活着,一定是你们骗我……”
      沈父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眼眶通红,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心底满是愧疚与心疼,可话已经说出口,谎言已经开始,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念念,事到如今,我们没必要骗你。战区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炮火无情,多少人连尸骨都找不到……我们已经托人,尽量处理后续的事,你……就放下吧。”
      “放下?”沈念猛地推开母亲,眼神空洞,泪水汹涌,看着眼前的父母,像是看着陌生人,“让我放下?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拼尽全力等待的人,你们让我怎么放下?你们凭什么用一句他不在了,就否定我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爱?”
      “我等了他这么久,熬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顶住了所有的压力,就为了等他回来,你们现在告诉我,他不在了?我不信,我死都不信!”
      她疯了一样,冲进自己的房间,狠狠关上房门,将父母的声音,将所有的悲痛,全都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还处处都是伊万的痕迹,书桌上的合照,床头的白桦木书签,心口的白桦树吊坠,每一样,都承载着他们的回忆,每一样,都在提醒她,他曾经来过,曾经承诺过要永远陪着她。
      沈念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她伸手摸向心口的吊坠,冰凉的触感,却抵不过心口的剧痛,那是一种剜心刺骨的疼,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锁屏,看着屏幕上伊万的照片,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眼泪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伊万,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等了,我不逼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她对着手机,一遍遍呢喃,一遍遍哀求,可屏幕里的人,依旧笑容温柔,却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话语,再也不会给她发来消息,再也不会跨越山海,来到她身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清冷,洒在床前,照在她狼狈又绝望的脸上。她哭了很久很久,从歇斯底里,到无声哽咽,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父母的哭声,在门外断断续续传来,他们隔着房门,一遍遍安慰她,一遍遍道歉,可那些话语,再也传不进她的心里。
      她的世界,在听到“他不在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崩塌,心死成灰。
      她曾经以为,只要坚守执念,只要耐心等待,就一定能等到他归来,哪怕亲情逼迫,哪怕世俗非议,她都不怕。可如今,这个由最爱她的父母编造的谎言,却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信仰,击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不知道,父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可那份恐惧,那份绝望,已经将她彻底吞噬。她不敢去求证,不敢去面对,只能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那些破碎的回忆,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一夜,沈念彻夜未眠。
      她坐在地板上,整整一夜,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手机放在一旁,再也没有亮起,再也没有那条期盼已久的消息。
      父母也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没有离开,听着房间里的寂静,满心都是愧疚与心疼,却又无能为力。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最残忍的事,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期盼着,时间能抚平一切,期盼着女儿能早日走出痛苦,重新开始生活。
      可他们不知道,这份凉透心底的谎言,会给沈念带来多大的伤害,会让她陷入怎样的绝望。
      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落在沈念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冷的身体,更暖不透她已经死去的心。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伊万,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那我等你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坚守的爱情,我对抗全世界的勇气,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生离,而是死别,是我还在等你,你却再也不会回来,是我拼尽全力坚守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凉谎刺骨,碎尽初心,从此,世间再无让她牵挂的人,再无让她等待的人,只剩无尽的悲伤,与余生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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