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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荆棘丛生 圣彼得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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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初夏,空气里还残留着涅瓦河畔的潮湿与微凉。
沈念站在那间转租来的小公寓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斑驳的灰墙,楼下有流浪汉在拉着手风琴,琴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颓靡的忧伤,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三天了。
从那个充满阳光与争吵的午后离开,到如今置身于这个陌生却暂时安宁的城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最初那股挣脱枷锁的热血,早已在连日的奔波与安顿中被消磨殆尽,留下的,是沉甸甸的现实压力。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沈念猛地回头,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是伊万。
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身风尘仆仆,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玄关处显得有些局促。他脱下沾着露水的风衣,挂在老旧的衣架上,转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柔和得一塌糊涂。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跑了一天的 errands,“今天去看的那个仓库,离市中心有点远,回来晚了。”
沈念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钥匙,伸手想去扶他:“累坏了吧?快坐。”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腕,才惊觉他手心微凉,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这几天,为了省钱,他们拒绝了出租车,伊万总是背着最大的包,走最远的路,把仅有的体力留给了需要搬运的行李。
伊万摆摆手,顺势坐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舒展了一下筋骨,脸上却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能融化冰雪的笑意:“不累。只要能把你安顿好,去哪里都不累。”
他伸手,轻轻拉过沈念的手,将她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力抱了抱她,仿佛要把这几天的思念与心疼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公寓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厨房是开放式的,连个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墙上贴着前任留下的泛黄海报,家具也是捡的二手货。这与沈念之前在国内优渥的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是以前,这种环境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此刻,沈念窝在伊万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与雪松混合的气息,心里竟然奇异地安稳。
只是,安稳之下,藏着不得不面对的窘迫。
“今天……我去药店问了药价,”沈念小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伊万衬衫的纽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比我们预算的高了百分之三十。还有那个网费,也超了。”
伊万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神坦荡地看着她:“没关系。钱不够了,我就多接几个翻译的单子。晚上我熬夜赶工,应该能补上。”
“又熬夜?”沈念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他的胸口,“你身体吃不消的。伊万,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两人心里。
这几天,沈念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伊万,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母那句“你会后悔的”。她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为了自己所谓的爱情,把他也拖入了这样的困境?
伊万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眼神温柔却坚定:“念念,看着我。”
沈念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我们没有冲动。”伊万一字一句,语气郑重,“我知道现在很难,吃不好,住不好,甚至连药都舍不得买好的。但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对不对?是你为了我,放弃了你的家;那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昨天我去图书馆查了资料,你之前说想恢复的那个舞蹈室,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场地。租金很便宜,虽然位置偏一点,但只要我们收拾一下,也能练舞。”
“真的?”沈念眼睛一亮,泪水还挂在脸颊,却瞬间有了光彩。
那是她的梦想。即便逃到了圣彼得堡,她也从未真正想过放弃跳舞。只是现实的重担让她差点忘了这份初心。
“当然是真的。”伊万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已经和房东谈好了。下周我们就可以去打扫,铺上你喜欢的米色地毯,挂上镜子。我想看到你重新站在镜子前跳舞的样子。”
沈念再也忍不住,翻身抱住他,哭得更凶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感动。
在她一无所有,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伊万依然记得她的梦想,依然在为她的未来铺路。
“伊万,”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傻瓜,”伊万轻笑,手掌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没本事给你好日子,还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两人紧紧相拥,在这个狭小而简陋的空间里,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窗外的手风琴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车流驶过的轰鸣。
然而,生活的考验,往往远比想象中更猝不及防。
一周后,舞蹈室的装修进度过半,沈念正兴致勃勃地在地上画着线,伊万则在修补漏风的窗框。
门被敲响了。
沈念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粉笔。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让她瞬间脸色惨白的人——顾言。
顾言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昂贵的皮质礼盒,站在满是灰尘的废弃工厂门口,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神落在沈念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沈念。”顾言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好久不见。”
沈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挡在了门口,身体微微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找不到你,能找到伊万还不容易吗?”顾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沈念,你可真行,为了一个外国人,连家都不要了,还跑得这么远。”
伊万听到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到顾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将沈念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挡在她面前,用俄语冷冷地说道:“这里不欢迎你。”
“我在和她说话,轮不到你插嘴。”顾言抬眼看向伊万,中文流利得惊人,显然是做过功课,“伊万先生,或者我该叫你,逃兵?”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伊万的痛处。
伊万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知道顾言是谁,是沈念父母口中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顾言的出现,无疑是在沈念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顾言,你走!”沈念从伊万身后冲出来,挡在两人中间,脸色苍白,“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请你离开!”
“没什么好说的?”顾言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沈念,却被伊万一把拦住。顾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伊万,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沈念,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他从礼盒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文件,放在旁边满是灰尘的工作台上:“这张卡里有一百万,足够你们周转了。这份协议,只要你签了字,你就可以回去。伊万可以留下,或者滚回你的俄罗斯,随你便。”
赤裸裸的羞辱,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沈念的身体晃了晃,她看着那张银行卡,看着顾言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顾言,你把我当什么了?”沈念的声音颤抖,却透着一股倔强的骨气,“你以为用钱就能买到我的感情?就能羞辱我们?”
“难道不是吗?”顾言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沈念,现实一点。你跟着他,吃这种苦,图什么?图他一句虚无缥缈的我爱你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能给你父母认可的未来。”
“我不需要!”沈念厉声打断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我的未来,我自己选。我宁愿在这里吃灰尘,也不会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家。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沈念!”顾言拔高了声音,脸色沉了下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那个俄罗斯人是真的爱你?战争马上就要爆发了,他能保护你吗?他能给你安全吗?”
战争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念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猛地看向伊万。
伊万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他没有看顾言,而是低头深深地看了沈念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宠溺与温柔,而是一种深沉的、沉重的忧虑。
顾言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沈念,别天真了。你们这种跨国恋,在和平年代都这么艰难,更别提战争了。到时候,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你?”
说完,顾言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念站在原地,如遭雷击。顾言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战争、危险、身不由己……
她抬头看向伊万,他正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那是一种沈念从未见过的、充满力量感却又无比脆弱的姿态。
“伊万……”沈念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他说的,是真的吗?”
伊万转过身,脸上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抹温柔。他走到沈念面前,轻轻捧起她的脸,替她拂去额角的碎发。
“念念,”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顾言是在挑拨离间。战争还没有打响,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是……”
“没有可是。”伊万打断她,眼神坚定,“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却无法完全驱散沈念心底的阴霾。
那天晚上,沈念彻夜未眠。
她躺在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的伊万睡得很沉,或许是白天太累,或许是为了掩饰焦虑。但沈念知道,他一定也在为未来担忧。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父母的号码。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重重落下。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是母亲疲惫又疏离的声音。
“妈……”沈念的声音哽咽,眼泪瞬间决堤,“是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沈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还记得给我打电话?”沈母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心酸,“怎么,在那边受委屈了?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沈念咬着唇,倔强地说道,“只是……有点想你们。”
“想我们?”沈母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你走的那天,怎么不想想我们?沈念,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你爸头发都白了一半。我们没有逼你,我们只是……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妈,我过得很好。”沈念撒谎,声音却在发抖,“伊万他对我很好,我们……”
“够了。”沈母打断她,语气强硬,“我不想听。我只问你一句,顾言给你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回来吧,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那个外国人,给不了你未来。”
“妈!”沈念猛地提高音量,“战争还没打,你别咒他!也别咒我!我和伊万会好好的,我们会等到和平的那一天!”
“和平?”沈母在电话那头痛哭出声,“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和平?沈念,你醒醒吧!”
电话被猛地挂断。
忙音声“嘟嘟”作响,尖锐刺耳。
沈念蜷缩在被子里,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父母的不理解、顾言的羞辱、战争的阴霾、现实的困顿……所有的压力如同大山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为了一份看不见未来的感情,把自己逼入绝境?
不知哭了多久,沈念感觉身边的床微微一动。
伊万醒了。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身体温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哭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充满了心疼。
沈念不想让他担心,想要忍住眼泪,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伊万,”她转过身,埋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们都说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都说战争要来了,我们会分开的。我好怕……我好怕真的失去你。”
伊万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念念,若是真的有那一天,若是我真的不在了,你记得,一定要好好活着。要继续跳舞,要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阳光。”
“不!”沈念猛地推开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许你说这种话!伊万,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等到和平的那一天,要陪我把这间舞蹈室装满阳光,要陪我看遍圣彼得堡的风景。你不许反悔!”
“我不反悔。”伊万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眶,“我答应你。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拼尽全力,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别怕。荆棘丛生的路上,只要心有归处,只要我们并肩同行,就总能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两人坚定的眼神。
这一刻,在这个简陋的小公寓里,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他们再次许下了诺言。
前路或许风雨飘摇,前路或许荆棘丛生。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心就有归处,爱就有力量。
沈念不再哭了,她伸手紧紧抱住伊万,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着最安心的姿势。
“伊万,”她轻声说,“明天我们去买颜料吧。把舞蹈室的墙,刷成我最喜欢的向日葵色。”
“好。”伊万轻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买最好的颜料。”
窗外,夜色深沉。但屋内,却有微光,有暖意,有爱意。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他们的故事,也将在这场名为“坚守”的修行里,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