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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要的自由 “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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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嗅墨做屋脊,张祥文时常避开照顾陆茵茵的婆子偷偷来,说是看看猫,其实想见人。
慢慢的,屋脊上的少年和他的月亮都长大了。
陆老爷终于想起他住在小姐楼上的女儿,下一秒,给她定了亲事。男方是罗家的公子,在英国留学,等他两年后回国,就举行婚礼。
得知消息的张祥文十分着急,可他也知道自己出身普通,配不上那样矜贵的人。他失魂落魄地逃到街上,躲在角落哭。
“小兄弟,男儿有泪不轻弹,什么事让你哭成这样?”
搭话的是个非常高挑的女人,穿着艳丽的旗袍,红唇如火。
“和姐姐说说,也许事情就解决了。”
张祥文还是哭:“解决不了,这辈子都解决不了。”
女人勾唇笑着:“你解决不了,可不一定我解决不了。”
“我想赚大钱,当个有头有脸的人。”张祥文哭喊道,“你怎么帮!”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
张祥文顿时羞红脸:“你笑吧,我也知道自己很可笑。还妄想当什么大人物,等下辈子投个好胎说不定还有可能。”
“姐姐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变成有钱人,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女人的声音如同她的模样一般酥媚。
张祥文摸了把眼泪:“什么法子?”
女人不答反问:“你在陆家做工?”
“嗯。”张祥文哭着点头。
她从手中的小提包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把这个放在你们少爷的烟斗里,钱自然就来了。你先拿回去试试,倘若陆少爷还想要,你便来寻我。”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住哪里,怎么寻。”张祥文吸吸鼻子,总算在哭死之前得了救命的仙药。
“你只需要去下南街的茶馆里,告诉掌柜的找嫣嫣,自然就能见到我了。”
张祥文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包东西,放在鼻子地下闻了闻,十分警觉:“这不会是毒药吧?”
女人探出身子凑近他耳畔,轻声细语地说:“这是能让你变成神仙的仙药,只会让人如登仙境。”她不知何时已挽住了张祥文的胳膊,笑意嫣然,“走呀,跟姐姐去试试。试试,你便知道是好东西。”
“不用了……”张祥文想抽出胳膊,可女人柔软的双臂像藤蔓,缠得緊。
他半推半就地被带进一家茶馆,穿过大堂由偏门进入内院。
正前方的屋子门窗紧闭,本来用以透光的玻璃被黑布遮挡,不容任何窥探。女人推开房门,挽着他进去才松手,随后迅速转身关了门。
昏暗的屋内困住太多散不去的烟,即使香气浓郁,也着实呛人。朦胧中闪烁的火光是唯一的亮,地面大部分都被做成通铺,数不清的人侧身半躺在上面,手中端一支长烟管吞云吐雾,神色迷离。
张祥文被呛得一直咳嗽,不停用手扇走白烟。
女人拿起一支烟管,往里放入一粒黑褐色的小圆球,递给张祥文,巧笑倩然地看着他:“难道姐姐还会害你不成。”
他将信将疑,还是衔住烟嘴小小吸了一口。便是这一口,呛得他眼泪直流,逗得女人呵呵笑起来。
“你瞧,这么多人都喜欢,怎么不是好东西呢。”女人从他手中拿走烟管,“若是陆家少爷真真不喜欢,你再将东西还给我就是了。可若是他喜欢,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到时候还怕挣不到大钱吗。”她怕说得太隐晦张祥文听不明白,又补充道,“就算是你替他跑腿来我这里买东西,这跑腿费不都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哭肿的双眼瞬间亮起来:“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女人摸摸张祥文的脸,媚笑道:“你这么可爱,姐姐怎么舍得骗你。我呀,还等着你成个人物呢。”
神情已见些许恍惚的张祥文裂开嘴笑:“姐姐不会骗我,不会骗我。”
回到陆宅后他去了小姐楼,借着尚有余存的勇气大声喊着姐姐——刚到陆家时,陆茵茵就是这么让他喊的,只是后来被姨太太们发现,挨了顿说教,他母亲才逼着他改口。至此,陆茵茵再未去长工院里找过他。
“茵茵姐姐!”
二楼的窗户后面走来一到倩丽的身影。陆茵茵抱着猫,倚在窗户边看着他:“你好大的胆子,谁准许你叫我姐姐的?”
“是姐姐你准许的。”张祥文傻乐。
陆茵茵轻嗤一声:“你今天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婚配了会难过呢,原来是我……”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听见“婚配”二字,张祥文立刻皱起眉:“姐姐你真要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吗?我不好吗?”
小姐嘴角有了笑意:“那你倒是说说,你哪里好?”
他连忙说道,怕迟一秒姐姐都不肯听了:“我喜欢姐姐,一定会对姐姐好,不会将姐姐锁在楼里。我知道自己现在没本事,没有钱给你好的,但我找到机会了,很快我就会有钱的。姐姐你等等我,不要嫁给别人。”
“自由才是最好的,你能给我吗?”
“能!等我赚到钱,就将姐姐接出来。以后姐姐想去哪里都可以!”
陆茵茵嘴角分明抿着笑,却又故作冷脸:“我倒要瞧瞧你什么时候能来接我。”她说完便立刻关上窗户,拉了帘子。
这日陆茵茵说的话成了支撑张祥文的全部力量,他知道陆茵茵讨厌被困在小姐楼,可惜他没办法带她私奔,就想堂堂正正接她出来。
于是,即使后来知道嫣嫣给他的东西是鸦片,他也依然毫不犹豫地将它卖给更多的人。
他用半年的时间当上烟馆的掌柜,专门为有钱的公子哥提供鸦片,又用一年的时间与贩卖鸦片的英国商人达成合作,拿到第一手货源。
钱来得太容易、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对错,就已经是个恶棍了。
带着丰厚的彩礼去陆家提亲这日,他既忐忑又兴奋,却也因着一声声“张大老板”而充满自信。如今他已跻身名流,实现当日与陆茵茵的约定,腰缠万贯,陆老爷没有能嫌弃他的地方了。
“你说你要娶陆茵茵?”陆老爷不紧不慢喝了口热咖啡。
在陆家西式风格宽敞的客厅里,陆宝珠挽着陆老爷的手臂,父女两人看上去十分亲昵。姨太太们都不在,说是出门打牌去了,就连平日和张祥文关系不错的陆华延也称要去佃户那里收租,冲冲出门了。
张祥文坐在单人沙发上,并不局促。这一年半来,他所见识过、经历过的事情,足够让他成长为一个强大而稳重的男人。
他放下咖啡杯,笑问道:“陆老爷觉得我不配娶茵茵小姐吗?”
陆老爷眯起眼睛盯着他,没说话,反倒是靠在陆老爷身上的陆宝珠开口道:“陈妈身体好吗?我好久没吃过她做的拔丝红薯了,以前你们在我们家时,她常做给我吃。”
陆宝珠被养得极其单纯,得益于陆家势大,向来没人敢对她说什么。所以张祥文并未因为她的话而生气。
陆老爷拍拍她的手,笑得一脸慈祥:“你想吃,爸爸再让张妈给你做。”
“可是张妈现在享福去了,肯定不愿意的。”陆宝珠不开心地撅着嘴。
陆老爷指了指张祥文:“人就在你面前,你自己和他说吧。”
陆宝珠双手合十,对着张祥文撒娇:“我真的很喜欢吃张妈做的菜,这一年多我都饿瘦了,要不我去你家做客吧。”
张祥文脸上的笑几乎快要挂不住。如果说陆宝珠是单纯思虑不周,那陆老爷可就是故意的了,故意提醒他——你出身卑微,有钱又如何,还不是我们家的下人。
可是张祥文孝顺,已经很久没让母亲沾阳春水了。
见张祥文沉默不语,陆老爷重重叹口气,说道:“祥文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的品行不错,对你也是十分满意。只是可惜,陆茵茵的婚事已经订给淮恩了。半年后淮恩回国,两人便要完婚。唉……”
张祥文深吸一口气,明知陆老爷是在逼他分享货源,却也不得不答应:“陆老爷,你知道的,为了茵茵小姐我什么都愿意。”
陆老爷眼睛一亮:“哦?”
“下个月,会到有一批新货,您要是有空,不如跟我一起去看个新鲜。”
“如果有空,我会去的,谢谢张大老板的邀请。”
陆宝珠拉着陆老爷的衣袖撒娇:“那我的拔丝红薯呢?”
喝咖啡的陆老爷抬眼看了看张祥文,没说话。张祥文知道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宝珠小姐爱吃,我下次带来。”
“可是拔丝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陆宝珠小脸一扬,“我还是去你家做客吧,今日就去。”
不食人间烟火的陆宝珠天真又残忍。
尽管张祥文心中不愿意,可为了陆茵茵,到底还是忍下了。
与英国来的鸦片商交易这日,是张祥文让司机开车去接的陆老爷,并为他牵线搭桥,组了个饭局。饭局上,英国商人与陆老爷两人聊得十分开心,反倒衬得陪着笑脸喝了许多酒的张祥文是个闲人。
散席后,张祥文提出想见见陆茵茵。带着余幸的陆老爷应许,许他去小姐楼。
自从搬离陆宅,张祥文再没有见过陆茵茵,现在他堂堂正正从上锁的院门走进来,坐在花坛背面的石台上,仰头望着灯光透出来的二楼。
他先是隐约听见一声猫叫,不一会儿,窗户便打开,眉眼含笑的陆茵茵出现在窗前。
“姐姐,娶你可真难啊。”
“那你还娶不娶?”
“娶!”
随后笑容从陆茵茵脸上褪去,她神情变得严肃:“祥文,我知道你这一年多在做什么。现在你已经赚到钱了,可以做点别的生意,不要再卖鸦片了,那东西害人不浅,会遭报应的。”
张祥文缄默片刻,再次抬起脸时,已露出最好看的笑,说:“好,都听姐姐的。”
陆茵茵这才笑出来:“以后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不想再看见陆家的人,我还要改姓,跟着妈妈姓胡。到时候,我和陆家就再没有关系了。”
陆茵茵的母亲是陆老爷的发妻,很早之后便病逝了,所以她在这个家才没人爱。
“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嘿嘿。”
窗前的烛光照亮陆茵茵开心的脸,她怀里抱着黑猫,靠在窗边:“很晚了,你回去吧。”
醉醺醺的张祥文还在傻笑:“我舍不得姐姐。”
“等我离开这栋楼,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吗。”
陆茵茵催促张祥文早些回去休息,纵然万般不舍,张祥文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
或许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他这样想。
张祥文刚走出陆家大门便被人叫住,说陆老爷找他有事。于是他又折返回来,跟着丫鬟来到这里——
“陆老爷想垄断鸦片生意,为了万无一失,开枪杀了我。”张祥文面露苦涩,悲痛不已,“我没能接姐姐离开陆家,她对我一定很失望。”
赵义之双手递上一块木牌:“陆茵茵偷偷供奉了你的牌位。”
接过牌位的张祥文怔怔的,嘴里不住呢喃:“她知道我死了,得多难过啊……”
“锁住你们的门已经打开。”拉姆指着张祥文身后的铁门,“该走了。”
张祥文低头看着手中的牌位,讷讷地问:“姐姐是不是已经投胎了?我还能……再见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