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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穿过了隧道 “你忘记了 ...

  •   虽说是肉,却既不是瘦肉也不像肥肉,反倒有几分像广式双皮奶,是嫩滑而破碎的口感,又带一分淳厚。其味道十分朴实,没有掺杂任何香辛料,连盐也放得不多,正因如此才使得这碗肉咸鲜之余又回口甘甜。

      我将浓稠的汤汁与肉一起喝进肚子,满足地舔干净嘴唇周围的残留,抬头正想询问这是哪种动物的肉,却发现满是金光的大厅不知何时已消失,三位老人以及那四名年轻的男子也随之不见。

      剩下的,只有孤身一人的我与昏暗的走廊。

      唯独遥远的尽头有一团光。

      周围传来水珠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带着空悠的回响,清脆而圆润。

      眼前的走廊不知不觉变成一条阴暗的隧道,四周是爬满绿色苔藓的平滑石板。不知是谁修了这样的隧道,也不知是为了谁而修了这样的隧道,我带着茫然看向远处的光,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

      老人与男子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已然变得模糊,连那碗我认为格外美味的肉汤,我也想不起味道。我只记得自己开着车,行驶在暴雨的夜晚里,还差一点,就能到家了。

      明天是外公的八十大寿,我给他老人家买了块普洱茶砖。

      还有什么……

      我好像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吧嗒,吧嗒,是我光着的脚掌走在石板上的声音。

      石板有些潮湿,想来是因为石壁漏水的缘故。我的所有困惑在滴水敲石凑响的轻灵之音中化为碎屑,随着脚步的一路往前,而徐徐落下留在石板上。

      走出隧道,眼之所处尽是葱郁的草地,像地毯。我站在隧道口停留片刻,再次迈出脚步。与坚硬的石板不同,长满青草的泥土地十分柔软,经脚掌一踩,便凹陷了些许,又在脚掌离开后慢慢恢复。

      我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脚下的草地,以及每一次踩上去时,正好从趾缝间露出来的草叶。

      风吹过来,带有一丝丝凉意。清新的空气从我的皮肤穿入体内,将陈年累月堆积起来的腌臜全部洗去。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犹如终于摆脱了尘埃的束缚,回归到我本该属于的地方。

      草地前方是一片粉色的花海,远远的,有个小女孩站在花海里向我招手。我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走向她。

      “你来了。”不等我开口问,小女孩先说话,“还记得我吗?”

      我疑惑地看着小女孩仔细想了想。我好像见过她,可又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啦。”小女孩笑起来,“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她看上去也不过年约六七岁。

      “我是你的文芷姐姐呀!”

      我的确有个叫文芷的姐姐。

      文芷姐姐比我大两岁。在我五岁的时候,她出车祸死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文芷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穿着黑色连衣裙的文芷姐姐走过来牵起我的手:“玩啊。我们回家吧,爷爷奶奶还不知道你来了。”

      “爷爷奶奶也在这里?”我低头看着她,任由她牵着我走。

      “我们住在对面的山上。”小女孩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山,“你看,那是我们的房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花海之间有一条宽阔的碧蓝色大河,河对岸是高低起伏的青山。在那青山上,一座座木头搭建的房子错落排列于花海丛林间。而在青山后面,有一道弯弯的彩虹。

      我被文芷姐姐牵着走到大河边。大河之上水光粼粼,清澈得能看见河底有小鱼在嬉戏。我左右看了看,这条河不见来处,亦是不见归路。

      文芷姐姐先下了水,然后来拉我:“河不深的,我这么矮都可以走过去。有姐姐在,不怕。”

      我低头看着美丽的河水,想象着冰凉的河水包裹双脚的感觉,丝毫没有恐惧。

      “赵义之。”

      微风之中,我听见有谁在叫我。

      “赵义之。”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去看。

      粉色花海后、青草地之上,有个身穿深绀色中山装的男人笔直地站在那里,直直盯着我:“赵义之,不能过河。”

      文芷姐姐忽然松开我的手:“快回去吧,你还不可以来这里。”

      “为什么?”我看向文芷姐姐,疑惑地问,“我已经在这里了。”

      文芷姐姐用力摇头:“但是你现在应该回去。”

      我转头看了眼穿中山装的男人,不太确定:“我应该回去吗?”

      “嗯!你先回去,到了时间再来。”

      “那……好吧,我先回去。”

      我向文芷姐姐道了别,朝穿中山装的男人走去。

      男人身姿修长板正,面无表情等着我。走得近了我才看清的他的面容。

      红润剔透的脸颊,红润剔透的唇。

      柔和的面部之上是深邃而明媚的五官,宛如上天精心雕刻的一件杰作,连绑在脑后的卷曲灰棕色头发的纹理都是美的一部分,超越了男女之别,是看过第一眼后即使到死也无法忘怀的美。极具冲击力,却又不带任何侵略性,反而有着平淡的冷与疏离。

      尤其是那双几近灰白的浅色眼瞳,冷淡之中又藏几分哀愁,定定看向某处时,如同剥开世界的伪装在看真理。

      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圣洁、神秘、矜持,不可方物,就像夜空中那一抹月光,高雅、纯净、忧郁,无法触及。

      任凭谁见了,都会被他深深吸引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美得,让神创造出这个世界,当做礼物送给了他。

      “我不该将你独自留在房间。”男人抬起手,用食指点在我眉心。

      愣神之后,我被一阵鸟叫声惊醒,又回到那间博物馆,站在走廊上。什么草地啊、花海啊,全都不见了。

      走廊的玻璃窗外天已大亮。经过昨夜的暴雨,天空蓝得有些晃眼,不知名的鸟叫啊叫,此起彼伏像在开大会。

      “赵先生回来了吗?”

      我听见阴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于是低头看去。

      阴女跪坐在地板上,另一个我、另一个赵义之平躺在地上枕着她的双膝,她抚摸着那个赵义之的脸,目光看向旁边的馆主,好似不知道这个我的存在。

      馆主仰起脸面朝我的方向,椭圆形的墨镜被他取下来拿在手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所在之处:“回来了。”

      ————

      赵义之慢慢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阴女面带微笑的脸。他吓了一跳,立刻坐起身来揉揉眼睛,找到掉在地上已然熄灭的蜡烛嘟囔道:“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馆主戴好墨镜,从他手里拿走蜡烛站起身。

      阴女握起拳头一边垂着自己的双腿一边故意皱眉说:“赵先生可让我担心坏了。”

      赵义之露出抱歉的笑:“是我的错。”

      “我叮嘱过你不要乱走。”馆主说。

      赵义之在他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埋怨或是生气,但他还是解释道:“我昨晚本来打算回车里拿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就睡在这儿了。我反省,保证不再犯。”

      馆主微微低下头,面向赵义之的方向问:“你吃供品了?”

      赵义之茫然地摇头:“我只吃了你给我的午餐肉。”

      “我该走了。”阴女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将鬓边稍有凌乱的发丝挂到耳后,“馆主,五年后我再带着祭品来参加宴会。”

      馆主向阴女的方向侧了头:“麻烦你了,五年后见。”

      “赵先生。”阴女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赵义之的脸颊,“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赵义之被迷得神魂颠倒,露出呆呆的笑:“下次见。”

      阴□□雅地转身,离开了。

      “那我也——”赵义之站起身也准备走。

      现在出发的话,或许能赶得上外公的寿宴。

      可肩上却落来一只手死死压住他的身体。

      “你还不能走。”馆主打断了赵义之的话与动作。

      赵义之看一眼肩膀上骨节微红白皙修长的手,尝试从馆主的手中挣脱出来,却反倒被抓得更紧。他不禁疑惑:“这是怎么个事?”

      “你不能走。”馆主又重复一遍,用力抓住赵义之的肩不由分说往前走。

      “我、我真的得走了。今天是我外公的生日,我要赶回去吃饭。”尽管馆主的手已经抓得十分用力,可赵义之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噢,门票对不对?还有午餐肉的钱,多少?”

      他这句话不是馆主想听的,所以馆主没有做出回应,无言地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这是一间没有任何陈设的展厅,四壁之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古代人像石刻,着色颇具典雅的韵味。正中央有一块半米高的石台,外圆内方。怎么个方呢,就是像铜钱,中部是镂空的。而镂空之处有根石柱,稍高出石台些许,上面正正好放着一只青铜器。

      赵义之见那青铜器眼熟,不禁咦了一声:“那东西是干嘛用的?我好像见过。”

      馆主放开他,娓娓而道:“那是甗,是炊具也是礼器。殷商时期,用其来祭祀。”

      “哦。”赵义之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下方鬲中的水烧开后,蒸气通过篦子上升,将甑中的祭品蒸熟。”

      “就是我们用的蒸锅嘛。”

      馆主点点头,继续说:“祭品蒸熟后成为‘非此之物’,神便会享用。商朝以活人祭祀,所以甗中蒸的是人肉。”

      相关的历史知识他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于是边听边点头:“到了西周活人祭祀才慢慢被废除。”

      “昨晚的宴会正是一次祭祀。”馆主淡淡说,“而你吃了祭祀的供品。”

      “我?”他不可置信,昨晚明明只吃了午餐肉,“你只给了我一罐午餐肉。”

      “在那之后。你误入了神的宴会,在这里,这个房间……”馆主抬起手指着石台上,“坐在神身边,分得一杯羹。”

      “你是说我和神一起吃了供品?”

      馆主垂下手:“对。”

      七零八落的碎片一块一块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浮现于脑海。他想起来了,昨夜的仙音、金光、老人,还有那碗鲜美的肉羹。震惊之余胃里忽然翻江倒海泛起一阵恶心,赵义之迅速转身冲出门弯腰干呕。

      馆主不急不慢地走到他身旁,递出早已准备好的手帕,仿佛已然预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

      赵义之并没有真的吐出来,所以还算干净,他抓住馆主的手腕,缓缓转过头问他:“我昨晚吃的是什么肉?”

      “鹿肉。”

      “真的?”

      “真的。每隔五年,阴女便会带来一块鹿肉,进行祭祀。”

      “你早说啊”赵义之松了一口气,蹲在地上。全身的力气恰似瞬间被抽走,他接过馆主递来的手帕擦擦脸上的冷汗,双腿软得像骨头被融化了似的,“重要的事我希望你能放在开头说。”

      “重要的事……”馆主想了想,说,“你已经不是活物了。”

      赵义之苦笑一下:“那我现在是鬼?”

      沉默片刻,馆主才回答:“也不是。你吃了‘非此之物’,我不得已将你拉了回来。”

      “谢谢你。”话里带着讽刺。

      “七日之后,你才有机会离开博物馆。”

      赵义之摆摆手,支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我今天得赶回去。一晚上了,家里人肯定很担心。”

      馆主没有阻拦的意思:“不行。”

      “今天是我外公的八十大寿。”

      “不行。”

      “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行。”

      赵义之无奈地看着她:“我妈联系不上我肯定会报警,到时候监控一查,发现我来白龙镇了,你就不怕警察来你这博物馆搜人?”

      馆主波澜不惊地说:“他们不会来。”

      “你这是绑架……”

      “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等你想起来,就可以走了。”

      “我忘了你可以告诉我,人与人之间相处最重要的是沟通,对吧?再说留下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我家只算小康,付不起赎金。”

      馆主依然只有一句话:“七日后,你便可以离开这里。”

      赵义之发现根本无法沟通:“那我要是想不起来呢?”

      “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说这句话的馆主不是在威胁,“倘若一开始你没有进来,一切都还可以挽回。即使进来,你没有闯入宴会吃下‘非此之物’,也能有个善终。”

      这话说得,好像他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赵义之烦躁地挠挠头,发型乱了也没管:“我承认,不该强行留下来。我道歉。但因为我吃了一口肉就把我关起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馆主站在原地没动:“我答应了阴女。她说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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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删除了原本的11-17章,后面章节往前瞬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