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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云姓大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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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浓重的血腥气,片刻便散开了。
然而城外野风持续刮进县内,新鲜的血腥气也就源源不断地弥漫各处。
不过半日功夫,县内流言传得绘声绘色。
——段侯段南箫,那也是一方英雄人物,同样营盘连绵,旗帜如云——
怎么对上远道而来的荆侯兵马,城外一仗打得丢盔弃甲,这般凄惨?
满地散落的辎重尸体,满地断裂的段氏大旗。
要发动多少民夫,花费多少日子才能把城外收拾干净哪。
*
云家前院乱糟糟的。满地鸡笼鸭笼,羽毛乱飞。
大军进了城,作为县中大户,云家必定要奉上酒肉,犒劳远道而来的兵马。
鸡鸭猪羊鲜果之类,早早都备下了。
——当然,原本打算供奉的是段侯兵马,如今换成了荆侯兵马而已。
云甄亲自清点装车。
酒两坛,猪十头、羊十只,鸡鸭活鹅各二十只,熏肉五十斤,载满三辆大车。
以云家的家底来说,称得上一份极丰厚的犒军礼单了。
小院寒风扑面,风里传来寡妇们吃惊的议论:“竟献出这许多?够我家吃用整年的。不,只那十头猪,便够我家孤儿寡妇吃一整年!”
“云家是大户,愿意舍出肉食犒军。不像我们土里刨食的人家,穷惯了,心疼。”
“谁说大户人家就不心疼了?你们看云夫人,分明也心疼的。”
云甄迎着寒风走远两步。
供奉出去整三车的酒肉,怎能不心疼?尤其那两坛酒。
乱世米粮珍贵,米酿的酒水格外稀少而昂贵,她在自家轻易都不喝酒的。
如果进城的是段南箫的兵马,云家当然也会供奉,也会献上犒军肉食,但绝对不会供奉三车这么多,更不会临时添上两坛酒。
大风刮走浅淡的血腥气,又刮来城外更新鲜的血腥气。
云甄抬起披风遮挡口鼻,无声吐出一口长息。
怎么进城的,偏偏是荆封麾下的兵马呢。
——
荆封人在县廷。
入城第一日,军中主簿忙着清点粮仓户册,荆封亲自坐镇县廷。
“说来也巧,丰安县里有一户姓云的大户。主公可听说了?”
谋士钟离先生,单名“澄”字,从竹简堆里翻出一篇税赋记载,饶有兴致与主公分享。
“云姓大户,不多见啊。去年缴纳赋税,列于县中前十。”
县堂开阔。
荆封高坐大堂,书案摊开山川舆图,手撑长案,正凝神细看。
位于城北的云家,他清晨路过,对那片刷得粉白的院墙留有几分印象。
“士族门户,琅琊郡人士。这家云氏子做了一任幽州代郡长史。”
“原来如此。”钟离澄翻了翻赋税记录,“琅琊云氏算不得大族,想必躲避战乱罢!避来这丰安小县。”
钟离澄其实有个想法。
顿了顿,他试探提起:“云姓少见。县中这家琅琊云氏,会不会,和失踪的夫人有些亲缘过往……”
大堂一片寂静。
高坐主位的主公完全不接话。
钟离澄哑然吞下后半句,伏案埋首,把自己埋进竹简堆里。
良久,荆封查验完毕,将舆图收起。
这才淡声回应:“她并非士族出身,亦不是琅琊郡人。她那云氏女的姓名,也不见得真。”
钟离澄跟随主公多年,自然晓得七八分内情的。
单凭一个“云”姓,踏遍天下十三州寻一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主公已寻了两年。
“姓氏应该做不得假。”钟离澄推断道:“不过夫人自己姓云,躲避追捕,按照常理的话,不会往姓云的人家去,反而会刻意避开。”
荆封神色淡淡的,只听,不回应。
钟离澄当即打定主意,今日不要再触霉头了。
“今晚犒军,不提正事。”钟离澄提笔圈出【琅琊云氏】四字,自言自语。
“不过,等开始编户,可以再查一查这琅琊云氏嘛!”
———————
日头往西偏斜时,县廷来了三位官吏。
丰安县丞领头,带着户曹、仓曹两位文吏,带来县中的新政令,顺便把云家的三大车犒军酒肉清点拉走。
禹伯脸色难看地关了门。
云家是丰安县数得上的大户。县丞领着户曹、仓曹上门,借着公务名目,次次讨要钱粮。
“夫人,他们又来讨要什么?要多少?”
云甄思忖着,伸出雪白手掌,比了个五。
禹伯的声线陡然变大,惊到了侧屋探头探脑的寡妇们:
“五十匹绢?!贼子敢尔!”
禹伯暴怒就要追出门去,“去岁才讨要三十匹绢!新年伊始,如何又要五十匹!勒索也要有个名目!”
四五个部曲才拦住禹伯。云甄垂眼望着自己摊开的五指。
若只索要五十匹绢,云家还出得起。
但这次县丞寻到了难得的机会。今日他上门讨要的,远不止五十匹绢。
荆封下令编户齐民。
新颁下的政令,尚未正式施行,但风声已传出了。
县中无分良贱,一律户籍造册,政令三日后施行。
云甄往屋里走。县丞拖长的嗓音犹在耳边。
“云家蓄养的部曲不少,可有流民混迹其中?”
“贵家叫做‘禹伯’的部曲头领,行迹可疑。似是私逃之兵卒?”
“贵家那位姓季的傅母,呵呵,报不出来历啊。”
呵。
云家数十丁口,说不清楚来历的确实不少。禹伯,季阿姊,都说不清楚。
被县中官吏讨要供奉也不是头一回了。
县中几家大族,哪家干干净净,经得起盘查?县吏们司空见惯。之前平安无事,三十匹绢便能打发了他们。
但如今城头飘展“荆”字大旗,县廷换了新主。
原本默认的规矩不作数了,原本三十匹绢就能喂饱的县吏,胃口也不同了。
她清晰记得,县丞两眼精光闪烁,伸出一个巴掌晃动的模样。
云甄隔竹帘看那五指张开的肥厚巴掌。
当时,她也以为讨要的是五十匹绢。
于是她松动了口风,笑问保证。
“家中人多,总有一些不方便报上去的。编户是大事,妾少报了人口,当真能瞒过荆侯?莫要哄了妾的钱财,又把云家推出去做箭靶子。”
得到【何县令一力承担】、【一定办得干净,不会惊动荆侯】的保证之后,她顺着话音道。
“云家愿奉上五十匹绢,慰劳各位辛苦。这次编户定籍,云家希望不损失一个丁口,安然度过风波。”
“五十匹绢?”县丞大笑起来。
“荆侯统领三州,兵强马壮。区区五十匹绢的价钱,岂能抵得上我等欺瞒一方诸侯所冒的风险?”
五指张开的肥厚巴掌,上下翻了一番。
“五百匹绢。”
——
季氏独坐在昏暗客堂,一动不动,仿佛木像。直到云甄踏进客堂,点起一盏油灯,唤了句:“阿姊?”
季氏才突然惊醒般,继续卷上竹帘。
“五百匹绢。”季氏低声道:“他们一年的俸禄都换不到三十匹绢,竟敢开出这等价钱。咬人不见血的豺狼!”
云甄把几枚算筹往榻上一抛。
“脸面都不要了。兵马入城、各方惊惧,这些官蠹反倒扯起大旗,狐假虎威,压榨一笔大的。”
季氏忍着情绪翻腾,卷好了竹帘。
“可恨我自己,来历确实说不清楚……竟被他们当做把柄攥在手里,视作隐户[1],年年勒索。”
五百匹绢!
乱世人命贱而绢帛贵。一匹绢可换粟米三石,可去城外草市买回个活人!
季氏下定决心,从暗影走近灯下。
“家里无需为难。我明日便出城去,索性做个流民,定不会牵累了大家。”
云甄啼笑皆非,“阿姊不欲牵累云家,打算出城做流民。那禹伯呢?他确实是个私逃的老卒,难道要任由官府查出底细,判刑流放?”
不止禹伯,云家三十余名部曲当中,来历不清不楚的不在少数。
云家这些所谓的“部曲”,外人不知虚实,只当做跟随主人的忠心部曲。
云甄和季氏、禹伯几个心里却清清楚楚,哪来的忠心呢?都是银钱雇佣而来、撑立门面的花架子罢了。
多亏禹伯严厉,动用军中法治,把这些花架子“部曲”收拾得服服帖帖,两年规训下来,竟也有了几分真部曲的锐气。
她花费许多心思,用足两年时间,终于在丰安县落下脚跟,撑立起【士人遗孀,长史夫人】的光彩门面,原打算长长久久安住……
荆侯兵马入城头一日。
云家好不容易撑立起的光彩门面,就被五百匹绢的天价勒索戳了个窟窿。
云甄挨个点起灯火,自语道:“他来的真不是时候。”
季氏还念着趁早离去,免得拖累了云家,云甄摆手阻止。
“‘离家’两个字再不必提了。五百匹绢的要价太高,我不可能答应。”
她寻出一串锁匙走向内室,边走边轻声喟叹。
“毕竟,我这点好不容易攒起的身家,都是两任亡夫遗下的馈赠……积攒不易,岂能轻抛。”
“再想想看,总有别的法子。”
内室帘缦放下,昏黄灯光流泻出窗纱。
云甄独自坐在静室,抱出一只分量沉重的木匣,打开铜锁。
取出一摞田亩地契,一份绢帛米粮目录,再取出压箱底的十几块沉甸甸的金饼,铺在床上,细细清点起家产来。
门外有快马路过。
她停下清点,侧耳细听,急促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夜里。
——
快马顶着夜色,由北往南,赶往城外大营。
路过城北几家大户时,荆封勒停了马,瞥一眼云家粉白的院墙。
再看一眼云家气派的正门,什么也未说,驱马跑过门前。
钟离澄跟随在后,也看一眼云家大门。
两年前,主公唯一纳过的那位夫人,正是姓云。
温情小意、柔侍主公长达半年,引得主公为她折腰,却又看准时机私逃而去。
夫人。哎,如今他都不敢当主公的面称呼“夫人”了。
这般心思缜密,她怎么可能顶着原本的姓名现身世间?
必然改名换姓,躲避追捕。
夫人生得美貌,孤身行走易惹来觊觎,乱世中如何存身?说不定早已顶着假名,寻了新主……
钟离澄叹了口气。下次还是绕道罢,莫再从琅琊云氏门前走了。
云姓少见,主公嘴上不提,见之伤怀哪。
短短数十步院墙,主公停马望了两次!
钟离澄再次把话头扯开:“编户政令已经在布置人手。三日后张榜施行。丰安县百姓不多,编户无需太久。”
荆封平静吩咐下去。
“丰安县人口只有七千,多半寻不到她。这次编户齐民,主要做给县中士族看,看一看他们态度如何。”
“半个月期限,摸清全县底细。”
“若丰安可守,留兵驻守;如不可守,半个月后,拆除城墙门楼,迁仓廪米粮,撤走百姓。”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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