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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房疑,香料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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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三点,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区静得只有秒针的跳动声。
“滴答…滴答…”秒针一下下爬动,敲着漫漫长夜的寂寥。
李伯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五千片《清明上河图》的拼图,他的眉峰拧成了疙瘩,视线死死锁着那块缺了的桥墩拼图,指尖不停摩挲,看着锯齿边缘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嵌在木框里没愈合的伤疤。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连着熬了两天查旧案,这会儿被这拼图磨得心头火气直冒,指节捏得泛白。
就在这时,搁在桌角的办公电话突然炸响。
“铃——铃——铃——”的声音刺破寂静,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李伯庸骂了句“操,活爹啊。”
抬手就把手里的拼图往桌上狠狠一砸,瓷杯被震得晃了晃,他伸手抓过听筒,语气躁得能燎起火:“你最好是有什么急事。”
听筒那头传来年轻警员小陈抖得像筛子的声音,那股子慌乱隔着电话线都能溢出来:“李头儿……云际天际酒店顶层,出人命了。”
“新郎死了。那死法太邪门了,兄弟们都拿不准,您得亲自来一趟。”电话那头是哽咽的声音。
李伯庸的目光还黏在那块始终嵌不进去的桥墩拼图上,鬼使神差地,他抬手又按了一下,那片拼图居然严丝合缝地卡进了空缺里。
可低头一看,拼好的桥墩上,竟凭空晕开了一张模糊的人脸,眼窝深陷,嘴角勾着,像在隔着木质的纹路,死死盯着他笑。
那瞬间,一股寒意从后颈窜上来,顺着脊椎钻进骨头缝里,李伯庸的指尖顿了顿,心里莫名一沉。
“叫江砚去,报我名字,让酒店那边把现场封死,一根头发丝都别碰!”
挂了电话,他指尖捻着那片拼图,指腹摩挲着上面那道模糊的人脸纹路,指尖发凉。
干刑侦这么多年,他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有些案子,从开头就透着股不干净的味儿。这起绝对是其中之一!
三时四十七分,江砚踩着夜风踏进云际天际酒店顶层的婚房。
红烛刚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凝固在烛台上像坨暗红的血,烛芯冒着细细的烟,进门就一股刺鼻的合欢花香。
江砚的眉尖几不可查地皱了皱,鼻尖微微动了动——那甜得发齁的花香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辛辣草药味,像晒干的艾草被闷在火里烧,还裹着点若有若无的血的腥气黏在鼻尖。
“记忆场乱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总统套房里回荡着。
“有哭声……”
“不止一个……!”
屋里的五个警察,有两个已经脸色惨白,靠墙站着,其中一个刚冲到卫生间吐完,这会儿还扶着墙大口喘气,指尖都在抖。
这婚房布置得极尽喜庆,大红的喜字贴满墙,红绸布从天花板垂落,可那股子诡异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喜庆的红……红得渗人!
李伯庸早到了一步,正蹲在地上看什么,听见江砚的声音,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地上那圈暗红的印记,语气沉重:“尸体在床边,别碰地上那圈红线,小心沾了东西。”
他跟江砚认识五年,从江砚刚进支队那天起,就知道这人身上有旁人没有的本事,也知道他碰这些邪门的东西,总会比旁人更难受,话里的叮嘱,藏着点没说透的关心。
江砚“嗯”了一声,绕开地上的红线走过去,先看见地毯上那圈用暗红香灰画的圆,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直径约莫三十厘米,香灰凝在地毯上,竟还带着点微热的温度。
他蹲下来,指尖虚虚悬在灰烬上方,没敢碰,可那股灼烧的烫意,却透过空气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引梦藤,磨成粉混了朱砂和骨粉。”
他抬头看李伯庸,眼神冷得像冰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这东西不是随便能弄到的,哪儿来的?”
李伯庸起身,从旁边的警员手里拿过一个证物袋递过去,袋里装着个绣着凤凰的锦囊中,袋子封着口,却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草药味。
“新娘陪嫁的首饰盒夹层里搜出来的,空的,检验科的人刚初步查了,里面的残留物和地上的香灰一模一样。”
江砚伸手接过证物袋,指尖刚碰到锦囊上的绣纹——那是一只凤凰,嘴里衔着三弯九转的草叶,针脚细密,纹路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这纹样……像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小时候母亲绣在他肚兜上的,就是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本以为忘干净了,可此刻触到,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还是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了证物袋,指节捏得泛白,用力压下那股翻涌的熟悉感,指尖抵着锦囊的绣纹,缓了几秒,才转头看向床边的尸体。
新郎周景明跪坐在床畔,身上穿着的白色真丝睡衣,胸口处沾了点暗红的血,不多,像蹭了点胭脂。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支金龙凤簪,簪尖从右太阳穴狠狠捅进去,左顶骨穿出来,簪尾的金凤嵌在头皮里,可出血量却少得反常。
最瘆人的是他的表情。
嘴角翘着,弯出一个温柔的笑,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前方的空处,那笑容甜得发腻,跟这血腥的现场格格不入,看得人后颈发麻。
新娘苏婉就躺在他旁边的婚床上,睡得安稳,脸上还化着精致的新娘妆,眉心一点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似乎……对所发生的事情毫无感觉。
“初步判断是自杀”年轻的法医蹲在尸体旁,声音发颤,手里的解剖刀都捏不稳。
“簪子捅进去的角度、力度,都是自己能做到的。但是……李头儿,没人会笑着把簪子捅进自己脑袋里吧?这太……太反常了。”
“废话。”李伯庸瞪了他一眼,这话跟没说一样,他转头看向江砚,眼神里带着询问“你怎么说?”
江砚没立刻答,他的目光落在周景明的左手腕上,一点点往下移,最后停在他的手指上。
无名指的婚戒下,小指上缠着一根细红绳,红绳断了,断口处毛糙,那根断了的红绳另一端,轻轻搭在苏婉的腕上,像一根被剪断的脐带,缠缠绵绵。
“红线本来是连着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点。
“发现时就这样,缠在两人小指上,断口对着苏婉那边。”
李伯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新娘那端的红绳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断的,看着像是自己熔断的。”
江砚蹲下身,从证物箱里拿过一副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尸体伤口旁的发丝,指尖稳得很,没有一丝晃动。
在皮肤的边缘,粘着一片半透明的虫壳,比指甲屑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镊子夹起那片虫壳,放在证物袋里,抬眼看向李伯庸,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噬忆蛊,蜕了七次壳,养了至少三年。”
李伯庸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峰拧得更紧,嘴里蹦出几个字“又是这玩意儿?”
五年前西山那起新娘沉塘案,现场就发现过类似的蛊虫痕迹,只是当时没人认得,案子最后成了悬案,压在卷宗堆里,他记了五年,没想到今儿又碰见了。
“不止……”
江砚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摆着一面复古的青铜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模糊地映着房间里的狼藉,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连光影都扭曲了。
他盯着镜子里,尸体所在的位置,忽然,镜面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起了一层涟漪——镜里的画面变了。
周景明不是跪坐在床边的,他站着,身后站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长发披散,他手里拿着那支金龙凤簪,正温柔地把簪子插进女人的发髻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女人忽然回头,冲他笑,嘴角却裂到了耳根,整张脸的皮肉都扯着,眼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红,像盛着一汪血。
那幻象只持续了两秒,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镜面就恢复了原样,依旧蒙着雾,映着江砚苍白的脸。
他的指尖抵在铜镜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镜像记忆残留。”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死者最后看到的画面,被印在镜子里了,是他的执念,也是杀他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给女人簪发?”李伯庸凑过来,盯着铜镜看,可镜子里只有他和江砚的影子,还有屋里的狼藉,什么都没有。
“这女人是苏婉?”
“是幻觉。”江砚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床上的苏婉。
“新娘早就被迷晕了,脉搏弱,呼吸浅,身上有安神香的味道。”
“有人用噬忆蛊给他造了个美梦,让他在梦里给新娘簪发——可现实里,这个动作,变成了自戮。”
他的话落,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窗外远处的车鸣都听得一清二楚,那股诡异的气息,更浓了。
喜房里的合欢花香,甜得发苦,混着血的腥气,缠在每个人的鼻尖。
江砚戴上一副蚕丝手套,伸手握住金簪露在外面的那端,闭上眼睛。
他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能触到附着在物件上的记忆碎片,只是每次触碰,都像有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脑海,疼得钻心。
指尖刚握住金簪,瞬间,无数碎片似的记忆就扎进了脑海,杂乱无章,却带着强烈的情绪:喜……悲……怨……
“喜”——是一只女人的手,细细的,很瘦,中指有一道旧疤,正轻轻抚摸着簪身,指尖微微发颤,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凤凰的眼睛上,那不是苏婉的手。女人的哭声压抑着,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阿娘……我对不起你……这债,我得讨……”
“悲”——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一个男人佝偻着背,坐在桌前,用细针挑着米粒大的金色虫卵,一点点往簪子的内壁抹。他的左脸有一块深色的胎记,在灯光下泛着黑,嘴里哼着苗语的山歌,调子诡异得很,不像唱歌,倒像招魂。
“怨”——是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簪子低声念咒,面前摊着一本残破的手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卷着。烛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语气冷得像冰:“……以尔新婚之喜,换彼彻骨之痛!债……该还了,一个都跑不了。”
这些记忆碎片像刀子,在他的脑海里乱割,疼得他额角冒出汗,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江砚猛地松手,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梳妆台上,铜镜被震得“哐当”一声响,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江砚?!”李伯庸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的后背,一片冰凉的湿,他低头看江砚的脸,白得像纸,唇色都褪了,心里一紧。
“没事吧?别硬撑。”
他知道江砚的这个本事,从来都不是白来的,每一次触碰,都是拿自己的身子扛着,疼一次,耗一次……
江砚靠在梳妆台上,喘了几口粗气,指尖还在抖,他盯着那支金簪,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勾起的隐痛:“这不是第一起,李伯庸,也不会是最后一起。凶手在讨债,用婚礼,用最幸福的时刻,逼人选债,用命还。”
“什么债?”李伯庸追问,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省得他站不稳,他的掌心带着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江砚的胳膊微微发麻。
江砚没答,他摘下蚕丝手套,摊开右手,掌心有一道淡银色的旧疤,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肉底下爬,钻心的痒。
上次这疤这么烫,是七年前,在龙脊苗寨的废墟里,他趴在母亲的冰冷的尸体旁,手里攥着半块同样纹样的银饰,周围是烧塌的房屋,漫天的灰烬,还有母亲那身被烧得焦黑的嫁衣。
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疤,不敢碰,不敢想,一碰,就是漫天的火,满地的血。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李伯庸,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要这支簪子,还有所有的香灰、虫壳,全都给我。”
常规检验查不出什么的,附着在上面的不是别的,是记忆的毒。
李伯庸点头,立刻朝旁边的警员吩咐:“照办,把这些证物单独封好,直接送江砚那儿,别经过检验科,谁都不准碰。”
警员应声,小心翼翼地把证物收起来。
李伯庸挥挥手,让屋里的其他人都出去,连法医都一并叫走了,只留他和江砚两个人。
他关上门,把那股诡异的气息和外面的嘈杂都隔在门外,才压低声音,凑到江砚耳边,问出了藏在心底五年的问题:“实话告诉我,这起……和五年前西山那起‘新娘沉塘案’,是不是一回事?”
江砚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他:“西山案的死者,也是新婚夜?”
“对!”李伯庸点头,想起那起悬案,语气沉了下来。
“丈夫淹死在浴缸里,手里攥着妻子的旧照片,死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跟周景明一样,甜得发腻。”李伯庸叹了口气。
“现场也有暗红色的香料末,当时检验科查了好久,都没查出是什么东西,案子就这么压着,成了悬案。”
“引梦藤磨碎了,就是暗红色的。”江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都压下去了,只剩下冷静。
“大概率是同一个凶手,或者……是同一套手法,同一个目的,讨债!”
李伯庸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心里烦躁得很:“周永昌那老狐狸,已经把电话打到局长那儿了,周景明是他独子,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会儿闹得天翻地覆,逼着局里要结果。”
“二十四小时,局长给的期限。”李伯庸无奈的摇了摇头。
周永昌是本地的企业家,有权有势,儿子死在新婚夜,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市局那边,别想安生。
江砚靠在梳妆台上,看着那面蒙着雾的铜镜,镜面里,他的影子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他轻声说:“二十四小时,够了。”
够他查清楚,这记忆的毒,到底从哪儿来,够他摸到凶手的一点尾巴。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起案子,像一张网,刚拉开一个角,就已经把他缠进去了,那锦囊上的纹样,那掌心发烫的疤,那龙脊苗寨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婚房里的红烛烟还没散,合欢花香依旧甜得发苦,那支金龙凤簪躺在证物袋里,像一枚催命符,预示着这场以婚礼为舞台的讨债,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目光扫过那面铜镜时,镜面的模糊下映出一行极淡的血字,浮在镜面深处,转瞬即逝:
“第三个。”
江砚瞳孔微缩。
第一个是西山案死者。第二个是周景明。第三个…是谁?
他没说出来,只是朝李伯庸点点头,推门离去。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噬。电梯下行时,他脑海里浮现出那支金簪。凤凰的眼睛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他认得这做工。
七岁前,他在龙脊苗寨见过类似的银饰纹样。
三弯九转的草叶,是“忘忧草”的变体,在寨子里,只有司掌记忆封印的“司忆巫女”一脉能用。
而他母亲黎晚意,是最后一位司忆巫女。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后江砚走了出去。
酒店外,凌晨的风带着寒意。江砚站在街边等车,抬头看向对面大楼的天台。
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那个记忆猎人还在附近。对方也在追查这个案子,而且…似乎认得这支金簪的来历。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小心镜。”
发信时间:两分钟前。
江砚盯着那三个字,缓缓按灭屏幕。出租车灯由远及近,他拉开车门,最后回望了一眼酒店顶层那扇窗。
窗帘缝隙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穿嫁衣的轮廓。
车窗升起,隔绝夜色。江砚靠近座椅,摊开右手掌心。那道银疤在路灯掠过时,泛起微弱的光。
江砚知道,他的过去,他的记忆,他藏在心底的疤,都会跟着这起案子,一点点被揭开,像那层蒙在铜镜上的雾,终有一天,会散开露出底下的真相,不管那真相是血,是火,还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