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待我秋闱后 ...


  •   光绪二十三年,春。

      江南水镇被一层烟雨般的绿意笼罩,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镇东苏家的后园里,一株老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临窗绣花的少女肩头。

      苏婉放下手中的绷子,轻轻拂去花瓣。她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窗外四四方方的天井,是她十六年来看得最多的风景。

      “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前厅。”丫鬟秋月轻声唤道。

      婉娘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素雅的衣裙。祖母管教极严,行止坐卧皆有规矩,她早已习惯。前厅里,祖母正与一位面生的妇人说话,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婉儿,这是城西王媒婆。”祖母招手让她近前,“下月初三,镇西陈家要来纳彩。”

      婉娘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微微垂首:“但凭祖母做主。”

      她早知道会有这天。父亲苏守业是镇上有名的绸缎商,母亲早逝,她作为独女,婚姻从来不只是婚姻,更是家族利益的纽带。只是心底深处,总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自己能否有那么一点点的幸运?

      夜里,她偷偷从枕下摸出一本用布包裹的《牡丹亭》。这是她攒了半年绣品,托乳母周嬷嬷从外面换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那些才子佳人的词句,是她苍白岁月里为数不多的胭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轻声念着,烛火在眼中跳跃。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婉娘一惊,慌忙将书塞回枕下。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是周嬷嬷。

      “小姐,”周嬷嬷压低声音,递进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今日去庵里上香,替你求的。”

      婉娘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牌,上面刻着平安二字。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嬷嬷,这是……”

      “老身多嘴一句,”周嬷嬷叹了口气,“小姐,有些缘,强求不得,但若是天定的……总要试试才知道。”

      周嬷嬷走后,婉娘展开纸笺。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

      “三月廿八,桃花庵后山,辰时三刻。若愿一见,以桃枝为记。”

      没有落款。

      婉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认得这字迹。

      上月祖母带她去听镇上学堂的讲学,那位年轻先生板书时,就是这字迹。

      陈如许。陈秀才。

      她攥紧纸笺,指尖微微发颤。该去吗?若是被人发现……可若不去,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三月廿八,天未亮婉娘就醒了。

      她挑了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用一支素银簪子绾发,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将一支母亲留下的珍珠步摇插上——只一点点亮色,应该不打紧。

      周嬷嬷早已等在角门,递给她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香烛和几样素点心。

      “就说去还愿,”周嬷嬷握了握她的手,“快去快回。”

      桃花庵在镇外三里处,一路青山绿水。婉娘走得急,额上渗出细汗。到了庵里,她先规规矩矩地上了香,捐了香油钱,然后对住持说想去后山采些新鲜桃花供佛。

      后山僻静,只有鸟鸣和溪水声。她沿着小径慢慢走,手里握着一枝刚折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指尖轻颤。

      辰时三刻。

      山径拐弯处,一株更大的桃树下,青衫身影背对着她。

      婉娘停下脚步,呼吸都轻了。

      那人转过身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朗,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正是陈如许。

      他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桃枝上,眼里漾开笑意,拱手一揖:“苏小姐。”

      婉娘还礼,脸颊微热:“陈先生。”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一时无言。山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婉娘的发间。

      “小姐的步摇……”陈如许忽然开口,指了指她的发间。

      婉娘抬手去摸,才发现那支珍珠步摇的穗子缠住了几缕发丝。她有些慌乱地解着,越是心急越解不开。

      “冒昧了。”陈如许上前一步,并未触碰她,只虚虚指点,“这样绕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书卷气,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婉娘按他说的,果然解开了。指尖碰到珍珠,凉丝丝的。

      “多谢先生。”

      “该是我谢小姐,”陈如许看着她,目光清澈,“肯来一见。”

      他们沿着溪边慢慢走。陈如许讲他近日读的书,讲学堂里调皮的学生,讲他虽家贫却想科考报国的志向。婉娘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便答得格外认真。

      “小姐平日……都做些什么?”陈如许问。

      “绣花,读书,偶尔抚琴。”婉娘顿了顿,低声说,“读些《女诫》《列女传》。”

      还有《牡丹亭》。这句话她没说。

      陈如许似乎看出她的言外之意,笑了笑:“家母在世时,也爱读些诗词。她说,女子知书,方能明理。”

      婉娘心头一暖。这样的话,祖母从未说过。在祖母看来,女子读书,认得几个字便够了,多了反而生事。

      日头渐高,该回去了。分别时,陈如许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裹的物件,递给她。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耳根微红,“我自己刻的。”

      婉娘接过,锦囊里是一枚桃木簪,簪头雕成含苞的桃花,拙朴却温润。她握在手中,觉得那木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她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香囊,青色缎面,绣着并蒂莲,“这个……给先生。”

      交换信物。于礼不合。若是被发现……

      可她就是想给。哪怕只有这一次任性。

      陈如许郑重接过,手指拂过香囊上的绣纹,低声道:“待我秋闱后。”

      五个字,一个承诺。

      回程路上,婉娘将那枚桃木簪紧紧攥在手中。走到苏家后园墙外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发间取下母亲留下的珍珠步摇,轻轻放在墙角的石缝里。

      然后,将桃木簪插上。

      镜子里的少女,眉目间多了些说不清的光彩。

      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也没有那么逼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待我秋闱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