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湖文》任山清

3、第 3 章

　　宸起元年七月二十一日，藏剑山庄。

　　山庄依着三叠瀑布而建，流水间的撞击声竟如同刀剑相碰一般，苍执意却无暇欣赏，她跪坐在山庄庄主面前诉说发生的一切，声音在瀑布声中时隐时现，却遮不住话语间流露的悲苦。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清泉镇到的藏剑山庄，千里奔波仿佛被人轻轻擦去，不过是一具空壳，几夜未合的眼，只为了这一刻的一个原因。

　　剑庄庄主名唤陈惊雪，满头的银发被束起，她听着，恍然，故人的孩子带来了远方故人的消息。
　　竟是死讯。

　　她苦笑一声，没做什么评价，只是薄唇轻启，讲了一个几十年前的故事。

　　天下门派众多，然武学之巅，不过是苦行门、杏林堂、悬镜司、千金楼、幽冥谷、天工坊和凌云宗。

　　众门派互相牵制，不知何时流传一个消息，倘若以五百名刚出生的婴儿为药引，以武功高深者的心头血喂养的天命金蚕蛊，加上其余百项药材，滴入门派掌门的血，熬制此药直至全部为气，即可保此门派统领江湖，经久不衰。

　　若是人服下，可使根骨重塑，补全天资，体质纯净如初生，甚至可以逆天而行。

　　人人都垂涎欲滴，可说到底这方法阴损，真拿到也是遗臭万年。

　　直到四十年前，皇宫的国师算出天下将有大乱，唯有一法可破，三名纯阳生辰者服用刚出生的婴儿加以天命金蚕蛊与其它珍奇异宝炼制出丹药。

　　天下哗然，这法子耳熟。

　　洛清词不信，她嚷嚷着砸了那破皇宫，没人附和她，静得可怕。

　　她扭头去看。

　　弥修远身上的银饰轻响，他低声说：“苦行门追求的道就在其中，服用后可凝聚苦果，去往苦海彼岸，只有拥有此物才能完成修行，抵抗这天命。”

　　苦行门弟子入门时，于双肩锁骨之下用特制钢针穿透，象征“肩负苦痛，洞见真实”。

　　洛清词知弥修远心中有自己的道，却不知这苦谛竟是需要他人的命。

　　她只觉得头一阵眩晕，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未曾想木昭苏低眉，避开了洛清词的眼睛：“我不觉得灾害为天命，五十年前也有类似之事。牺牲了少数人保全天下苍生，这才是天命。”

　　“若这是命，你竟然信这破命！倘若以尚在襁褓的婴儿为药引，那和天下大灾有何区别？！”

　　“若浩劫降临那就是所有人一起死！天下苍生皆丧命亦或是带着罪孽活下去，我们只有一条路，这是唯一正确的那条路。”

　　洛清词仿若不认识这些人，她张口：“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

　　没人回应。

　　“人世界的种种命数，哪里轮得到天做主？幼童的命数，何时轮得到我们做主？”洛清词一字一句道，身后的剑上绑着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声响，一句一句打在他们的心上。

　　手握着未看完医书的人沉默片刻站到洛清词身侧，道：“我不过是个医者，医案上只有生死，没有算数，这事我算不明白，我也不会算。”

　　陈惊雪看完了整场，最后只是垂眸：“藏剑山庄的风吹不散血气，我不会以剑斩婴，只是若有人想做英雄，剑锋所指，是救苍生还是伤无辜，是他人的道，我不会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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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就此分开，陈惊雪不好纷争，只是爱剑，恰洛清词懂剑，只是那日之后她叹息，再也遇不到这样的知音。

　　不曾想，某一天洛清词会再次找来。

　　两人如同寻常老友般叙旧，洛清词摆上她的剑，正是陈惊雪帮她铸的。

　　“怎样？这把拿下天下第一的剑，现在看依旧是把好剑吧？”

　　陈惊雪轻叩剑身，这剑长三尺七寸，寒光入水，指尖落处仿若荡开一圈涟漪，竟引得满室藏剑轻震。

　　余韵未绝，洛清词开口：“我这剑，只斩恶人，只为苍生，这人有人格，剑也有剑格，若这剑除的是不公，自然越用越好，若这剑背上罪孽，它承不住那痛。”

　　陈惊雪轻笑：“所以你是来劝我的？劝我站到你那边？”

　　“有此意，不过我可说不过你，我是有事相求。”洛清词看着陈惊雪，继续说道：“路仁说我捡来那孩子命轨不入星图，我不信命，苦行门的疯子却是发了疯找这样的孩子，这样命格的孩子若落入他们手中，定是要被当成逆天改命的祭品。”

　　以此一人瞒过苍天眼，渡我苦行人。
　　这孩子生来就是牺牲者，这是她的命。
　　这是弥修远下令追查这孩子说的话。

　　洛清词只觉得可笑。
　　弥修远满嘴反抗天命，又说着死亡是苍执意唯一的路。

　　“我只求你，若有一天我的孩子来找你，你告诉她一切。若她也信这命，若她甘愿献出这命，那便由她自己选。若她想过安稳日子，便让她忘了清泉镇，做个寻常人就好。”洛清词说着竟是又笑了起来：“拯救苍生是江湖一等一的大事，可身处江湖，哪件事不值得大家唏嘘一番呢？”

　　陈惊雪听完反问道：“所以你要为了个孩子从此退隐江湖？”

　　洛清词摇头，笑意未散：“我本身就需要找个地方隐居，只是那孩子怕我孤单，来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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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故事说起来不长，却也堪堪跨了一个人的半生。

　　陈惊雪又想起那日洛清词离开，说着下次见。
　　原来竟是最后一面。

　　那水声不绝，仿若缠着旧人旧事向远处奔去。
　　等声音静下来，她却开始怀念，少年风发意气，一群人太过鲜活，只是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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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执意听完这一切只觉得天旋地转，命运不过轻轻道一句灾难，便有无尽血迹洒下为此铺路。

　　苍天祸患未下，人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陈惊雪的嗓音轻缓：“你不必急于寻到你的路，洛清词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本不该你来背负，你可以在这安铭城里玩上几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说着，她又想起来什么，唤人拿来一封信和一把剑，全部递给苍执意：“这信纸上是她未了的愿望，她本说等她真正离开了江湖应该什么都记不清了，到那时我将这个还给她，她去这天地间再照着未完的愿望寻几分少年风范。”
　　只是没想到她离开得这样早。

　　信笺泛黄，边角处还沾着些许风干的墨迹。

　　苍执意颤着手拆开那信。
　　掉出来一沓纸，铺了满室。

　　苍执意：？

　　十几年前的洛清词的字说不上漂亮，好似飘然风，她洋洋洒洒写着，好似全然不在乎之后的自己看到会不会觉得荒谬。
　　竟然给年迈的自己留了那么多。

　　虽然现在看到的是自己的孩子。
　　苍执意低下身子去捡满地的纸，心里觉得好笑，眼泪却顺着一滴滴流下来。

　　洛清词满纸的期许，东奔西走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地域。

　　似乎是对老友性格的了解，陈惊雪只是笑笑，继续说：“安铭城内，我想你需要一把剑，这剑是我这藏剑山庄顶顶好的，你若是需要，便拿去用吧。”

　　苍执意看着那剑，剑身修长，通体呈玄青色，她看了半晌，对着陈惊雪鞠了一躬，拒了好意：“多谢陈庄主，藏剑山庄的剑是好剑，只是每一把走出的剑，都带走了您的因，若挥剑者行善，那善里便有您的一分，若作恶，您手上也就沾着三分罪孽，我不敢说我将斩向何处，不敢接。”

　　陈惊雪垂眸，手轻抚过那把剑：“你也想劝我？”
　　她抬起眼，看向苍执意：“只是器无善恶，它们不过是铁，不过是我铸的形，我这剑好比是向河里倒入沙粒，沉底或是成蚌，皆是自己的造化，与我又有何干，难道我这山庄不出剑天下就安稳了？再者，若持剑者造了孽，自己未遭报应，倒要我先替他们死一遍？”

　　苍执意仍旧弯着腰，一副恭顺模样：“有人用这剑斩无辜，有人用剑行仗义，不是这剑干净，是有人替您算清了，河清扔沙水浑，沙满仍置沙，沙溢出，这不算是扔沙者的因果吗？剑上所背负的罪孽太多，只怕您的剑只会跪下来。”

　　“藏剑山庄的剑不能择主，铸剑人就成了唯一的引路者，您这一场火候，烧的并非几两精铁，而是道义。”

　　陈惊雪看着苍执意，久久未言语。

　　“你比你母亲能说道。”她长叹一声，眼中似乎有什么回忆闪过，又似乎是泪光，“你说动我了，我会考虑的，只是看来，你已经选好今后要走的路了。”

　　苍执意只是轻轻点点头，再次谢过陈惊雪，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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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声震耳欲聋，陈惊雪闭上眼，耳边突然响起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声音。

　　当初一群少年闯入江湖，洛清词脸上仰着笑，搭着陈惊雪的肩说要将这江湖搅得天翻地覆。

　　陈惊雪那时候总是嫌吵闹。

　　只是再睁眼，剑庄寂静，再无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