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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于遇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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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肆没有看见刀。
只看见刽子手的背影,像一堵黑沉沉的墙,遮住了天光。那堵墙的手臂高高扬起,手里握着一截比黄昏还要沉重的阴影。
然后,是声音。
不是利刃破风的尖啸,而是一声闷响。
像极了他院角劈开陈年柴垛的声音——干燥、结实、带着木质纤维断裂的干脆。只是这声音更沉,沉得仿佛把空气都砸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
台下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是期待得到满足前的、集体性的战栗与欢呼。而在那极致喧嚣的衬托下,台上那抹孤影的寂静,显得如此震耳欲聋。
那些红涨的脸、挥舞的胳膊,汇成一片沸腾的、扭曲的海洋。
没人管枷锁下的人曾是怎样的模样,没人问那桩所谓的罪证里藏着多少龌龊,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的由头,一个能让自己站在“正义”这边的靶子。
这些叫嚷的、鼓掌的、踮脚张望的,哪一个不是刽子手?是他们的唾沫,是他们的冷眼,是他们这股子麻木的快意,一点点把人推到了这步绝境。
乱糟糟的喊声裹着燥热的气浪撞过来,“公道”“杀人偿命”“十恶不赦”这些词被喊得破破烂烂,成了他们宣泄麻木快意的幌子。
他们挤挤挨挨地凑着,推搡着,恨不得把刑台上的景象刻进眼里,仿佛只要跟着喊了、拍了,自己就成了站在光里的审判者,成了宗族正义的捍卫者。
“死得好!死得好啊!”,
“为宗主报仇”
“杀人偿命”
“丧德的毒妇!养出弑父的孽种,死得好”
“好!”
阿肆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母亲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那充满诀别的一眼。
活下去,我的孩子。
带着娘亲的爱,好好活下去。
这就是她最后的遗言。
阿肆什么都听不见了。欢呼声、吼叫声、议论声……所有喧嚣骤然褪去,像潮水瞬间退到遥远的地平线之外,留下一片真空般的、令人眩晕的死寂。
但这死寂并非安宁,而是立刻被一种从颅内深处钻出的、尖锐到无法忍受的耳鸣所填充。
“嗡——————”
那声音持续、高亢、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耳朵扎进去,贯穿了整个头颅。
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他猛地弓起身子。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呕——呃——”的、空洞而痛苦的干哕声。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和胆汁混合着,一股股冲上喉头,烧得他食管火辣辣地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垂落,拉成长长的、透明的丝线。
“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震颤
呜咽先是从咳嗽的缝隙里漏出来,细弱、颤抖,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颤抖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内脏里爆发出来。他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着
大颗大颗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赤红的眼眶里滚落,混合着掌心的血,砸在尘土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娘——!”破碎的哭喊刚要冲出口。
一只沉稳有力、带着微凉体温的手,如铁钳般从侧后方袭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另一只手臂则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死死按进一个裹着冷冽梅香的怀抱里。
“唔..!”阿肆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绝望的闷哼。
他疯了一般挣扎,手脚并用地乱踢乱抓,像落入网中濒死的幼兽,指尖抠着玄翎的手腕,恨不得抠出几道血痕。
“别动。我是来救你的”一个低沉冷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沉凝力度,“你此刻冲出去只有找死的份。”
是玄翎。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穿过人潮来到阿肆身后,于这最危险的时刻,稳稳截住了即将扑向刑台的少年。
绝望的呜咽声隔着掌心传过来,震得他指腹发麻,那细碎又撕心的声响,混着少年滚烫的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就这般僵着身子,以一身冷冽的气息,将少年的崩溃与绝望,尽数挡在了这麻木的人潮之外。
何其可悲,何其不公
那些看客骂够了、喊够了,终于心满意足地散了去,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走在青石板路上,嘴里还津津乐道地嚼着方才刑台上的戏码,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的亢奋。
“今儿这出可算看得过瘾!那鲛人妖孽终是伏法,也算是为主公报了仇!”
“可不是嘛,瞧她那满身伤,死得那叫一个痛快。
人们脸上带着'行善''后的充实与愉悦,讨论着方才的“精彩”,期待着回家后,能有一顿好饭,和一个关于“恶有恶报”的、佐餐的绝妙故事。
玄翎指尖按紧少年泛凉的唇瓣,反手将人一把提起来,狠狠往自己怀里扣住抱紧。
阿肆整个人缩在他怀中,身子还在不住地哆哆嗦嗦,脊背绷得发紧,连眼泪都抖得砸在玄翎的衣襟上。
玄翎刚提气掠出两步,巷口的赤华宗弟子已厉声喝住:“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