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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唱给风听的歌 傅宴司在天 ...

  •   谢知渊走后的第三个月,黄昏的天台总是很空,空得能听见风穿过栏杆的呜咽声,空得能让每一段回忆都肆无忌惮地涌上来,将我整个人包裹住,勒得喘不过气。
      我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踩着夕阳落下的时间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天台门。这里是我们高三时唯一的秘密基地,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老师喋喋不休的叮嘱,没有旁人好奇的目光,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漫天漫地的晚风与霞光。
      以前的我总爱拉着他逃掉晚自习前的课间,偷偷跑到天台上来。我性子浮躁,被理综卷和数学题逼得焦躁不安时,就会拽着他的校服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这里。他从来不会拒绝,哪怕手里还握着没整理完的错题本,哪怕眉头轻轻蹙着担心被班主任发现,也依旧会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脚步轻缓,像一片落在风里的云。
      我会大大咧咧地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而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坐在我旁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在教室里听课一样端正。我总笑他太过拘谨,连放松都放不开,他也只是轻轻转头看我一眼,唇角弯起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说话,眼里却盛着淡淡的温柔。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暮春的暖意,裹着教学楼旁梧桐叶的清香,拂过我们的发梢,拂过我们并肩的肩膀。我会叽叽喳喳地跟他抱怨学业的繁重,抱怨食堂的饭菜太难吃,抱怨隔壁班的男生太过吵闹,而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我说到激动处时,轻轻应一声“嗯”,声音清清淡淡,像风掠过树叶,好听得让人心里发软。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抱怨得口干舌燥,伸手摸向口袋,才发现忘记带水。他见状,默默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轻轻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着,丝毫没有客气,喝完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他:“你不喝吗?”他轻轻摇头,声音柔和:“我不渴,你喝就好。”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这是同桌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关心,从未深究过他为何总是随身带着温水,为何从来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喝冰镇的饮料,为何脸色总是比常人要苍白几分,为何双手常年都是冰凉的。我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享受着他所有的温柔与迁就,却对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痛苦,一无所知。
      天边的夕阳渐渐下沉,把大朵大朵的云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和他离开那天的天空,一模一样。
      我缓缓走到我们曾经并肩坐过的老位置,慢慢坐下,双腿自然悬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台面。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纹理,都像是刻在记忆里的印记,清晰得仿佛下一秒,身边就会传来他安静的呼吸声,就会有一个清瘦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旁。
      可我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晚风穿过,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再也没有那个安静温和的少年,再也没有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再也没有那只轻轻碰我胳膊、提醒我认真听课的手。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连呼吸都变得酸涩艰难。
      我从校服口袋里慢慢摸出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这是他曾经用过的耳机,是我在收拾他的空课桌抽屉里找到的,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像珍藏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我没有把耳机戴在耳朵上,只是轻轻按下手机播放键,将音量调到刚好能被风接住的大小,让旋律缓缓在天台之上散开。
      是那首我们一起在学校小卖部听过无数次的《明天见》。
      熟悉的前奏一响起,我的心口就猛地一紧,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的酸意与痛楚,瞬间冲上眼眶,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要轻轻一眨眼,就会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他一起听这首歌,是在一个燥热的傍晚。我拉着他去小卖部买文具,小卖部的老旧收音机正循环播放着这首温柔的歌,旋律轻柔,歌词戳心,我下意识地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唱到“在所有道别里我最喜欢明天见”时,还笑着侧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又得意:“你看,连歌都在唱我们的约定,我们每天都要说明天见,一直说到高考结束,说到以后去看海。”
      他当时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我挑好的笔记本,闻言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唇角依旧是那抹浅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明天见。”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这是最轻松不过的约定,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岁年年,以为我们会有无数个明天,会一起走过高三,走过大学,走过漫长的岁月,会在每一个黄昏的岔路口,笑着挥手,说一句明天见。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句随口许下的约定,会成为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会成为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我清了清发紧发哑的喉咙,跟着手机里缓缓流淌的旋律,轻轻开口唱歌。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散在微凉的晚风里,不唱给旁人听,只唱给那个远在天边、再也触不可及的少年,只唱给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高三时光。

      “路过某条街某家店某间房

      还会想起某个人某张脸

      你走之后我总反复练习

      如何体面说一句再见”

      第一句歌词刚唱出口,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像极了他曾经触碰我时的温度。我慌忙别过脸,抬手用力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那些被我强行压抑了三个月的悲伤、愧疚、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像汹涌的潮水,将我整个人淹没。
      原来有些歌,真的要等到彻底失去后,才能听懂每一句歌词里的重量;原来有些道别,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绝望;原来我曾经视而不见的所有细节,全是他拼尽全力的伪装,全是他无人知晓的挣扎。
      我想起他永远苍白的脸颊,想起他常年冰凉的双手,想起他体育课永远站在树荫下,从不参与跑跳,想起他偶尔会突然趴在桌上,久久不动,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只是累了想睡觉,从未想过那是他被病痛折磨得撑不住的时刻;想起他话少得可怜,我还抱怨过他太过沉闷,从未想过他连多说几句话,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风轻轻掠过我的耳畔,温柔得像他从前轻轻的呼吸,像他趴在桌上睡觉时,均匀轻柔的气息。我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任由回忆将我吞噬,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停下歌声,我想唱给他听,想让他在遥远的地方,能听见我的声音,能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的约定。

      “后来的风吹过春秋与冬

      却没带回那个说要重逢的人

      那些没说出口的温柔

      都变成了我心口的疤”

      我多希望时间能倒流,能倒退回他离开的那个下午,倒退回我们还肩并肩坐在教室里写理综卷的时刻。我多想放下手里的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泛白的指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绝望,然后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告诉他,不用硬撑,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痛苦,不用把所有的病痛与绝望都藏起来,我是他的同桌,是他最亲近的人,我可以陪着他,我可以成为他的支撑。
      可我知道,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就是没有如果。
      一切都晚了,晚到他已经独自走向绝望的深渊,晚到他从天台决然坠落,晚到我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才得知他所有的秘密,才读懂他所有的沉默。他带着满身的病痛与绝望,带着对我的温柔与不舍,永远地离开了,化作了风,化作了云,化作了我这辈子再也触不到的远方。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一声破碎的叹息,在天台之上缓缓飘散:

      “在所有道别里我最喜欢明天见

      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会变迁

      你走之后我的世界只剩阴天

      再也没有人说明天见”

      唱到这一句,我再也撑不住,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无声地哽咽着。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怕惊扰了这满天台的回忆,怕惊扰了那个安静的少年,可心口的疼意太过剧烈,剧烈到让我几乎窒息,剧烈到让我恨透了迟钝又混蛋的自己。
      我曾以为“明天见”是世间最温柔的道别,是充满希望的约定,直到他离开后,我才明白,这是最残忍的诺言。他每天都认认真真地和我说明天见,每一次都温柔又认真,可最后一次,他失约了,这一失约,就是一生,就是永远。
      他走了,带走了我的高三时光,带走了我的温柔同桌,带走了所有的欢声笑语,也带走了我所有的期待与欢喜。从此,我的青春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轻轻碰我胳膊、会默默推来草稿纸、会在放学路口温柔挥手说明天见的谢知渊。
      风慢慢卷起我的校服衣角,轻轻拂过我的手臂,温柔得像他从前轻轻拉着我袖子,把我拉回教室的模样。我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望着被染成淡紫色的天空,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吞没,却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无尽的思念与亏欠:

      “后来的每一个黄昏与清晨

      我都对着空气 说明天见

      你是否也在某片天空看着我

      等一句迟迟未到的明天见”

      一曲终了。
      手机里的旋律缓缓停止,天台之上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微凉的晚风轻轻呼啸,只剩下我沉重又酸涩的呼吸声,只剩下漫天漫地的回忆与悲伤。
      我慢慢抬起手,用袖口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宝贝。然后,我朝着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轻轻弯了弯唇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他还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那样,露出一个笨拙又苦涩的笑容。
      我缓缓伸进校服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柔软的包装,慢慢摸了出来。

      是一根芋泥味的冰棒。

      这是我每天都会揣在口袋里的冰棒,是他唯一会主动多看两眼的口味。我记得有一次在小卖部,他的目光在冰柜里的芋泥冰棒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向往,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选了最便宜的矿泉水。我当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暗想着下次一定要买给他,可日复一日,我总是被琐事耽搁,总是想着还有明天,总是以为还有无数个机会,能亲手把这根他喜欢的冰棒递到他手里。
      直到他永远离开,我才发现,这根没送出去的芋泥冰棒,成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冰棒的包装被我的手心捂得发软,里面的芋泥馅早已融化得一塌糊涂,黏腻的甜浆透过包装渗出来,沾在我的指尖,甜腻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却苦得我心脏发疼。这是他喜欢的味道,是我欠他的温柔,是我迟到了整整一生的心意。
      我握着这根融化的芋泥冰棒,对着空旷的风,对着沉落的夕阳,对着整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一字一句,轻声诉说,声音温柔又虔诚,像在对一生的挚爱许下承诺:

      “谢知渊,我唱完了。”

      “你听到了吗?我唱了你最喜欢的歌,带了你最喜欢的芋泥冰棒。”

      顿了顿,我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融化的冰棒包装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生都还不清的亏欠,带着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坚定又绝望:

      “明天见。”

      “这一次,换我等你。

      不管是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多久,我都等。”

      风轻轻应和着我的话语,穿过天台的栏杆,卷起我额前的碎发,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向那个少年所在的天堂。
      我依旧坐在天台的老位置,握着那根融化的芋泥冰棒,望着漆黑下来的夜空,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着那句刻进骨血里的话:

      “谢知渊,明天见。”

      这场等待,没有尽头,没有回应,却会是我穷尽一生,都要坚守的、绝望又固执的约定。

      有些温柔藏在沉默里,直到失去才被看见。
      来日并不方长,别让遗憾陪你过完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唱给风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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