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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丧三烩事 ...

  •   不过……那唱戏的不知是何缘故,竟是唱错了一句词。”

      吴知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问:“哦?快说!”

      常升低头回忆道:“本该是那句‘今日春光明媚,爹娘宽坐后堂,女孩儿敢进三爵之觞,少效千春之祝。’可那戏子却将‘千春之祝’唱成‘长寿之祝’,此长寿,莫不是催命符......”

      “鲁山!昨晚的戏班子现在何处?”

      壮捕快清了清嗓子,心虚道:“秉恩相,他们……他们已经下山了。”

      “你说什么?!”吴知县头发倒竖,往前跨一步,站在壮捕快对面,指着他的鼻子诘问:“凶手尚未落网,谁人敢放他们走!!!”

      众捕快扑跪一地。

      “昨夜四更天,韩大人身边的小厮出来跟卑职说,这些戏班子的人今晚要继续在台柳庵唱连台戏,务必让他们将那些重要的把子箱、大衣箱等物什准备好,”壮捕快垂着头,对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他还说,要是耽误了韩大人雅兴,后果自负......”

      常升眉头一挑,念慈师太才是这场戏的东家,这东家没了,这个戏为何还在继续唱?唱给谁听?

      韩大人?

      是他?

      吴知县一听“韩大人”三个字,顿时冷汗涔涔,心里发毛。他踉跄着退回一步,一只手撑在黄花梨圆腿大平头案几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鲁山,今夜严防死守!绝不允许放出任何一个人。”

      壮捕快应声答道:“是!”

      吴知县目光扫过金钱松下众人,“这些嫌犯的底细可查清了?”

      壮捕快高声说:“都已核实,身家清白。”

      常升余光瞥向将程,见她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连身世都隐藏地这般好?不禁对将程起了疑心。

      吴知县续道:“昨日黄昏报案的人查到了?”

      壮捕快沉着嗓子:“查到了。”

      “谁?”

      壮捕快迟疑了一会儿:“是念慈师太差智圆和了尘师父来报的案……”

      吴知县心一沉,目光如刃,“什么!念慈师太知道自己要被人谋害?”接着豁然起身:“仵作呢,为何还没到?”吴知县紧捏着木椅扶手,指节逐渐发白。

      壮捕快低头看着脚尖,支支吾吾地说:“回……回恩相,仵作来的路上,跌……跌落山崖,已经……没了。”

      空气骤然收缩,无人敢话,殿檐后的狸猫竖耳瞪眼,仿佛听懂了什么,碧绿的瞳影幽幽闪着。

      “吴太爷,老身早年曾随舅父验尸,或可勉力一试。”将程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时,隐在红柱后的皂隶拳头紧握。

      她不是义父的女儿吗?常升对将氏疑心更重。

      吴知县一怔,女子何能担任仵作?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咬牙挥手,命令手下。

      “鲁山,速带将氏验尸。”

      “有劳吴知县差人多烧些苍术,还有皂角薰烟。”将氏起身道。

      吴知县官袍一挥,吩咐说:“鲁山,你去。”

      壮捕快提步抱拳,应道:“是。”

      ……

      乌鸦绕树数匝,盘旋不去,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不知是鸟,还是未散的亡魂。青石板西侧已支起一方素白帐幔,帐内唯置一张破旧长桌。六名捕快齐力把尸体抬到桌上,白色布帛起伏间,勾勒出念慈师太僵冷的轮廓。

      院前众尼姑哭声凄厉,偏殿内鸦雀无声,屏风后面,韩大人正端起一只甜白暗花茶碗,摘去上盖,用三根手指捏着,缓缓荡去碗面的茶沫,啜了一口,吧嗒吧嗒嘴,道:“这可是罗岕茶,惠泉水?”

      小厮鼠目一溜,献出谄媚的模样,虾着腰道:“大人说的不错!当真是奇了~”

      “惠泉远在千里之外,运来且颇费功夫,尚能保持如此清新爽利的口感,你们有心了,”韩大人吹一口气,又啜一小口,压低了嗓门说:“时间不早了,让吴士竹抓紧。”

      鼠目小厮小跑至吴知县跟前,贴耳传声,吴知县深吸一口气后,重重吐出,说:“你们好好配合将氏,断不可出错,未时之前把结果呈上来。”

      众人相觑,都显出吃惊的神色,无人敢应,都屏息看着素帐内的将氏继续验尸。

      将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道:“敢问各位,念慈师太遇害前,正在做什么?”

      那传话的鼠目小厮本已进了偏殿,一听到将氏的声音,脑袋便从门缝里挤出来,说道:“那时徐老夫人正在吃酒看戏!”

      徐老夫人?

      将氏愣了一会,没错,念慈师太的俗名就叫徐文文——躲在偏殿里面的韩大人,估计是念慈师太出家之前的老相识......想到这,将程才向那小厮点头致意。

      一双苍老的手缓缓掀开白布,念慈师太的尸身彻底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野猫的叫声陡然欢烈起来,混杂着乌鸦断断续续的哀鸣。佛前香炉里,那三炷香不知何时竟悄然熄灭了,空气中浓郁的檀香气逐渐稀薄,众人不禁抬袖掩鼻后撤,唯有她上前一步。

      此时壮捕快正好进来,说道:“将嬷嬷,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点上。”

      铜盆上,火苗子啪啪响着,照耀得将氏的脸若重枣,双目炯炯有神,瞳仁如点漆。

      火苗越来越高,众人这才移袖,不由得多缓了几口气。

      将氏带上素布手套,动作利落,“体表无伤。”

      她吃力地翻转那具尸体,又依次检查了后脑、头顶心、头发丛等处,高声道:“颅后无伤。”

      念慈师太身材臃肿,皮肉松软,面肥耳阔。翻动活人身子尚且不易,何况是死人!

      将氏的喘息声混在鸦啼里,但手上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只见额间的鬓丛中沁出一片细密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上的沟壑淌在了脚下,老树皮般枯朽的焦脸陡然多了一道粉白的浅痕。

      “烦请太爷命人多取些醋,酒糟,葱、椒、盐和白梅,以及砂盆一个,草席一张,”将氏高声呼喊。

      有些伤痕轻易不会显露,必须用些特殊的法子才行......她的双臂麻胀地难受,几乎抬不起手,泪水洇咸了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却在阳光的辉映下轻朗了几分。

      吴知县官袖甩了出去,壮捕快闻风而动。

      官帽椅上的那位,双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唇上那两撇八字胡,心里有了判断,难道是中毒身亡?

      将氏俯身近查,朝着尸体打量片刻,“死者面孔呈深青黑色,嘴唇燥裂,”言闭,用布帛拭去其嘴角乌血,又以两指撬开逝者牙关道:“口内有血,牙龈呈青黑色。”

      衣衫解开,一片深青蔓延至胸腹。“周身青黑,腹胀如鼓!”

      将氏大声检喝,一旁书吏正用红笔在尸图上照样书画。金钱松下寂静无声。

      将氏取下头上的银钗,用皂角水揩净,探入死者咽喉,又塞了许多纸进去,待嘴巴密不透风即止,隔了段时间,将氏取出银钗,只见银钗呈青黑色,可用皂角水揩洗之后,银钗又露出原本的雪亮,众人皆伸头探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吴知县面露难色,怎么回事?

      “太爷,将氏生前吃了许多东西,或许是将毒物压到肠腑内了,咽喉检测不出,”将氏翻转尸体,将银钗自谷道探入,良久后取出揩净,那抹青黑已蚀入纹路。

      “果然,银钗上的青黑还在!”

      将氏捧钗上呈。

      “依你看,念慈师太可是中毒身亡?”吴知县急问:“可知道是什么毒?”

      将氏回复说:“启秉太爷,念慈师太确实是中毒而死,但具体是什么毒,老身现在还不敢确定,可否从厨房取一把窄刀,开膛细验......”

      话音未落,偏殿里传来轻飘飘几个字:“不可,换个别的法子。”紧接着,那鼠目小厮打开殿门,拉长嗓子重复:“韩大人说——不可。”

      “是是是......”吴知县慌忙揖礼道:“万事听韩大人吩咐。”

      将氏只好遣人把念慈师太昨晚吃的剩菜剩饭拿来。

      一众衙役把十二道菜一字摆开,将氏拿来另根银钗依次检测,又过了半个时辰,已经是最后一道菜了。

      只瞧那宽口深腹的官窑瓷碗中,盛着大半浓稠而油润的琥珀色汤汁,微微泛着胶质的光泽,海陆至味尽融一盅。将氏银钗探入,忽然触到一粒——角尖异常锋锐,竟微微钩住了钗头。她指尖一顿,正欲细辨……

      只见汤中混着两三粒类似八角的深褐色果实,不一会儿,银钗果然变黑。将氏眼前突然闪过一抹灵光,正要细揣时,灵光却如流星翕然不见。

      “吴太爷,您看......”将氏挑出一粒。

      “这是八角?八角也有毒?”吴知县不解道:“鲁山,把灶下的那位叫来。”

      壮捕快倏地跑开。

      “是鼠莽草。”常升的声音从人后响起。

      众人神色一凛,听他继续说:“八角常为八瓣,腹饱尖钝,”常升走上前,绕过尸体,从瓷碗中又挑出一粒说道:“但这个不是,此物有十四个角,且每个角都锋利干瘪,瓣与瓣之间形状参差不齐。”

      他置于鼻下,继而道:“八角辛香,而鼠莽草淡而无味。”

      将氏点头赞同道:“不错!有人将莽草混入八角之中调味。”

      “死者生前是不是喊着头晕头痛,且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呼吸急促,最终惊厥而亡?”常升问。

      吴知县惊讶道:“确实如此!”

      偏殿里,夹着鲍鱼的筷子骤然顿了顿,握在美妓腰上的指节突然咯吱作响。

      石上松影越来越短,不觉已到正午时分,灰蓝色的天纱上,爬满了左一层右一层破棉絮般的散云。吴知县仰观天色,见浑日高悬,破云逐海。骄阳愈烈,热气逼人。

      此时专司厨事的比丘尼已押到案前,那空荡荡的僧袍下,双肩止不住的颤陡。

      她踉跄跪倒,额头触地,“小尼净心,拜见太爷。”

      惊堂木乍响,“是你毒害念慈师太!”吴知县一口咬定。

      那一直瑟缩的身躯竟陡然挺直,她昂起头,声音虽嘶哑却字字砸地:“是我又如何!?”

      吴知县拍案而起:“你可知错?!”

      堂下闻言,骤然失声痛哭,双目赤红如欲迸裂:“贫尼何错之有!”净心似笑非笑地说:“世人只知她乐善好施,又怎知这慈悲皮下,藏着一只吞食众生的饕餮!”

      吴知县轻捻髯须,坐下回问:“为何?”

      净心颤着手撩起茶褐色僧袖,露出一截布满新旧鞭痕的小臂,泣道:“大人请看——她斋中膳食,顿顿须山珍罗列、水陆并陈,稍不合意,藤条便如雨落下。园中蔬果必要晨露未晞时采摘,鱼禽必得在厨下当场活杀,烹茶之水非三日前自惠泉快马运来的活泉不饮……

      这般做派,岂是出家人所为!?”

      净心抬首,字字含恨:“庵中姐妹,多少是为离了苦海才投身此地。谁知才出秦楼楚馆,又入虎穴狼窝!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谁人能忍?

      直到听闻有人误食鼠莽草暴毙……”她喉头哽咽,不再说下去,只伏地重重叩首。

      正当众尼为了那净心的处境唏嘘,纷纷摇头叹惋时,危坐在官帽椅上的吴知县面色陡然一沉,惊堂木重重拍下。

      “肃静!依《大明律》,若用毒药杀人者,斩!”吴知县目光如毒蛇一般,直咬跪地那比丘尼:“你既已知法,仍敢行之,其心可诛!本官再问,那鼠莽草这等罕物,尔等从何处知晓?又从何人手中购得?知情卖药者,与尔等同罪!快从实招来!”

      殿前众尼纷纷低首,只听净心抢先一步道:“鸡笼山上随处可见,如探囊取物!”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常升却眉头紧锁,目光掠过将氏,最终落在吴知县案头那枚作为证物的“八角”上。

      “鸡笼山随处可见?”他心中默念,“一个久居庵中、饱受欺凌的厨娘,如何能精准辨识并采得这形似八角、常人难辨的剧毒之物?又如何确保,那日席上十二道菜,唯有师太碗中这盅‘烩三事’,能将她送上绝路?”

      吴知县想不明白,只觉得其中必有蹊跷,眼神不自觉的瞥向常升。常升会意,却并未直接证实,反而向前一步,声音平缓却清晰:

      “哦?师太饮食精致,所用香料必经挑选。你既能将鼠莽草混入其中而不被察觉,想必对其性状极为熟悉。

      你说,在鸡笼山何处采得?

      何时采得?

      采了多少?

      晒干后存于何处?

      他每问一句,便迫近一步,目光如炬:“再者,昨日宴席并非师太一人用膳。你如何断定,中毒的必定是她,而非旁人?”

      那尼姑脸色倏地惨白,嘴唇嚅动,却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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