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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漏月亭 ...

  •   “元宵宵,小泊黄陵庙,淡月江心搅。闪星灯,苦竹春丛,似有江妃笑。琴心不自聊,骚魂何处招?向归鸿支下伤秋料。

      相公,今夕上元佳节,江岸灯市喧阗,笙歌满耳,何不登岸一观,消遣旅途愁闷?

      汝言正合我意。舟中久坐,正觉寂寥,便随我登岸走走……”

      一阵字疏腔缓的小曲儿,飘在烟水苍茫的湖面上,曲声发自杨柳堤旁的船楼上,楼船里五六个戏子正排练演唱,揽客嬉闹。

      他们唱的这出戏,正是《十错认》中的第一出,乃时人阮大铖所作,此人在崇祯二年被列入“逆案”罢官。阮大铖在江南闲散日久,杏花春雨,吴侬软语,尽皆融入戏文之中。

      明朝人不论是前朝达官贵胄,或里巷贩夫走卒,无不以听曲儿为乐,而阮大铖家的戏班子又尤其讲究情节架构,咬字腔调,此时戏台前人头攒动,由近及远,人们无不想赶浪头,尝尝鲜。

      时明朝崇祯年间,地处留都后湖。节近清明,淫雨霏霏,湖上鸥鹭凫鸿,载飞载鸣,近处覆舟山乃是峦岭偃蹇、盘伏于地而松森其上。

      这阵小曲儿传入不远处覆舟山上的一个采药农耳中,他在林间阴翳下翻覆已久,脚步越走越沉。药农停下小憩,此时山风微冷,但隐隐送来几句:

      “奉抚院钧旨,新科状元牵涉旧案,着即查报……”

      药农一声长叹,剑眉愁锁,又听见叫好声此起彼伏,转念一想:“哪个戏班子写的本子,曲儿倒是新鲜……”

      药农听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弯腰削去短皮靴下结块的湿泥,接着提起地上的药篓背在身后,继续采药。

      山道路窄,林间灌木旁支斜出,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而过。半晌,眼前豁然开朗,药农扶额,向着阳坡极目远望,趁着天晴,这些艾叶趁药性最盛时采收最好不过……

      药农足底加劲,翻过覆舟山,穿过青云涧,攀上鸡笼山,不觉快到正午时分,这时背篓上已满是药材,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药农想到山腰上有个漏月亭可以小驻,前去坐了不到一刻,忽听山下有人“呵”了几声,语气似乎甚为恼怒。

      药农探下头去,见两个小师父站在石阶上高声呵斥,凝目注视,只见其中一人脸憋得通红,难道是在辩经论道?

      药农瞧这二人身着茶褐色僧袍,而此地又是鸡笼山地界,应多半是台柳庵中的尼姑。两人都是二三十上下的年纪,不知是什么缘故竟翻脸互啄。

      其中长脸尼姑双目瞪视道:“淫尼子,你脸都不要!才来庵中半年!竟想着偷会情郎,不好好打坐参禅,还是趁早滚下山去!倒解了相思之苦。”

      身后杏眼低垂的尼姑预想辩解,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思来想去竟不由自主得哭出了声:“我……我……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了尘师兄,其中酸苦,你听我解释,”话音未落,了尘抬起拂尘就欺了过去,丝毫不讲情面。

      药农见了尘欺压同门,那人毫无还手之力,欲想阻拦,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但君子动口不动手,终究是那位师父过了些。

      片刻间,药农纵身跃起,转眼就出现在两人身后,他赶忙大喝一声:“住手!”

      男子!

      哪来的男子?

      长脸尼姑身形一凛,随即整衣肃立。眼瞧着眼底下这位正哭的梨花带雨,又有甚是惹人怜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俯身在她耳边咬牙道:“管住嘴,待会儿听你解释!”

      草药香气随风而至,杏眼尼姑伏地噙泪,侧身回望,只见山口处立着个青衣男子,斗笠压顶,逆光而来。

      大概是山野村夫罢。

      长脸尼姑顺着阶上那道湿漉漉的目光望去,心头微颤,只敢匆匆一撇——约莫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虽是破衣烂褂,脸上也沾满了风尘,但仪态颇佳,那举手投足间,分明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书卷气。

      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长脸尼姑不禁有些难堪,缓缓张口道:“小尼了尘,问公子好。”

      空气凝滞了半晌,了尘见眼前男子默不作声,眉眼间神色不显,却不怒自威,便更是难堪,暗忖:“那淫尼惯会装模作样,公子肯定是可怜她,怪罪我!”

      了尘恼羞成怒,当即追问:“关山迢递,步履维艰,你这年轻人不好好琢磨生计,莫不是也来找什么人?”

      男子轻声一笑,身子忽然凑近,了尘鼻息内的药香更浓了几分,待男子正眼瞧她时,了尘却有些心慌地低下头,只听男子哼了一声,挖苦道:“晚生哪敢去叨扰您啊,小师父住处门槛太高,我怕绊着!”

      了尘愣了一愣,弦外之音未解,心脏却莫名跳的厉害,公子……是冲我来的,可我已是方外之人……一想到这,身子顿时酥软了半截。了尘素来自诩容貌出众,难不成这位年轻公子也为她动了凡心。

      胡思乱想之隙,了尘忽然见那淫尼的肩头一颤一颤的,正捂着嘴乐!了尘恍然,她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现下再也管不得什么佛门僧规,立马向着眼前男女怒道:

      “年轻人!不管你上山所为何事,但我出手事出有因,前日城里张大老爷上山寻她,被念慈师太轰了出去,可她却眼巴巴追在后头,还说了好一会儿话!回来时更是衣衫不整,脸红得滴血!”说完之后,气消了不少,但杏眼尼姑却又哭了。

      男子漠然地望着两人。

      了尘见他不语,脸上没有半分唾弃,却也不复方才的回护,蓦地转身低头逼视道:

      “她不守佛门清规戒律,明目张胆得苟且偷人,难道我不该管教她吗!”

      杏眼尼姑垂下了头,不想争辩。

      男子冷眼瞧着,视线从老尼身上移开,落在那小尼姑身上。一个满口秽语,毫无顾忌;一个伏地噤声,泪痕犹湿,心下有了判断。

      台柳庵内钟声镗镗响起,地上尼姑缓缓起身,带着些许鼻音感激道:

      “公子恩情,智圆记下了。”她抬眼望了望渐浓的雾气,“山雨欲来,公子请回。干净鞋袜,总比湿着舒坦些。”

      说罢,脸涨得通红,了尘狠狠刮了一眼,道:“废话真多,还不快回,小心耽误了念慈师太用膳!”

      待二尼消失在石阶尽头,男子喃喃道:“这念慈师太是个人物,吃个饭也要兴师动众。”

      腹部蓦地空响,男子抬头望天,见雨意渐浓,料想回不去了。

      想罢,左奔右跃,又来到漏月亭上。

      霎时,山野间雾气升腾。男子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流岚,方才在漏月亭还能望见后湖一隅,此刻已是一片混沌。连脚下几丈外的石阶,也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踪迹。

      终于,万物隐退,天地归于一白。男子坐亭下,只觉心旷神怡。他静立片刻,唇角出现一丝弧度:“这雨来势不小……”

      左右欣赏间,见树林东南角似是人影幢幢,他定睛一看。

      “咦?”

      男子放慢脚步,缓缓上前,待眼前视线明了时,只见一老妇在松下石凳歇脚,但上半身却死死压在石桌上,难不成睡着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村野老妇怎会来此?想必是清明将近,上岗焚香祭祖。

      男子走向前去作揖问好,随意找了一个说辞,道:“晚生见过前辈,冒昧打扰您,不知有没有蔬果干粮?客此饿极,这才叨扰您老人家。”

      老妇没有搭理,男子疑惑中瞧见地上散落了几沓黄纸和四五支线香红烛,又细细听见这老妇呼吸极喘,不停咳嗽,心里不安,低声问:“老人家,需要我引你下山吗?”

      老妇还是没有搭理,男子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却发觉温度高于常人,眉头紧锁道:“发烧了。”

      此时老妇的裙踞已被雨水打湿,身体不停冷颤,男子赶忙将其拦腰携在腋下,转移至漏月亭下。

      男子近前俯身,发现老妇额头无汗,脸颊泛红。虎口托其下颌,启齿观苔,薄白。三指切脉,右寸浮紧。好一会才收手,淡声道:“当以麻黄汤加减,辛温解表。”

      可又转念一想:“荒郊野外,哪来地方熬药!”男子忽然瞥见老妇发髻中有支银簪,伸手预想刺其大椎穴退热。

      老妇朦胧间发现有人给她诊治,但身上倦懒不想多言,不察,此人居然要针刺她的后颈!登时一惊坐起,斥道:“等等!无需公子出手,”嗓音清亮干脆,男子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老妇转身,脚底虚浮,嘴上却不饶人:“你是附近的郎中?医不叩门的道理不懂?”

      男子笑着摇摇头,无奈道:“不算是,不过见你高热昏迷,举手之劳罢了。”

      “嗯,你是哪里人?”老妇放下戒备问道。

      男子拱手作揖,道:“南京常氏。”

      老妇虽身迈力迟,但眼神锐利,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发觉眼前惨绿少年举手投足间有常将军遗风,但看上去却羸弱不堪,打扮穿着也是毫不讲究,老妇收回目光,再无多想。

      老妇不屑道:“是那个位居九莲塘的常氏?那可是高门大户,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是不要装阔少爷了!”

      常升不想与她争口舌之便,疏离道:“既然你已拒绝我的好意,那晚生告辞了。”常升本想一走了之,但前后细想:“漏月亭四面漏风,而这方圆五里,只有台柳庵可以勉强躲避风寒。”

      心里担心这老妇无处可去,便又停下道:“你从那儿拾阶而上,遇到第一个岔口右转,行百余步,便是台柳庵,老人家,你可以到那边借宿。”说完大步向前。

      老妇眉梢一动,轻笑道:“究竟是内行人,那台柳庵是个什么地方?莫不是你小子经常来此胡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常升耳朵里。

      常升脚步一滞,又想起那长脸尼姑的酸话,不觉耳根渐红,回头愤懑道:“你这老不死的,趁早病死算了!”

      老妇“噗嗤”一声,继而哈哈大笑,玩笑之余气喘更甚,这小子心肠也太直了。

      常升不禁疑惑,此人心性完全不像个老人家,若说是个年轻人倒也合理。但转念一想,那人脸又黄又瘪,是个老妇无疑,便再无深究。

      老妇瞧常升越走越远,没了兴致,便伏在栏杆上歇息,半梦半醒之间大雨倾盆,气温愈冷,咳嗽愈盛,高热不退。

      常升走了好一阵,才到山脚,见天色忽然昏暗,农户皆闭门高卧,只有零星几家烛火摇曳,冒着烟火气。

      本想前去要口水喝,想起那老妇现下无人照料,又担心她高热惊厥转为重症,又不知道她有没有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但台柳庵的老尼也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思来想去,只能在心中安慰:日行一善,功满三千。于是放下背篓,倏地往漏月亭方向提气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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