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6.灵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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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翡对着手机想了一夜，最后选定了项西泽四年前的一首《那年今日》，原曲风是失意中年男人回顾前半生的感伤悲情流。
其实他点播到这首时还纳闷，算得上年轻的项西泽，哪来的灵感创作了这首歌。不过这首歌在对方的作品栏里，算不上最出名，中规中矩，可能当时的听众们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夜晚，他插着有线耳机，在伴着项西泽低沉却厚重的歌声中入睡，一夜好梦。
清晨时分，山间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恰好落在倪翡长长的眼睫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指尖先一步摸向枕边发烫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那年今日》的播放界面。
为了不打扰隔壁床的方羽茂，他轻手轻脚地给手机充上电就起身去洗漱了。结果自己刚刚带上隐形，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响。
“天哪！今天我们要去露营耶~”
不知道方羽茂什么时候起来的，倪翡茫然地往外看去，只见他嘴上说着，脚步也一刻不停。
最后，举着个手机兴致冲冲地朝着自己跑来。
倪翡眨巴了下眼，仔细看了看节目组在对接群里发的内容，上面写着：今日给大家准备了户外露营，请于十点门口准时集合出发。
原来，昨天PD说得惊喜就是露营采风呀。
他暗自窃喜，这安排真是正中下怀。
十点一到，一行人准时坐上节目组的车。
车子驶离别墅，往山深处开去。窗外的风景从精致的庭院变成连绵的青山，风卷着草木的清香灌进车窗，倪翡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车子稳稳停在了一片刚没过脚腕的草坪上。一行人从车上下来，神经还未得以舒张，鼻尖却充盈着流畅的空气，不由得让七人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
倪翡理了理双肩包，抬眼又看着远处与天快融为一色的群山，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开双臂，想更贴近地拥抱此刻美不胜收的情景。
“翡翡！别发呆啦，PD说现在是自由时间，半个小时后再在房车那边的营地集合，听说准备了烧烤！”
方羽茂原本已经像脱了缰的野马奔驰在队伍的最前面，结果一回头自己室友还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宁静就立马折返回去通风报信。
倪翡笑着点点头，回应了他的善意。
不过，在人邀请自己要不要和他们去河边打水漂时，他摆摆手婉拒了。毕竟当务之急是趁采风的时机，好好找一找改编的灵感。
他漫步在队伍最后，直到眼前的人影都渐渐散去。
耳机里依旧循环着《那年今日》，项西泽低沉的嗓音裹着化不开的怅惘，像一层薄暮，笼在倪翡心头。
他顺着草坪边缘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青草被踩出细碎的声响，风掠过耳畔，带起鬓角的青丝，飞舞在山野间。
他轻轻将发丝挽至耳后，视线则随着动作弧度望向天边，又在偶然间，捕捉到了一群鸟类成群结队地飞向一处芦苇荡。
那是几只伯劳鸟，棕背白腹的羽色在枯黄的苇秆间格外显眼。它们停在芦苇顶端，清脆响亮的鸣叫声穿透风声，落进倪翡的耳朵里。
它们的声音不似麻雀的叽喳与白鹭的寂寥，反而带着点野性的穿透力，竟和耳机里沉郁的旋律生出一种奇妙的反差。
倪翡心头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群伯劳鸟，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苇秆早已褪成枯黄色，细长的叶片在风里簌簌作响，白茫茫的苇絮被吹得漫天飞舞。
几只伯劳鸟在苇丛里跳跃，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像是在为这萧瑟的秋景，添上一抹鲜活的注脚。
倪翡见时间还盈足，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接着，摘下一边耳机，任由风声、鸟鸣声和歌声交织着钻进耳朵。
其实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原曲的前奏富有娓娓道来的叙事感，但是在副歌部分并没有很好的承接住情感表达，就好像让原本可以推向高潮的走势截然而止。
只不过，他虽然找到了突破口，可是他自己也像四年前的项西泽一般，被困在了副歌上。
想着什么，就来什么。
副歌沉闷的旋律在耳畔奏起。
倪翡凝望着芦苇荡，入目是橙黄一片的苇杆、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也油然而生落寞、萧瑟之意。
被歌声勾起的不止情绪，还有脑内与程弋霄刚入圈的日子——
记得他们两挤在澜京犄角旮旯的地下室，靠着汲取对方的爱意滋养着他们的音乐。
程弋霄会在深夜抱着吉他弹他写的半成品曲子，倪翡就窝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就着昏黄的台灯帮他记谱。
倪翡吸了下鼻子，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他否定不了那时的程弋霄，不仅富有才情，还愿意掏心掏肺地待他好。
真心常有，却不常在。
到最后，落得一地鸡毛。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回忆真相大白的那一晚，可是现在发颤的指尖，失去血色的脸颊与惊慌失措的心跳声，无一不再告诉他自己……他记得，且分毫不差。
倪翡没忍住，鼻尖一酸，温热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泪珠砸在腿间的便捷本上，晕开了上面的记录。他猛地意识到，抬手想要擦干，却越擦越多。
“需要纸巾么。”
倪翡浑身一抖，耳畔突如其来的人声闯入，还恰好撞破了他情绪崩盘时刻，吓得他差点从石块上跌落，幸好被来人强硬的臂弯堪堪扶住。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项西泽温和的眼眸里。
对方今天穿着孔雀蓝冲锋衣，在这片暖色的背景板里十分惹眼。倪翡见他一手拿着小包纸巾，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自己的腰侧。
只是，那双大手的温热还是透着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倪翡身板又一僵。
“我……你，西泽哥你怎么来了……”
他的脸颊瞬间烧红，慌忙挣开项西泽的搀扶，兀自胡乱抹了一把脸，最后呆呆地站在一边，眼神里全是惶恐不安。
“看你进了芦苇荡一直没出来，以为你迷路了来找找看，”项西泽停顿片刻，抽出一张纸巾递至倪翡的面前，怕人尴尬又开解道，“怎么了？触景伤情或许是每个创作者的必经之路。怕被我看见，太丢脸了？”
倪翡接过纸巾的动作一顿，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内心真正的苦涩难耐。他简单擦拭了泪花，冲着项西泽摇摇头：“没有。不过，我也确实有点体验派，所以情绪波动来得大了点。”
说完，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机，暗示对方自己在这里是为了一边听歌，一边看景找灵感。
项西泽了然，俯身凑近的同时趁着倪翡慌不择路地躲避，瞥见了他亮屏时露出来的歌名，是自己的《那年今日》。
“原来你选择了它。”
“嗯？”
“夸你别出心裁。”
“什么嘛，这是在损我吧……”
倪翡愣是没听出来里面有夸他的意思，尤其他现在根本无从下手，对方这一句更像是对他的挑衅。
项西泽低笑一声，索性挨着他方才坐的石头坐下，目光投向漫天纷飞的苇絮，语气轻得像风拂过水面：“没损你。选这首歌，说明你听懂了它的底色。”
倪翡愣住了，捏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锁在了眼前这个隐隐神伤的男人身上。
“说起来这首歌，我也是第一次用体验派的法子写的。”他支着下巴，一副思考者的模样，“当时收到了父亲的遗物，是一本日记。里面潦草记录了他与我母亲，两人二十多年的兰因絮果。”
倪翡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终于懂了，懂了这首歌里化不开的怅惘，懂了副歌里那种喊不出来的憋屈。
原来项西泽不是在写别人的故事，是在咀嚼父辈留下的遗憾，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写一首悼词。
“兰因絮果……”
倪翡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本子上晕开的墨迹，“所以你写副歌的时候，才会把情绪压得那么死，是吗？”
“嗯，那个时候我也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里。所以我总觉得，遗憾就该是沉下去的，是攥在手里舍不得放的。我把自己当成我父亲，一遍遍揣度他写下日记时的心情。”项西泽闻言，偏头看他，眼里是化不开的浓雾。
倪翡感觉自己闯进了他眼里的浓雾，却在快要沦陷其中时，突然被耳畔的一声鸟鸣惊醒！
他看着远处扑腾着翅膀飞走的伯劳鸟，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道破雾而出的光。
“西泽哥，”倪翡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颤抖，他指着那群越飞越远的伯劳鸟，“你听它们的叫声，明明是深秋，明明周围都是枯败的芦苇，可它们的声音里，没有一点颓丧的味道。”
项西泽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伯劳鸟的鸣叫声清亮依旧，耳边悦耳的男声也在喋喋不休。
“你把自己当成伯父，揣度他的遗憾，可你有没有想过，伯父写下这本日记，或许不是想让你困在回忆里。他把二十多年的爱恨都记下来，更像是……在给这段故事，画一个完整的句号。”
倪翡说的时候慷慨激昂，话音刚落，却像突然被自己的音量惊到了似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往项西泽那边瞟了一眼，声音也瞬间小了八度：“我、我就是突然想到的。可能不对，西泽哥你别介意。”
说完，他甚至往后挪了挪屁股，像是生怕自己这一番高谈阔论、自以为是的见解，冒犯了这位乐坛前辈。
项西泽却没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天边盘旋的伯劳鸟身上，可是自己闭塞许久的心扉，已经被倪翡刚才最后的那句话给打通了。
是啊，连他都忘记了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面。
——上面明明画了一朵母亲最爱的雏菊。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倪翡的后背都绷得发僵，只想转身落荒而逃时，项西泽才猛地回过神，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让倪翡难以挣脱。
“你说得对。”项西泽的声音带着点刚从沉思中抽离的哑，“是我钻牛角尖了。”
倪翡愣愣地看着他，被他抓着的手腕像通了电，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奏，嘴里讷讷地说：“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么？可你似乎点到了关键。”
“啊，我、我不是故意评价……你家事的。”
两人虽然面对面地对话着，但是明显错频。一面的项西泽是笑着的，而另一面的倪翡是无措的。
察觉到对方紧张的小情绪，项西泽主动抬手摸了摸他耷拉下来的头发，岔开话题重新引回到音乐上：“不要多想，你帮我解开了一个谜底，我很感谢。或许，刚才的对话信息，也让你茅塞顿开？”
倪翡心事被戳破，也不藏着掖着：“是！刚才听到伯劳鸟叫的时候就有了！”
“原曲的副歌太沉了，”他抬起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们可以在前半段保留它的怅惘，到了后半段，突然加一个像伯劳鸟叫那样的高音滑音，一下子把情绪拽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旋律的走向，指尖在空中跳跃：“就像……就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就像解开了心结，哪怕是遗憾，也能笑着画句号。”
项西泽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软软的。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把倪翡当成灵感缪斯。
这个少年好像总能在一片沉寂里，找到破土而出的生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