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删的对话框，两难的心动》南加仑的凌微微

4、清晨如常，暗涌已生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从城市轮廓线边缘慢慢洇开一层淡白，晨雾轻薄地覆在高低错落的楼群间，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与微凉，风掠过树梢时，卷走最后一点夜色残留的慵懒。整座杭州城还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路灯次第熄灭，只有零星早起的环卫工人，在远处安静地清扫着路面，一切都显得静谧而有序。

　　陆时衍是在浅眠中自然醒的，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境零碎又杂乱，反复交织着苏清颜深夜发来的消息、林晚星温柔的眉眼，还有那些早已模糊却依旧刺心的旧回忆。睁眼的瞬间，太阳穴便隐隐发胀，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钝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混乱的情绪里彻底抽离出来。

　　床头的手机静静亮着微弱的提示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摸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意识边缘，即便睡了一觉，也依旧挥之不去，轻轻一碰，便牵扯出满心的慌乱与不适。

　　他指尖微顿，缓缓点亮屏幕，微信界面安静地停留在聊天列表顶端。工作群、亲友群、各类通知消息依次排列，而那个备注为苏清颜的对话框，依旧停在他昨夜发出的那句客气安慰上，没有新的回复，没有新的输入提示，仿佛昨夜那场情绪汹涌的倾诉，从未真正发生过。

　　陆时衍盯着那行静止的文字，沉默了许久，先是轻轻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可紧接着，心底又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那感觉很淡，却异常清晰，像是某个被刻意搁置的角落，突然空了一块，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这份空落，究竟是出于旧情未了，还是仅仅源于对弱者的怜悯。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所有杂乱的情绪强行压下，翻身起床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清冽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镜子里的男人眉眼依旧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挣扎。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过是前任一次偶然的深夜倾诉，不过是成年人之间最后的体面安慰，不必过度放大，不必耿耿于怀，更不必让这件事，影响他与林晚星安稳平和的现在。

　　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衬衫，他像无数个寻常清晨一样，拿起车钥匙与手机，下楼驱车前往附近的早餐店。热豆浆、现蒸的玉米蒸饺、温热的茶叶蛋，都是林晚星爱吃的口味，他记得清清楚楚，从不会出错。打包好早餐，车子平稳驶入清晨的街道，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背着书包走过路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车窗上，暖融融的，一点点驱散了车厢里残留的沉闷。

　　陆时衍目视前方，指尖轻握方向盘，努力将昨夜的插曲彻底抛在身后。他不断提醒自己，他是林晚星的男朋友，是她信任依赖的人，他该做的，是守住底线、保持距离、珍惜眼前，而不是被过去的影子左右情绪，更不能用隐瞒与摇摆，伤害那个毫无保留相信他的人。

　　车子稳稳停在林晚星小区楼下熟悉的位置，他拿出手机，敲下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消息：早餐到了，下来吧。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在副驾，目光轻轻落在单元楼入口，心底却依旧有一丝极淡的紧绷。他怕苏清颜的消息再次弹出，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再次乱掉，更怕林晚星靠近时，无意间瞥见不该看见的内容。

　　没过多久，单元门轻轻推开，林晚星穿着浅杏色短款外套，深色牛仔裤衬得身形轻盈，半干的头发随意挽成一个低丸子头，碎发贴在脸颊边，眉眼温柔干净，像清晨最柔和的光。她快步朝车子走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拉开车门，车厢里便瞬间涌入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明亮、干净、安稳，毫无攻击性，也瞬间压下了陆时衍心底最后一点不安与紧绷。

　　“久等啦，我刚收拾好。”她接过温热的早餐袋，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软而轻快，“你今天比平时还要早，我都差点没赶得上。”

　　“怕你赶时间饿肚子，早点过来安心。”陆时衍侧过头，帮她将早餐袋放在扶手箱前的空位，语气自然温和，神态平静无波，完美藏起所有心事与挣扎，看上去和每一个宠爱女友的普通清晨，没有任何分别。

　　林晚星低头小口喝着热豆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晨凉。她随口聊着昨夜逛夜市时看中的插画颜料，聊着接下来要赶的商稿，聊着楼下新开的花店，语气轻松又日常，眼里满是对生活细碎的欢喜与期待。她全程没有丝毫异样，没有怀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往他的手机屏幕多看一眼——在她的世界里，陆时衍稳重、有分寸、值得托付，她说相信，便是全然交付，不带一丝猜忌。

　　陆时衍安静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可每当林晚星毫无防备地笑起来，每当她语气自然地提起未来，他心底就会掠过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愧疚。那愧疚很轻，轻得可以被日常对话掩盖，轻得可以被温柔表象包裹，却又真实存在，像衣服内侧一根扎人的线头，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轻轻刺一下，提醒他昨夜的隐瞒与摇摆。

　　他刻意避开所有与“前任”“深夜消息”“旧情”相关的字眼，将那段不该发生的对话，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上锁、封存，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他不再联系、不再回应、不再提起，一切就可以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继续安稳地走下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晨光里，路面宽阔，车流有序，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车厢里氛围安静融洽，言语细碎，笑意温和，一切都像极了一段感情里最理想、最安稳的模样。

　　可只有陆时衍自己清楚，从他按下锁屏、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信任是一张平整干净的纸，一旦折出痕迹，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隐瞒一旦开始，就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不会消失，只会越散越远，越扩越深，直到某一天，冲破所有伪装，露出底下早已暗流汹涌的真相。

　　而此刻笑意温柔的林晚星，对此依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