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你症》蚀日谈vevian

12、永恒的静寂

　　那一巴掌，和那场伴着咸酸的泪水的控诉之后，允宴没有再出现。直到向宸出发那天，机场熙熙攘攘的送别人群中，也没有那个熟悉而压抑的身影。

　　只有母亲向岚，眼睛红红的，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从衣食住行到天气冷暖，从学习压力到人际交往，事无巨细，唠叨得像个生怕孩子走丢的寻常母亲。向宸听着，心里酸涩，却也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终于要离开这片让他窒息的土地了。

　　“到了那边，一定每天给妈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向岚最后紧紧抱了抱他，声音哽咽，

　　“好好的，小宸，妈妈等你回来”

　　“嗯，妈，你放心”
　　向宸回抱住母亲，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阵歉疚和难过，“你也好好的。和王叔叔好好的”

　　他松开手，拎起随身的小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候机大厅入口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没有他潜意识里或许还在期待、或许更害怕看到的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通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上摆渡车，最后踏入机舱。空乘甜美而程式化的欢迎词在耳边响起。他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系好安全带。窗外是庞大的机身和忙碌的地勤人员。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身微微震动。然后，一股强大的推背感传来，机头抬起，地面迅速远离，城市变成缩小的模型，最终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起飞了

　　向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身体随着飞机爬升有些许不适，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也随着海拔的升高而被暂时抛在了身后。他终于……离开了。

　　飞机进入平流层，飞行平稳下来。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简餐。向宸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水，望着舷窗外一望无际、仿佛静止的云海。阳光透过玻璃，有些刺眼。他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试图睡一会儿，以应对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即将到来的时差。

　　然而，睡意迟迟不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那记耳光的脆响，允宴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自己颤抖的哭腔，还有那句冲口而出的“我哪有讨厌你”……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为什么最后要说那样的话？是积压太久的真心，还是离别前的情緒失控？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忽然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向宸扯下眼罩，皱了皱眉。是普通的气流吧

　　但颠簸并没有停止，反而开始变得频繁和剧烈起来。起初是轻微的上下晃动，很快变成了左右摇晃，小桌板上的水杯开始滑动，发出咯咯的声响。机舱内响起了轻微的骚动，空乘甜美的广播声适时响起，用镇定却略显急促的语气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告知飞机正在穿越不稳定气流区，请大家保持镇静。

　　向宸的心提了起来。他望向舷窗外，原本平静的云海不知何时变得狰狞翻涌，浓密的乌云如同厚重的棉絮，层层叠叠地将飞机包裹，云层深处不时有刺目的闪电无声划过，照亮一瞬间乌黑如墨的云团。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如同黑夜提前降临。

　　颠簸越来越厉害。飞机像一叶失控的扁舟，在狂暴的气流中被肆意抛掷。时而猛地向上蹿升，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心脏漏跳；时而又毫无预兆地急速下坠，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甩出胸腔。行李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氧气面罩“砰”地弹了出来，悬在半空摇晃。机舱内灯光明灭闪烁，警报声尖锐地鸣响，混合着乘客们压抑不住的惊叫声、哭泣声和祈祷声，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镇静！系好安全带！戴上氧气面罩！”空乘的声音已经失去了镇定，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急切。

　　向宸手忙脚乱地拉下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冰冷的橡胶味冲入鼻腔。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颠簸而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他透过舷窗，看到机翼在剧烈的颤抖，翼尖的灯在浓黑的云层中疯狂闪烁，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

　　一声巨大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雷鸣在近处炸响！整架飞机随之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机舱内灯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发出幽绿惨淡的光，映照出一张张惊恐绝望的面孔。刺鼻的焦糊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弥漫开来。

　　机身开始发出可怕的、金属扭曲般的呻吟声，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失重感变得无比漫长而恐怖，仿佛正在坠向无底深渊。尖叫声和哭喊声达到了顶点，又被更响亮的机体异响和呼啸的风声压过。

　　广播里传来机长最后急促而模糊的指令，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听不真切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向宸混乱的脑海中。他要死了。死在这万米高空，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里，死在离开那个人、离开一切烦恼的路上。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新生活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视线模糊，意识开始涣散。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抛离座椅，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氧气面罩似乎也失去了作用，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在周遭一切恐怖的声响和混乱的景象都开始扭曲、拉长、变成无声慢镜头的诡异时刻……

　　眼前浓黑的、翻滚的云层，还有舷窗外那疯狂闪烁、最终熄灭的机翼灯光，忽然奇异地模糊、旋转，然后幻化成了一张脸。

　　是允宴的脸

　　不是成年后冷寂深沉的允宴，也不是那晚染血平静的允宴

　　是更久以前，模糊记忆里，那个六岁孩童的脸。稚嫩，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早熟和……一种他当时看不懂、此刻却仿佛清晰起来的……浓烈的悲伤与不舍

　　那张小小的脸在黑暗的背景中静静浮现，浅褐色的眼睛望着他，嘴唇轻轻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是那句……十三年前，离别时的话吗？

　　“宸宸”

　　不，好像不是

　　那口型，依稀是……

　　然后，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失重感彻底吞没了他

　　意识沉入深海

　　身体在失控下坠

　　只有那张幻象中的脸，和那模糊的、未能听清的唇语，像最后一点飘忽的星光，在彻底湮灭的意识边缘，闪烁了一下，随即，与飞机解体时巨大的轰鸣、刺骨的寒意、和绝对的虚无……

　　一同归于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