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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恒 无 ...

  •   许颐霖醒了。

      但他醒得并不安稳。

      从那天之后,他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着尹絮,轻轻喊他的名字,说几句简短的话。有时候又昏睡过去,怎么喊都喊不醒。

      尹絮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守着,握着那只凉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话。

      说边城的事,说县令又骂了谁,说巷口那对夫妻又吵架了,说隔壁那条老狗的小狗长大了不少。说那些许颐霖听过无数遍的琐碎日常,说那些他以为再也没机会说的话。

      洞里没有日夜,只有那淡淡的光一直亮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饿了就吃包袱里剩下的干粮,渴了就舔洞壁上渗出的水珠,困了就靠着石头眯一会儿。

      他不敢睡太久,怕许颐霖醒了,他不在。

      有一天,许颐霖又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尹絮正在说话。说到一半,感觉到手里的手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之前又淡了一些。

      但它们在看着他。

      “尹絮。”许颐霖喊。

      尹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嗯,我在。”他说,声音有些哑,“你醒了?”

      许颐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多久没睡了?”

      尹絮愣了一下,说:“睡了啊,刚睡过。”

      “骗人。”许颐霖说,“眼睛红,声音哑,脸瘦了。”

      尹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心疼。

      “傻子。”他说。

      尹絮笑了。

      “你又骂我。”

      “嗯,骂你。”许颐霖说,“骂你不睡觉。”

      尹絮握着那只手,轻轻说:“我怕你醒了,我不在。”

      许颐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醒了,你在。”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又红了。

      “嗯,我在。”

      许颐霖看着他,忽然说:“尹絮,你回家吧。”

      尹絮愣住了。

      “回家?”

      “嗯。”许颐霖说,“回边城。这里太冷,你会生病。”

      尹絮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你呢?”他问,“你跟我一起回吗?”

      许颐霖没有说话。

      尹絮的心沉下去。

      “许颐霖,”他说,“你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许颐霖说:“我走不了。”

      尹絮的眼眶红了。

      “那我也不走。”他说,“你走不了,我就陪你在这儿。”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你会死的。”他说。

      “我不怕。”

      “我怕。”

      又是这两个字。

      尹絮听着,心里又酸又疼。

      他看着许颐霖,看着那双越来越淡的眼睛,忽然问:“许颐霖,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许颐霖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过,我不会死的。”尹絮说,“我答应过你。”

      许颐霖轻轻摇了摇头。

      “你答应过,但你会老,会死。”他说,“你是人。”

      尹絮沉默了。

      他知道许颐霖说的是真的。他是人,会老,会死。许颐霖是神,不会。他们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东西。

      但他不甘心。

      他看着许颐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那你变成人。”

      许颐霖愣住了。

      “什么?”

      “你变成人。”尹絮说,“你不是神吗?神能不能变成人?”

      许颐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能。”

      尹絮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

      “嗯。”许颐霖说,“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许颐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放弃神位,失去神力,变成凡人。会老,会死。”

      尹絮愣住了。

      他没想到代价是这个。

      会老,会死。

      许颐霖会变得和他一样。

      他看着许颐霖,忽然问:“那你愿意吗?”

      许颐霖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然后他问:“你愿意吗?”

      尹絮愣了一下。

      “我?”

      “嗯。”许颐霖说,“我变成人,会老,会死。你会看着我老,看着我死。或者我看着你老,看着你死。你愿意吗?”

      尹絮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颐霖不是不想变。

      他是怕。

      怕他们在一起,还是要面对生离死别。

      他看着许颐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颐霖,”他说,“我早就想过了。”

      许颐霖看着他。

      “从我决定来不周山那天起,我就想过了。”尹絮说,“你会老,会死,我也会。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握着那只凉凉的手,轻轻说:

      “你老,我陪你老。你死,我送你走。或者我老,你陪我老。我死,你送我走。不管谁先走,至少我们在一起过。”

      他看着许颐霖的眼睛,眼眶红了,但他在笑:

      “你一个人太久了。我不想你再一个人。”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溢出来。

      那是泪。

      神也会流泪吗?

      尹絮不知道。

      但他看见了。

      那眼泪从许颐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他握着的那只手上。

      凉的。

      但尹絮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暖的东西。

      “傻子。”许颐霖说,声音哑了。

      尹絮笑了,笑得眼泪也流下来。

      “你又骂我。”

      “嗯,骂你。”许颐霖说,“骂你一辈子。”

      尹絮愣了一下。

      “一辈子?”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说:

      “我变。”

      尹絮的心跳停了。

      然后又开始跳,跳得飞快。

      “你……你说什么?”

      许颐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些。

      “我说,我变。”他说,“变成人,陪你一辈子。”

      尹絮的眼泪流了满脸。

      但他是在笑。

      笑得像个傻子。

      “许颐霖。”他喊。

      “嗯。”

      “你再说一遍。”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很好看。

      “我变。”他说,“变成人,陪你一辈子。骂你一辈子。”

      尹絮笑得眼泪一直流。

      他握着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暖起来了。

      因为它不再是神的手了。

      它会变成人的手。

      会有温度。

      会握着他的手,走过一辈子。

      “许颐霖。”他喊。

      “嗯。”

      “谢谢你。”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说:

      “傻子,谢什么。是你把我找回来的。”

      尹絮愣了一下。

      许颐霖说:“你把我那一丝舍不得带回来了。没有你,我早就散了。”

      他看着尹絮,眼睛里全是温柔:

      “是你救了我。”

      尹絮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说:

      “是你先舍不得我。”

      许颐霖笑了笑。

      “嗯,舍不得你。”

      他们看着对方,都笑了。

      笑得眼泪一直流。

      那一刻,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分开了。

      许颐霖变人的那天,洞里起了很大的风。

      不是那种暖暖的风,是很大的、很烈的风,吹得尹絮睁不开眼。他只能紧紧握着许颐霖的手,握着,握着,死都不放。

      风里有很多声音。

      有叹息,有哭泣,有低语,有吟唱。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尹絮听不懂那些声音。

      但他知道,它们在说一件事:

      许颐霖要走了。

      从神的位置上走下来,变成一个凡人。

      过了很久很久,风停了。

      洞里的光也暗了一些。不是灭了,是淡了,变成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尹絮睁开眼,看着许颐霖。

      许颐霖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那眼睛里,总有一点疏离,一点遥远,像是隔着什么在看。现在那疏离没了,那遥远也没了,只剩下他。

      只有他。

      “许颐霖。”他喊。

      许颐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现在的笑是暖的,是近的,是触手可及的。

      “嗯。”许颐霖说。

      尹絮愣住了。

      那声音也不一样了。

      以前的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得像风中的叹息。现在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就在他面前,真真切切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颐霖的脸。

      暖的。

      不再是凉的,是暖的。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你暖了。”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许颐霖抬起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也是暖的。

      “嗯,暖了。”许颐霖说。

      尹絮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扑过去,抱住了许颐霖。

      抱得很紧很紧。

      许颐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们抱在一起,在洞里那淡淡的光里,抱了很久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尹絮被外面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太久没见天日了。他不知道在山洞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进去的时候是冬天,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地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他站在那里,让眼睛慢慢适应那光。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见许颐霖站在他身边,正看着他。

      “走吧。”许颐霖说。

      尹絮愣了一下。

      “去哪儿?”

      “边城。”许颐霖说,“你不是说,要带我看那条小溪,那条河,那座庙?”

      尹絮的眼眶又热了。

      “你还记得?”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你说了那么多遍,能不记得?”

      尹絮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们牵着手,一起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

      虽然路还是那么险,崖还是那么陡,铁索还是那么晃。但有人陪着,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过铁索的时候,尹絮有些紧张。他想起自己上山时一个人抓着铁索往前挪的样子,手还在隐隐作痛。

      “别怕。”许颐霖说,“我牵着你。”

      他握着尹絮的手,握得很紧。

      尹絮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就不怕了。

      他们一起抓住铁索,一起荡过去,一起落在对面的平台上。

      尹絮站在那里,看着许颐霖,忽然笑了。

      “许颐霖,”他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走这条路?”

      许颐霖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忘了?”

      “嗯,忘了。”许颐霖说,“但以后会记住。”

      他看着尹絮,眼睛里有光:

      “和你一起走的路,都会记住。”

      尹絮听着这话,心里暖得发烫。

      他握着许颐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

      尹絮回头看了一眼不周山。

      那座山还是那么高,那么险,那么让人望而生畏。但在他眼里,它不再可怕了。

      因为他在那上面,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

      “许颐霖。”他喊。

      许颐霖看着他。

      “谢谢你等我。”他说。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傻子,是你来找我。”

      尹絮笑了。

      他们转过身,一起往边城的方向走去。

      回边城的路,走了很久。

      因为许颐霖什么都想看。

      那条山谷,那条河,那个青溪镇,那些尹絮说过无数遍的地方,他都要亲眼看看。

      站在那条河边的时候,许颐霖沉默了很久。

      尹絮看着他,问:“怎么了?”

      许颐霖说:“这里,我记得。”

      尹絮愣住了。

      “记得?”

      “嗯。”许颐霖说,“那天你把手伸进水里,问我是谁。我听见了。”

      他看着那条河,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听见他说话,心里会动?”

      尹絮的眼眶热了。

      他握着许颐霖的手,轻轻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许颐霖转过头,看着他。

      “知道了。”他说,“是舍不得。”

      尹絮笑了。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青溪镇的时候,那条小溪还在。清清的,凉凉的,和尹絮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尹絮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小溪,”他说,“我带他来了。”

      溪水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许颐霖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但他没有缩手。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它在说话。”他说。

      尹絮愣住了。

      “你……你能听见?”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能。”他说,“和你一样。”

      尹絮的眼眶又热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能听见万物低语的本事,本来就是从许颐霖那里来的。那是他那一丝舍不得带来的礼物。

      现在许颐霖变成人了,那份礼物还在。

      他们都能听见。

      他们蹲在溪边,听那条小溪说它见过多少人来来去去,说它从山上流下来时看见的风景,说它很高兴他们来了。

      听完了,尹絮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许颐霖,一半扔进溪水里。

      “给你吃。”他对小溪说。

      溪水把那半块干粮卷走了,卷得很快,像是在高兴。

      许颐霖看着,忽然笑了。

      “你对谁都这样?”他问。

      尹絮想了想,说:“差不多吧。”

      许颐霖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傻子。”他说。

      尹絮笑了。

      “你又骂我。”

      “嗯,骂你。”许颐霖说,“骂你一辈子。”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边城。

      城门口,那个守城的兵卒还在。看见尹絮,愣了一下,然后喊起来:

      “尹主簿!你还活着!”

      尹絮笑了。

      “活着,活着回来了。”

      那兵卒跑过来,上下打量他,又打量他身边的许颐霖。

      “这位是……”

      尹絮看了看许颐霖,笑了笑。

      “我找回来的人。”

      那兵卒没听懂,但也没多问,只是说:“快进去吧!县令惦记你呢,说你要是死了,他连抄卷宗的都没有。”

      尹絮笑了,拉着许颐霖往城里走。

      街上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卖菜,挑担的挑担,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尹絮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走的时候是冬天,回来的时候,春天都快过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山上待了多久。

      但值了。

      他们走到衙门口,尹絮让许颐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找县令。

      县令正在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你……你回来了?”

      尹絮笑了。

      “回来了。”

      县令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活着就好。”他说,“抄卷宗的活还给你留着呢。”

      尹絮给他行了个大礼。

      “多谢县令。”

      县令摆摆手,忽然问:“山上什么样?”

      尹絮想了想,说:“高,险,冷。”

      “见到神了?”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见到了。”

      “什么样?”

      尹絮想了想,说:“好看。”

      县令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你说是就是吧。”他说,“去歇着吧,明天来当差。”

      尹絮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县令,我带了个人回来,能让他跟我一起住吗?”

      县令愣了一下。

      “什么人?”

      尹絮笑了笑。

      “我找回来的人。”

      从衙门出来,尹絮拉着许颐霖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那间小屋还在,还是老样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太久没人住了。”他说,推开窗户通风,“收拾收拾就好。”

      许颐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书和卷宗。简陋得很,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尹絮看着他,忽然有些紧张。

      “你……你喜欢吗?”

      许颐霖抬起头,看着他。

      “你喜欢吗?”他反问。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说:“喜欢啊,我住了好几年了。”

      许颐霖笑了笑。

      “那我喜欢。”

      尹絮的眼眶又热了。

      他走过去,在许颐霖身边坐下。

      他们坐在那张小小的床上,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天晚上,尹絮去巷口买了两碗面。

      一碗给许颐霖,一碗给自己。

      许颐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怎么了?”尹絮问,“不吃吗?”

      许颐霖说:“很久没吃过了。”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许颐霖变成神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人间的食物了。

      “尝尝。”他说,“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热乎。”

      许颐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放进嘴里。

      嚼了嚼。

      尹絮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好吃。”

      尹絮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就多吃点。”

      他们坐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吃着那两碗普通的面,像两个最普通的人。

      吃完面,许颐霖看着尹絮,忽然问:

      “尹絮,你后悔吗?”

      尹絮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来找我。”许颐霖说,“如果你不来,你还是边城的小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现在你带着我回来,以后要照顾我,要养我,要……”

      他还没说完,尹絮就打断了他。

      “许颐霖,”他说,“你看着我。”

      许颐霖看着他。

      尹絮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你看见什么了?”

      许颐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他。

      “看见我。”他说。

      尹絮笑了。

      “那就是了。”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看见你,就想笑,就想靠近,就想跟你说话。我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他握着许颐霖的手,轻轻说: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还想问你呢。你后不后悔?放弃神位,变成凡人,跟我过这种苦日子。”

      许颐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在不周山待了那么久,每天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看人间烟火。我一直以为,那就是神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看着一个人,比看着整个天地都好。”

      他看着尹絮,眼眶有些红:

      “我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尹絮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是在笑。

      他扑过去,抱住了许颐霖。

      抱得很紧很紧。

      许颐霖也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

      他们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抱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尹絮去当差。

      许颐霖跟着他一起去。

      县令看见许颐霖,愣了一下,然后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尹絮点点头。

      县令上下打量许颐霖,看了半天,忽然说:“长得是挺好看。”

      尹絮笑了。

      “是吧。”

      县令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我眼前晃。”

      尹絮拉着许颐霖去了后院的抄书房。

      那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堆堆的卷宗。尹絮坐下来,开始抄写。

      许颐霖坐在旁边,看着他抄。

      看着看着,忽然问:“这是什么字?”

      尹絮看了一眼,说:“张。”

      “这个呢?”

      “王。”

      “这个?”

      “李。”

      许颐霖一个一个地问,尹絮一个一个地答。

      问完了,许颐霖说:“我记住了。”

      尹絮愣了一下。

      “记住了?这么多?”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嗯,记住了。”

      尹絮不信,随便指了几个,许颐霖一一答出来,一个都没错。

      尹絮愣住了。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快?”

      许颐霖想了想,说:“以前看得多。”

      尹絮想起许颐霖以前是不周山的神,每天看人间,看芸芸众生。那些名字,那些字,他大概都见过。

      “那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许颐霖想了想,说:“很多,又很少。”

      他看着尹絮,眼睛里有光:

      “但和你有关的,都会记住。”

      尹絮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抄卷宗。

      但嘴角一直翘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尹絮去抄书,许颐霖在旁边陪着。有时候问字,有时候听尹絮说那些卷宗里的故事。说这个张三迁入,那个李四故去,这个王五娶亲,那个赵六生子。

      许颐霖听着,忽然说:“我以前看过很多人。”

      尹絮抬起头,看着他。

      “看他们生,看他们死,看他们哭,看他们笑。那时候觉得,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看着尹絮:

      “现在才知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许颐霖说:“以前是看,现在是……知道。”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以前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幅画。现在是走近了,走进去了,知道那些人是谁,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他看着许颐霖,忽然笑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许颐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巷口的面摊吃面。

      那摊主认识尹絮,见他带了个生人来,好奇地问:“这位是?”

      尹絮想了想,说:“家里人。”

      摊主看了看许颐霖,又看了看尹絮,笑了。

      “行,家里人好。吃什么?”

      “两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许颐霖看着那碗面,忽然笑了。

      “怎么了?”尹絮问。

      许颐霖说:“以前也看过人吃面,不知道什么味道。现在知道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尹絮笑了。

      他们坐在一起,吃着面,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

      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人牵着孩子走过,有人骑着驴慢悠悠地走。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的,暖暖的,柔柔的。

      许颐霖看着那些,忽然说:“我以前每天都看这些。”

      尹絮看着他。

      “但从来没觉得好看。”许颐霖说,“现在觉得,好看。”

      尹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现在觉得好看?”

      许颐霖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和你一起看。”

      尹絮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嘴角一直翘着。

      有一天,尹絮带许颐霖去了那座庙。

      庙还是老样子,神像还是那尊神像,长明灯还是亮着。

      只是神像上落了灰,长明灯的油也快见底了。

      尹絮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神像,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他在这里躲雨,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他在这里放干粮,第一次感觉到风。他在这里听见那个声音,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说了无数的话。

      许颐霖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尊神像。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起来了。”

      尹絮转过头,看着他。

      “想起什么了?”

      许颐霖说:“想起你第一次来的时候。”

      他看着那尊神像,眼睛里有光:

      “那天你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你走进来,蹲在那个角落晾卷宗。晾完了,你抬起头,看见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尹絮的眼眶热了。

      “那时候你就在?”

      许颐霖点了点头。

      “一直都在。”他说,“只是不会说话。”

      尹絮想起那些日子,那些风吹的日子,那些他说了很多话、偶尔得到回应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许颐霖一直在听。

      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

      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那尊神像。

      石头还是那么凉,那么硬。但在他眼里,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许颐霖。”他喊。

      许颐霖看着他。

      “谢谢你那时候理我。”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傻子,是你先找我的。”

      尹絮笑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神像,看着那盏长明灯,看了很久很久。

      走的时候,尹絮把长明灯的油添满了。

      “让它一直亮着。”他说,“给我们做个见证。”

      许颐霖点了点头。

      他们牵着手,走出庙门。

      身后,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边城的夏天很热,热得人不想动。尹絮每天还是去抄书,许颐霖还是陪着。只是抄着抄着,就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许颐霖看着他睡觉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在不周山,每天用风吹他。尹絮在边城,每天对着天说话。他听他说话,听他絮叨那些琐碎的事,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能亲眼看见他睡觉的样子,该多好。

      现在看见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尹絮的脸。

      尹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闭上眼,嘟囔了一声:“许颐霖……”

      然后继续睡。

      许颐霖笑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河边乘凉。

      河水清清的,凉凉的,风吹过来,舒服得很。

      尹絮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打了个哆嗦。

      “舒服。”他说,“你也试试。”

      许颐霖也脱了鞋,把脚伸进去。

      水很凉,但他没有缩脚。

      他看着那条河,忽然说:“这条河,我也记得。”

      尹絮看着他。

      “那天你过河救人,被水困住了。我在上面看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尹絮:

      “后来我让水停了。”

      尹絮愣了一下。

      “那是你让的?”

      许颐霖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不能死。他死了,我跟谁说话?”

      尹絮听着,眼眶热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许颐霖的手。

      “所以你就动私心了?”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嗯,动私心了。”

      尹絮也笑了。

      他们坐在河边,把脚泡在水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橙色,紫色,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

      “许颐霖。”尹絮忽然喊。

      许颐霖看着他。

      “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许颐霖想了想,说:“不知道。”

      尹絮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许颐霖说,“但不管多久,都会在一起。”

      他看着尹絮,眼睛里有光: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会等你。”

      尹絮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

      他握着许颐霖的手,轻轻说:

      “那我每辈子都来找你。”

      许颐霖笑了。

      “好。”

      他们坐在河边,看着夕阳落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柔柔的。

      尹絮靠在许颐霖肩上,闭上眼睛。

      “许颐霖。”他喊。

      “嗯。”

      “我今天很高兴。”

      许颐霖低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坐着,靠着,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尹絮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黑暗,不是空城,不是不周山。

      而是一座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棵枣树,挂满了红枣。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炊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醒了?”

      他转过头。

      许颐霖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正看着他笑。

      那笑很好看。

      他看着许颐霖,忽然明白了。

      这是他们的家。

      不是边城那间小屋,是真正的家。

      他走过去,握住许颐霖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许颐霖。”他喊。

      许颐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嗯。”

      “这是我们的家?”

      许颐霖点了点头。

      “我们的家。”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拉着许颐霖走进屋里。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吃面。”许颐霖说。

      他们坐下来,一起吃面。

      面很香,很暖。

      吃完面,他们走出屋子,坐在枣树下。

      红枣挂满了枝头,红红的,圆圆的,看着就甜。

      许颐霖摘了一颗,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甜的。

      他又摘了一颗,递给许颐霖。

      许颐霖也咬了一口,笑了。

      “甜。”他说。

      他们坐在树下,吃着枣,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看着那些,忽然问:“许颐霖,这是真的吗?”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你希望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希望。”

      许颐霖握着他的手,说:

      “那就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靠在许颐霖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他听见许颐霖的声音,就在耳边:

      “尹絮。”

      “嗯。”

      “我在。”

      他笑了。

      他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头,看见许颐霖正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他。

      “醒了?”许颐霖问。

      他点了点头。

      “做了个梦。”

      “什么梦?”

      他想了想,说:“梦见我们有家了。”

      许颐霖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会有家的。”

      他愣了一下。

      “真的?”

      许颐霖点了点头。

      “真的。”

      他看着许颐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翻过身,抱住许颐霖。

      “许颐霖。”他喊。

      许颐霖抱着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把脸埋在许颐霖肩上,轻轻说:

      “谢谢你理我。”

      许颐霖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傻子,是你先理我的。”

      他笑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尹絮不知道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许颐霖在,每一天都是好的。

      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颐霖。

      许颐霖也看着他。

      他们看着对方,都笑了。

      笑得像两个傻子。

      但那是幸福的傻子。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握着许颐霖的手,轻轻喊了一声:

      “许颐霖。”

      许颐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嗯,我在。”

      他笑了。

      他知道,他在。

      一直都在。

      永远都在。

      ---

      尾声

      很多年后,边城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城隍庙旁边,住着两个人。

      一个姓尹,是衙门里的老抄书吏,头发都白了,还在抄卷宗。一个姓许,不爱说话,但每天都陪着老尹头,寸步不离。

      他们一起走路,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河边看夕阳。

      有人问老尹头,那位是谁。

      老尹头就笑,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

      “家里人。”他说。

      再问,就不说了。

      只是拉着那位许先生的手,慢慢走远。

      有一天,有人在河边看见他们。

      老尹头靠在许先生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许先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河水。

      那人走过去,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走近了,才发现老尹头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

      许先生抬起头,看着他,轻轻说:

      “他走了。”

      那人愣住了。

      许先生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傻子。”他说,“你等等我。”

      那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见他闭上眼睛,靠在老尹头身边,也一动不动了。

      风吹过来,轻轻的,暖暖的,像是在说着什么。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不是睡着了。

      是去了什么地方。

      一个他们一直想去的地方。

      那天傍晚,有人看见河边有两只鸟飞起来,一灰一白,一起往西边飞去了。

      飞得很高,很远。

      最后消失在夕阳里。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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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大家不要急我还要更新番外,如果有人想看也有可能再写原耽的。《沉溺》 也请大家多多支持这篇百合文,在这里祝愿大家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