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不放过你》白拧书

58、异地(界)恋 十月七日，

　　十月七日，晚上八点十三分，C市地府驻人间协调员临时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一半，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LED灯嗡嗡作响。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味，混着地府特制消毒水的刺鼻气息。程阳的光团悬浮在办公桌上空，颜色是疲惫的灰蓝色，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这是能量不稳定的表现。
　　他来C市已经二十三天了。调动申请批得很快，地府监察部甚至没多问一句，三天就通过了。程阳怀疑周正知道真相，但故意放行。也好，省得解释。
　　新工作很...枯燥。C市是个小城市，灵体事务不多，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祖宗托梦说坟头长草了，哪个老鬼抱怨新邻居太吵，还有灵体之间的债务纠纷——死了还要追债，真是做鬼都不放过自己。程阳每天处理这些琐事，像个基层调解员，而不是曾经处理过S级任务的三级协调员。
　　最难受的是晚上。没有林墨的公寓，没有琥珀的呼噜声，没有熟悉的月光充电座。临时办公室的充电设备是地府标配的基础款，充能效率只有原来的60%，程阳每天要花更多时间“睡觉”，结果就是更长时间的无聊和...想念。
　　他想念林墨。想到能量核心会抽痛，想到光团颜色会不受控制地变成思念的粉金色。他试过用精神连接，但距离太远，信号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情绪波动——“想你”“累”“还好”。而且用一次要消耗大量能量，之后会虚弱一整天。
　　所以这二十三天，他们只联系了四次。每次都很简短，很克制，像在汇报工作：
　　“到了吗？”
　　“到了。”
　　“工作适应吗？”
　　“还好。”
　　“注意休息。”
　　“你也是。”
　　然后沉默。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程阳有无数话想说：办公室很破，同事很无聊，食堂的能量补充剂很难喝，楼上的活人每天晚上吵架，吵的内容都一样...但他没说。因为说了只会让林墨担心，而林墨已经够担心了。
　　今晚又是这样一个夜晚。程阳处理完最后一份档案——一个民国老太太投诉隔壁新鬼唱歌太难听——然后瘫在办公桌上，变回光团，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他想给林墨发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问“吃了吗”太俗，问“在干嘛”太蠢，问“想我了吗”...他不敢。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不是地府的工作通讯，是人间的那种——一个智能手机，红七偷偷给他的，说“紧急联系用，别让监察部知道”。屏幕上显示“林墨视频请求”。
　　程阳的光团瞬间从灰蓝变成明亮的金色。他手忙脚乱地变回人形，但能量不稳，第一次实体化失败了，变成半透明状态；第二次成功了，但头发是竖起来的，像被电击过；第三次终于正常，但衣服扣子扣错了。他来不及整理，赶紧接通。
　　屏幕亮了。林墨的脸出现，背景是书房，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看到程阳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程阳。”
　　“林墨。”
　　然后又是沉默。但这次是温暖的沉默，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五百公里的距离。
　　“你...还好吗？”林墨先开口。
　　“还好。办公室小了点，但够用。同事...呃，其实没同事，就我一个协调员。C市灵体少，工作清闲。”程阳语无伦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的林墨，像是要把他刻进能量核心，“你呢？工作忙吗？按时吃饭了吗？睡觉呢？”
　　“都还好。”林墨说，但程阳能看出他在撒谎——林墨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琥珀呢？”
　　“在沙发上。要看看吗？”
　　镜头切换，对准沙发。琥珀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但没醒。程阳的心软了一下。然后镜头转回来，林墨的脸重新出现。
　　“它最近吃得少，总是趴在你的充电座上睡觉。”林墨轻声说，“可能想你了。”
　　“我也想它。”程阳说，然后补充，“也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墨听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是程阳熟悉的、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视频...是红七的主意。”林墨说，“她说地府新规没禁止灵体用‘人间科技’通讯，只要不涉及灵能外泄就行。所以我买了这个手机，她做了点‘改装’，能稳定连接灵体能量场。但她说效果可能不稳定，因为距离太远。”
　　“已经比精神连接好多了。”程阳说，身体往前倾，像是想离屏幕更近些，“至少能看到你。林墨，你瘦了。”
　　“你也是。”林墨说，“实体化状态看起来比以前透明。”
　　“能量补充剂太难喝了，跟喝机油一样。”程阳抱怨，“而且充电设备老旧，效率低，我每天要花十小时充电，无聊死了。”
　　“看书？”
　　“地府手册，看第十七遍了，能背了。”
　　“看电影？”
　　“没设备，办公室就一台地府内网电脑，只能查档案。”
　　“那...”
　　林墨话没说完，程阳的影像突然卡住了。不是普通的网络卡顿，是灵体能量不稳导致的那种“卡”——影像变成一格一格的像素块，颜色失真，程阳的脸扭曲成滑稽的表情，像劣质的表情包。而且卡了整整五秒，才恢复正常。
　　“...抱歉，”程阳尴尬地说，“能量不稳，这个‘网络显灵’技能我还不太熟练。红七说要多练习，但我一紧张就容易失控。”
　　“网络显灵？”
　　“就是通过摄像头维持远程实体化。”程阳解释，“原理是把我的能量场压缩成数据流，通过网络传输到你那边，再在你屏幕上重组。听起来很酷，但实际操作...就这样，容易卡成表情包。”
　　林墨的嘴角又上扬了些：“挺可爱的。”
　　“哪里可爱了！很丢脸好吗！”程阳抗议，但心里是高兴的——至少林墨笑了。
　　接下来十分钟，他们尝试正常聊天。但程阳的能量控制实在堪忧，平均每两分钟卡一次，每次卡出不同的“造型”：有脸被拉长的“囧”字型，有颜色反转的“负片”效果，有身体各部分错位的“拼贴画”，最离谱的一次，程阳的头和胳膊互换了位置，看起来像个恐怖片里的怪物。
　　“啊！又卡了！”程阳手忙脚乱地调整能量输出，“等等，我重启一下...别截图！林墨你是不是在截图！”
　　“没有。”林墨平静地说，但手指在屏幕外快速操作——程阳看到了，他绝对在截图。
　　“你就是在截图！我都听到快门声了！”
　　“是消息提示音。”
　　“你骗鬼呢！”
　　“你确实是鬼。”
　　程阳愣住了，然后和屏幕里的林墨同时笑出声。这是二十三天来，程阳第一次真正地笑。虽然能量因为大笑更加不稳定，影像又卡成了马赛克，但他不在乎了。
　　“林墨，”笑完后，程阳轻声说，“我好想你。比想象的还想。每天处理那些无聊的案子时想，充电时想，晚上看着天花板裂缝时想...想得能量核心都疼了。”
　　“我也是。”林墨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公寓太大了，没有你飘来飘去，没有你半夜偷吃我的泡面——虽然你吃不了，但你会偷。琥珀也总是找你，趴在你常待的地方，一趴就是半天。”
　　“你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
　　“...昨天忘了晚餐，但今天补了。”
　　“林墨！”
　　“今天真的吃了，泡面，加蛋。”
　　“那不算正经饭！”
　　他们又聊了半小时，直到程阳的能量实在支撑不住，影像开始严重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我该充电了。”程阳不舍地说，“能量快耗尽了。”
　　“去吧。”林墨点头，“明天...还能视频吗？”
　　“我尽量。但不知道能量恢复情况，这个技能太耗能了。”
　　“那就等你方便。”
　　“嗯。”
　　又沉默。两个人都没挂，就看着屏幕里的对方，像想把这一刻刻进记忆。
　　“程阳，”最后，林墨说，“好好照顾自己。能量补充剂再难喝也要喝，充电再无聊也要充。等我...等我找到办法，去看你。”
　　“地府规定，活人不能无故跨区域接触灵体。”
　　“总会有办法的。”林墨说，眼神坚定，“我是律师，最擅长找法律漏洞。你等我。”
　　“好。”程阳笑了，影像又开始卡，但他不在乎了，“我等你。多久都等。”
　　视频挂了。屏幕黑掉，映出程阳疲惫但带笑的脸。他解除实体化，变回光团，飘向充电座。能量核心空得发疼，但心里是满的，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
　　那晚，程阳做了个梦——灵体很少做梦，但能量波动剧烈时会有类似梦的体验。梦里，他和林墨在视频，他卡成了各种表情包，林墨一张张截图，做成相册，取名叫《我的鬼男友卡顿合集》。梦里，他们笑得很大声，琥珀在旁边嫌弃地甩尾巴，但眼睛是弯的。
　　第二天，程阳醒来时，发现通讯器里有条新消息，是林墨发来的。点开，是张图片——昨晚程阳卡成“囧”字脸的那一帧，被林墨做成了表情包，上面配了文字：“当我试图维持形象但能量不稳时”。
　　程阳笑出声，光团炸开一小朵烟花。他保存图片，设置为聊天背景。
　　从那以后，视频成了他们每天的仪式。程阳的“网络显灵”技能慢慢进步，从每两分钟卡一次，进步到每五分钟卡一次，而且卡的“造型”越来越有创意。林墨建了个相册，专门收藏这些卡顿截图，已经存了七十多张。
　　第十天，程阳终于成功维持了半小时稳定影像。他兴奋地向林墨展示办公室的全貌——虽然很小很破，但他在墙角贴了张林墨的照片，在桌上放了盆不需要阳光的“灵能植物”（其实是地府发的装饰品）。
　　“看，我布置的。”程阳得意地说。
　　“不错。”林墨点头，“但那个植物...是不是在动？”
　　“呃，地府特产，说是能吸收负面情绪，但偶尔会自己扭一扭，别怕。”
　　“...我没怕。”
　　第二十天，程阳学会了新技巧：局部实体化。他可以只让手实体化，在镜头前比个耶，或者做个鬼脸。有一次，他尝试只实体化眼睛，结果看起来像恐怖片特效，吓得林墨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
　　“抱歉抱歉！”程阳赶紧恢复全貌，“这个技巧还需要练习...”
　　“不用练了。”林墨擦着咖啡渍，“这样挺好。”
　　“哪里好？”
　　“很你。”
　　程阳的光团在镜头外变成了粉金色。虽然林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第三十天，程阳迎来了“网络显灵”生涯的最大挑战：他要一边维持视频，一边处理一个紧急案子。有个新死的鬼魂，因为舍不得家里的猫，不肯去地府报到，在人间到处飘，吓到了好几个邻居。程阳得去现场疏导。
　　“我要出门了，”程阳对镜头说，“但我不想挂视频。我试试看能不能带着手机，保持连接。”
　　“能量够吗？”林墨担心。
　　“应该...够吧。”程阳没把握，“大不了半路卡掉，反正你也习惯了我卡成表情包。”
　　他把手机装在特制的能量屏蔽袋里——红七给的，能保护手机不受灵体能量干扰。然后以隐形状态飘出办公室，前往事发地点。路上，他一边和林墨视频，一边用精神连接安抚那个新鬼。
　　“王先生，您的猫很好，您女儿已经接它去照顾了...”
　　“我不信！我要亲眼看见！”鬼魂在电话那头哭。
　　“您女儿住在B市，您现在的能量场去不了那么远...等等，林墨，你能帮我查一下B市的宠物托管机构吗？对，就那个‘喵星人’连锁...”
　　于是出现了奇幻的一幕：程阳在C市的老旧小区里安抚鬼魂，林墨在五百公里外的书房里查资料，两人通过视频协同工作。程阳的影像因为移动和能量消耗而不停卡顿，时而清晰，时而变成马赛克，有一次甚至卡出了三个重影，像分身术。
　　“找到了，”林墨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完全无视了程阳的卡顿，“‘喵星人’B市分店，您女儿确实在那里办了托管，这是收据照片，我发给你。”
　　程阳把照片展示给鬼魂看。鬼魂盯着手机屏幕——活人看不见，但灵体能看见灵能处理过的图像——看了很久，然后哭了，是那种释然的哭。
　　“谢谢...谢谢你们。我女儿把咪咪照顾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我...我该走了。”
　　“一路顺风。”程阳轻声说。
　　鬼魂化作光点消散。程阳松了口气，靠在墙上，能量几乎耗尽。他低头看手机，屏幕里，林墨正看着他，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配合默契。”林墨说。
　　“是你厉害。”程阳笑，影像又开始卡，但这次是开心的卡，“没有你查资料，我搞不定这个案子。林律师，要不要考虑做我的远程顾问？我付阴德，一小时五十。”
　　“太便宜了，我的时薪是五百。”
　　“奸商！”
　　他们笑着，虽然隔着屏幕，隔着五百公里，但感觉近在咫尺。程阳的能量核心暖暖的，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
　　那晚回到办公室，程阳收到林墨发来的一个压缩包。点开，里面是今天视频的卡顿截图合集，还配了文字和音效，做成了一个小动画。最后一张是程阳靠在墙上、能量耗尽但微笑的样子，配文是：“今天也好好工作了，我的协调员。”
　　程阳把动画看了十七遍，然后保存到能量核心的“永久记忆区”。充电时，他想着那些卡顿的瞬间，想着林墨平静但带笑的眼睛，想着他们隔着屏幕却依然紧密的连接。
　　他想，也许异地恋没那么可怕。不，是异地(界)恋。有科技，有灵能，有法律漏洞可钻，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靠近，哪怕会卡成表情包。
　　而且，卡成表情包又怎样？林墨喜欢，他喜欢，琥珀大概也喜欢（从呼噜声判断）。这就是他们的恋爱，不完美，不稳定，卡卡顿顿，但真实，温暖，独一无二。
　　就像林墨说的，很“程阳”。也很“林墨”。很“他们”。
　　窗外，C市的夜晚很安静，星光黯淡。但在这间小小的地下办公室里，一团温暖的光，正在充电座上轻轻起伏，做着关于卡顿视频、关于五百公里外的爱人、关于不完美但完美的爱情的梦。
　　这个梦，会持续一整夜。然后明天，会有新的视频，新的卡顿，新的表情包，新的思念，和新的、继续向前的勇气。
　　因为爱，是最好的能量补充剂。而想念，是最稳定的连接信号。距离，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数字。心在一起，就永远在一起。
　　程阳想，这样就够了。不，是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死了的鬼魂，都觉得“活着”——或者说，存在着——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哪怕在五百公里外，哪怕会卡成表情包。
　　只要林墨在屏幕那头，等着，笑着，收藏着他的每一个卡顿瞬间，就够了。